《一疏》未有雨

64、第 64 章 为什么还要

　　-晚上没在家里吃饭，说是以前的同事约他，不到五点就出门了。

　　每天的固定时间霍明渠都会收到家政的消息，通常是亦殊一日三餐的照片。
　　但今天亦殊出去了，所以少了一餐，家政给了他解释。
　　霍明渠简短回复：他回来告诉我。
　　然后回了包厢。

　　这段时间他在与银行的人见面，今晚是第三家。
　　荣信某家分行的行长，姓赵，alpha，有一个智力障碍的儿子，三十岁了还养在家里，听说去年短暂结了婚，但没过几个月，妻子就在家里小产，送到医院后，说是omega身体问题，本来就不宜怀孕。
　　于是赵家赔了一笔钱，直接办了离婚，现在又在重新物色儿媳人选。

　　要找这种家庭的弱点并不困难。
　　全职太太的母亲，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儿子，作为经济支柱的父亲，恰好道德底线也不高。

　　这样的人在工作里大概率不会太干净，但又能稳定地做到快要退休的年纪，说明他相当谨慎，身边的员工应该也都是心腹，不会轻易背叛。
　　那么最好的办法，还是直接获取他本人的信任。

　　包厢里，赵济深已经到了，看到他就站起来，热情地来与他握手，笑着说：“明渠，对吧？今天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我一看就认出来了，你跟你爸爸实在是像得不得了啊！ ”
　　说得好像和霍远川很熟悉一样，实际上一家私立银行的分行行长，根本不会有机会去和霍远川见面。

　　但这种趋炎附势的性格也是合适的切入点，霍明渠对他点了一下头，说：“你好，坐下说吧。”
　　“好，好，”赵济深看他态度虽然不热情，但语气很是沉稳有礼，忙道，“来，坐这里，我已经叫他们去拿酒了，咱们边喝边说。”

　　酒精能够拉近距离，闲谈能让人放下戒备。
　　更重要的是在期间让对方认可自己是带来利益的“同类”。
　　霍远川已经公然宣布，要“按贡献分配遗产”，那霍明渠为了争取霍氏，想要做一点“贡献”也完全合理。

　　所以霍明渠提出自己想要为霍远川分给他的某家子公司贷款，做一个大项目时，赵济深没有任何怀疑，反而关切地问他，前面见的几家银行谈得怎么样，对面承诺可以批多少钱。
　　“不管他们开多少，我们这边都可以追到，”赵济深相当主动，“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有机会和霍氏合作，诚意我们一定是给到的。”
　　“如果前面的价格不满意呢。”霍明渠说，“只能‘追’不能‘超’的话，今晚就先到这里吧。”

　　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讲话时的平静会给人淡漠的感觉，仿佛对赵济深的话并没有多少兴趣。
　　这反而让赵济深有些紧张，摸不准他的意思。

　　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赵济深还是压低了一些声音，问他：“具体是想要多少呢？”
　　霍明渠没有回答，但和他碰了一下酒杯。
　　赵济深没法直接确定这一碰是什么意思，看了他半天，把手伸到冰桶上沾了点水，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写下了一个“1”，又跟着画了个问号。
　　霍明渠还是没有说话，但直接把自己的酒杯放在了赵济深画出来的那个“1”上，盖住了下面的笔画。
　　赵济深就懂了，神色一下变得不一样。

　　“1”的单位很明确，当然不可能只是千万。
　　问题在于，以霍明渠手里那家公司去年的流水利润，走正规途径，能从银行贷出来的钱其实相当有限，绝对到不了这个数额。

　　.

