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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忘忧酒馆 云停镇的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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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停镇的黄昏,总是裹着一层呛人的辛辣和若有若无的糜烂甜香。这里是国境线旁一个不起眼的注脚,却被往来的人流与货贸浸泡得五味杂陈。夕阳的余晖斜斜泼在“忘忧”小馆斑驳的木招牌上,将那两个字染得暖昧不清。
店里没什么人,这个点儿,真正的喧嚣还没开始。苏蔓懒洋洋地倚在柜台后,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却没点燃,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台面。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改良旗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卷发松垮垮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平添几分慵懒的风情。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像含着钩子。
后厨传来极有规律的切菜声,笃,笃,笃,不快,却每一下都扎实沉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节奏感。那是林姝。一个月前,这个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女人拿着张皱巴巴的招工启事找上门,说要应聘厨师。苏蔓当时正为上一个厨子卷款跑路焦头烂额,试了林姝的手艺,一道最简单的清炒时蔬,火候、调味都精准得令人发指,便留下了她。
林姝话少得可怜,除了必要的沟通,几乎不开口。她个子高挑,身形清瘦,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她干活时心无旁骛,切配、颠勺、摆盘,像完成一套严谨的仪式,厨房被她收拾得锃亮,刀具磨得吹毛立断。可偏偏,她不肯看苏蔓。每次苏蔓走进厨房,林姝的目光必定垂下,要么盯着锅灶,要么看着地面,仿佛苏蔓是块灼人的烙铁。
苏蔓起初觉得有趣,后来便成了心尖上一点若有若无的痒。她这样的人,在云停这地方开这么个不大不小的店,迎来送往,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偏拿这个闷葫芦厨子没了办法。
烟瘾有点上来了,苏蔓放下烟,起身袅袅地走向后厨。门帘一掀,一股更浓郁的食物香气混着热气扑面而来。林姝正背对着她,在砧板上片鱼,刀工细腻,鱼片薄如蝉翼。灶上的砂锅里咕嘟着店里招牌的“断肠汤”,汤汁浓白,蒸汽氤氲。
苏蔓靠在门框上,也不说话,就看着林姝清瘦挺拔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林师傅,这‘断肠汤’的火候,是不是还差几分?”
林姝片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平平:“再炖一刻钟。”
“是吗?”苏蔓拖长了调子,慢悠悠走过去,停在林姝身侧,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厨房的烟火气。“可我闻着,好像差点意思。林师傅不尝尝?”
她说着,顺手从消毒柜里取了个小瓷勺,舀起一点滚烫的汤汁,轻轻吹了吹,递到林姝嘴边。动作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眼波流转间,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试探。
林姝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她终于侧过头,视线却依然固执地落在苏蔓握着勺子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她抿了抿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沉:“老板娘,汤太烫,怕灼了舌头。”
苏蔓笑了,眼角的弧度像月牙儿:“烫吗?我吹过了呀。”她不肯收回手,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碰到林姝的嘴唇。
厨房里只剩下砂锅沸腾的声响和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空气像是骤然被抽紧。林姝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苏蔓能看清她鼻梁上沁出的细密汗珠。
最终,林姝极快地、几乎是抢夺般,低头就着苏蔓的手抿了一口汤。舌尖触及勺沿的瞬间,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缩回。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味道正好。”她丢下这句话,迅速转回身,重新拿起刀,继续片鱼,只是那笃笃声,似乎比刚才乱了几分节奏。
苏蔓满意地收回勺子,指尖不经意擦过自己的唇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没再逗她,转身摇曳生姿地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添了一句:“晚上那桌预定的‘将军宴’,用料狠一点,别怠慢了贵客。”
林姝背对着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所谓的“贵客”,是镇上新来的一伙人,领头的姓胡,人称胡九,做些见不得光的边贸生意,手面阔绰,但也透着股戾气。苏蔓开店,讲究和气生财,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夜幕彻底笼罩云停镇,“忘忧”馆的灯火亮起,人声渐沸。林姝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锅铲碰撞声、油火爆裂声不绝于耳。苏蔓在前厅周旋,言笑晏晏,八面玲珑,一双眼却像装了雷达,时刻留意着那间最大的包间。
酒过三巡,胡九那桌的动静越来越大,夹杂着粗野的笑骂。苏蔓皱了皱眉,正要让服务员再去添道菜压一压,忽听后厨方向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重物砸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怒喝!