　　和唐筱琳吃完饭回来已经是快十点，家政还没睡，从房间里出来看了看他。
　　亦殊让她回去休息，自己进卧室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到被子里，才感觉紧绷了一个晚上的身体放松了一些。

　　和唐筱琳见面让他觉得很累，身体仿佛还残留着记忆，自动地回到了上一次和她这样面对面相处的时候。
　　那应该是亦殊的人生里最难熬的一段时光，被一无所有的感觉包围，精神像悬浮在看不到边际的宇宙，和真实的世界切断了联系，每分每秒都像要掉进完全的黑暗里。

　　“我都没有问你，你这几年还好吗？”
　　“还好的。”
　　“标记呢？已经洗掉了吧？”
　　“洗掉有一段时间了。”
　　“我想也是，你都要嫁到许家去了，总不能还带着标记……对了，他们应该不知道你被标记过的事吧？”
　　“……嗯，不知道。”

　　亦殊只感觉餐厅的冷气开得太足了，每回答一个字，体温好像都在跟着下降。
　　好在唐筱琳也有想要和他交换情报的意图，绕了很久还是把话题绕回到了最近的事上，问他这几天霍明渠有没有和霍明渠见面或者联系，又问他有没有听到什么传言。

　　没有见面，也没有联系，传言的话听到了——就是听到了所以他才会联系唐筱琳，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唐筱琳没立刻回答他，手指捏了一下餐巾，才带着些许试探地说：“你……现在还是很关心明渠啊？”
　　亦殊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唐筱琳又说：“可你不是要结婚了吗？……你是要结婚了的吧？”

　　她一连问了两遍，听得出来是真的想要确认。
　　亦殊只能点头，和她说是真的要结婚——可是既然要结婚，为什么还要关心霍明渠？

　　以前唐筱琳相信他是因为他们都爱霍明渠，现在唐筱琳不相信他是因为他已经不再是霍明渠的omega。
　　没有了这层关系，他们之间需要新的联系。

　　幸好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一个比亦殊到底是不是要结婚了更麻烦的问题。

　　“霍高轩马上要出来了，”亦殊说，“我担心他还会做什么。”
　　这正好是唐筱琳也日夜在担心的问题。
　　“是了，我最近都睡不好觉，”唐筱琳忧虑道，“听说他坐牢的时候还跟别人打架，闹得好大，不知道又花了多少钱才摆平的。”

　　提起这个人又让她想起了霍明渠进急诊室那天，她的害怕一点不比亦殊少，甚至也是第一次产生了后悔，后悔坚持要带霍明渠回霍家，后悔没有听霍明渠的话——放弃霍远川两千亿的遗产，就这样和他两个人生活。
　　钱当然很重要，可如果霍明渠真的出事，那钱又有什么用？

　　她又不是没有母爱的人，相反她对霍明渠的爱从来不少。

　　“你想知道什么呢？”想到那些唐筱琳对亦殊的戒备还是消散了不少，亦殊毕竟是那时候救了霍明渠的人，唐筱琳说，“就是阿姨知道的真的不多，也告诉不了你什么的。”

　　说是这么说，可她每天生活在霍远川身边，所谓“知道的不多”，也远比亦殊要多了很多很多。

　　她知道霍远川今天下午已经安排了团队控制网络上的舆论，要他们今天之内处理完。
　　也知道霍远川叫人准备了礼物，应该是打算送到高家和叶家赔礼。

　　“叶家说不定会叫他自己去，”唐筱琳说，“他爸爸就是这样的，怀疑谁都不会直接说，就是谁惹的事谁自己收拾。”

　　就像很多年前她怀了孕，被押着去医院打胎，因为想把孩子生下来绑住霍远川，就拼了命从医院逃了出去。
　　那时她也是真的天真，还担心霍远川会叫人抓她回来，跑到小地方躲躲藏藏，结果等肚子都大起来了才发现，霍远川根本没叫人来找她。
　　想生孩子？生好了。
　　霍远川根本不会被这种事威胁，只会让她自生自灭，自己承担所有后果。

　　于是唐筱琳顺顺利利地生了孩子，霍远川当然不会来理她，唐筱琳只好主动找过去，却被拦在霍家的大门之外。保安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乞丐，打理那栋房子的管家走出来，给她的却不是支票，而是一个名字。
　　霍明渠，管家说，这是霍远川为她生下的孩子准备的名字。
　　她不知道这三个字里带着什么样残忍的恶意，真的给孩子用了。
　　她以为“霍明渠”里的“霍”代表霍远川愿意认他们，可是她真的用了这个名字以后霍远川还是没有来——是真的一眼都没有来看他们。

　　那之后她一个人带着霍明渠生活了十六年，靠在批发市场里卖衣服过日子，跌打滚爬不说，霍明渠要上初中的时候，她还因为想给霍明渠读好一点的学校被人骗了一次，丢了很多钱，又差点被人占了便宜。
　　最后还是因为霍明渠帮住在他们家隔壁的一个老检察官搬过东西，那个检察官又有一个儿子在做警察，才有人帮着他们走了流程，把骗子抓了，钱也追回来一半。

　　“不知道叶家会不会怪他，”那些过往唐筱琳都咽下去了，现在更担心的是，“宛桢那个大伯太厉害了，霍远川都不敢惹他的。”
　　亦殊是知道那位“大伯”的，霍明渠如果当年去考检察官，用的教材里就会写着这个名字。
　　霍远川也好唐筱琳也好，甚至许伦也好，在他们看来，霍明渠惹什么都可以，但如果只为了退婚就把叶宛桢大伯也卷进来，实在是愚蠢且不划算。

　　可亦殊在这件事上知道的却要比唐筱琳还多一点。
　　叶宛桢的大伯，早在他们认识叶宛桢之前，霍明渠就对他提过这个人了。

　　是高一升高二那个很热的暑假，亦殊和霍明渠一起在那家花房咖啡厅里吃完饭后没太久，去了舅舅家休养的霍高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回来了。

　　霍明渠是在邮件里告诉他这件事，亦殊马上变得担忧，问他有没有来找霍明渠麻烦。
　　霍明渠回他：
　　-没有。
　　-要出门的话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怕霍高轩找他吗？

　　亦殊本来还想问问霍明渠，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再出来见面，这下只能打消计划，回他说最近没有出门的打算，霍明渠就没再说什么。
　　结果又过了几天，霍明渠突然发了个地址过来，说：你家是不是在这里？
　　亦殊吓一跳，回他：你怎么知道？
　　霍明渠没解释，问他：家里有人在吗？
　　亦殊：有的，保姆，还有……我阿姨。

　　这个时候亦殊突然想起来了，虽然他已经知道霍明渠的情况，但他没有告诉过霍明渠他的家庭关系。
　　不过现在的重点也不是这个。

　　霍明渠为什么会突然知道他们家地址？
　　又为什么问他家里有谁？
　　他紧张起来，掌心里都出了点汗，霍明渠很久没有回复，亦殊静不下心，下了楼想去冰箱里拿饮料喝，正好这时，保姆买菜回来，开了院子的门进来换鞋，脸色有点奇怪。

　　“怎么了阿姨？”亦殊问。
　　“没事，”保姆说，“遇到个人，在我们家门口看来看去的，我问他干什么，他也不说话，转头就走了。”
　　亦殊心跳一下快了，饮料也忘了拿。

　　回楼上他打字把这件事发给了霍明渠。
　　然后问他：
　　-是霍高轩叫人在找我吗？
　　霍明渠一直没回。

　　吃晚饭的时候保姆还把这件事和王青雪说了，王青雪皱着眉让保姆去告诉物业，让物业检查是不是有外面的人进了小区。
　　保姆先说了好，但等王青雪上了楼，亦殊帮她收碗筷时，她又叹着气道：“这些保安天天就知道喝酒打牌，跟他们说也不会管的。要是你哥哥或者你爸爸在家就好了，我们就不用担心了。”

　　阮征不着家很多年了，阮向优则是出去读大学后，除了每年春节外就不太愿意回来。
　　亦殊知道他不喜欢这个家，不喜欢的原因里自己也占了一部分，所以保姆说这个他会感到愧疚。
　　还有如果他们家真的是被霍高轩盯上，那也是因为他，这更让他感觉很抱歉。

　　要怎么办呢？
　　自己有办法解决这件事吗？
　　偷偷买几个摄像头，装在家门口可行吗？
　　花园里应该有能接电的地方，但普通插座淋了雨肯定会坏掉，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这个电路……

　　霍明渠的消息是在晚上八点多来的，问他在不在家，亦殊正准备去洗澡，怀里还抱着浴巾，站在卫生间门口回了他“在”。
　　-20分钟后到你小区后门。
　　亦殊：！！
　　什么意思？
　　霍明渠要来找他吗？
　　这个时候？？

作者有话说

　　感谢等候，这两天会尽量多写点，补一下这周的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