苏蔓脸色一变,提步就往后厨冲。几个服务员也吓得够呛,跟在她身后。
后厨一片狼藉。一口汤锅被打翻在地,滚烫的汤汁四处流淌。胡九带来的两个彪形大汉,一个揪着帮厨小王的衣领,另一个正指着林姝的鼻子骂骂咧咧:“妈的!做的什么狗屁东西!九爷吃坏了肚子,你们担待得起吗?!”
林姝站在一片混乱中央,手里还握着炒勺,脸色煞白,嘴唇紧抿,眼神却像淬了冰,直直地盯着那个骂人的大汉,一言不发。
“怎么回事?”苏蔓拨开人群走进去,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压场的气势。
“苏老板!”那大汉见是她,气焰稍敛,但依旧怒气冲冲,“你们这厨子做的菜不干净!九爷现在上吐下泻!你说怎么办吧!”
苏蔓目光扫过地上打翻的锅,又看向林姝。林姝接触到她的视线,下意识又想低头,但硬生生忍住了,只是握着炒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菜是我们这儿的,人是在这儿不舒服的,我们自然负责。”苏蔓语气平静,“先送九爷去医院,所有费用我们出。至于菜……”她顿了顿,走到灶台边,那里还放着备用的食材,“同样的料,我再做一份,当着各位的面做,若还有问题,我苏蔓把这店赔给九爷。”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揽了责任,又不卑不亢。那大汉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姝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菜没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林姝抬起眼,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毫无回避地看向苏蔓,眼神复杂,有倔强,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还有更深的东西。“我用的食材,都是最新鲜的,处理过程,没有任何问题。”
“放屁!”那大汉怒道,“难不成是九爷自己吃坏了?”
“是不是吃坏的,查了才知道。”苏蔓接过话,眼神锐利地扫向那大汉,“不过,几位不由分说闯进我的后厨,打翻我的东西,吓唬我的员工,这又是什么道理?”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胡九那边的人显然没料到苏蔓这么硬气,一时僵住。
突然,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眼神阴鸷的汉子,悄无声息地挪到林姝侧后方,手似乎往腰间摸去。
苏蔓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出声,只见原本僵立着的林姝,身形猛地一动!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旋腕,手中那柄厚重的炒勺带着风声,精准无比地敲在那阴鸷汉子探向腰间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那汉子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踉跄后退。
与此同时,林姝另一只手已将苏蔓猛地拽到自己身后,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挡在她前面。她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把切肉用的狭长尖刀,刀尖森然对着前方,眼神冰冷得骇人,周身散发出一种与厨房格格不入的、近乎血腥的杀气。
整个后厨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包括苏蔓。她靠在林姝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实的后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肉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鼻尖萦绕的不再是皂角香,而是凛冽的、金属般的寒意。
苏蔓的指尖,轻轻点上林姝微微颤抖的后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原来林师傅的刀,不止会切菜?”
林姝的身体僵了一下,耳根那抹红晕再次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甚至染上了脖颈。但她持刀的手稳如磐石,声音却比刚才更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别问。”
她顿了顿,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只够苏蔓听见:
“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往后,你的安全,归我管。”
后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地上汤汁蔓延的细微声响和那个被敲断手腕的汉子压抑的痛哼。林姝持刀而立的身影,像一尊骤然苏醒的守护神祇,又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孤狼,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与平日里那个沉默切菜的厨子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