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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 175 章 安非他命( ...

  •   蒋满盈后来才迟钝地意识到,陆峥那持续了大半天的“偷笑看戏”模式,其实并不是纯粹的幸灾乐祸,而是因为生气报复。是的,你没听错,是生气,以及随之而来带着点幼稚的报复。这个原因至少占了百分之八十。
      那场血腥的围殴事件虽然表面上翻了篇,他们彼此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仿佛那只是强戒所漫长日子里一个不堪回首的插曲,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可其实,当时积压的激烈情绪都还在那儿,只是被暂时地搁置、压抑,用其它更紧迫的东西覆盖住了。但它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除非它被真正地解决,或者至少,被看见、被言说。
      但偏偏,他们的性格,他们的处境,都不会主动去想触碰那个“解决”的按钮。也清楚的知道,解决不了了。
      所以,只能解决当前的,最紧迫的。
      比如眼前这位因为看到他满身伤痕而怒火中烧、怎么都不肯放心离开的何从遇师兄。
      陆峥是靠不住了(不仅不帮忙解围,还在旁边偷笑看戏!火上浇油!),只能自救。而他“自救”的方式,简单粗暴——一把将旁边默默换好衣服、准备交班离开的梁医生推了出去,用“师兄您就放心吧,梁医生是我师兄,医术特别好!他会照顾我的!您别担心了,快回去吧!”这套说辞,来换取师兄的些许安心和暂时离开。
      结果证明,这方法在当下是十分有效的。师兄在反复审视梁医生、得到对方郑重承诺后,眉宇间的忧色终于淡去些许,带着满腹未消的担忧,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但他随之,就惊恐地发现,他推出去的不只是救星,还是把柄,又或者说,是剑柄。
      一把名曰“尚方宝剑”的利剑,就此出鞘,明晃晃的地悬在了他的头顶。
      在师兄的身影消失,梁医生脸上那副面对师兄时的温和郑重迅速褪去,换上了似笑非笑的表情,转头看着他,慢悠悠地问:“之前不还说‘不是’,跟我‘没关系’吗?怎么,现在又是了?嗯?”
      蒋满盈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在脸上堆起讨好的假笑,并回之一声的“嘿嘿”干笑,试图用声音蒙混过关。心里叫苦不迭:完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是块巨沉无比的“师兄石”。
      没办法,他作为整个师门最小的,谁都能名正言顺地教训他。
      然后,他的“噩梦”就正式开始了。
      从那以后,他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听从梁医生的专业医疗安排,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但凡他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听从、不情愿,或者试图讨价还价,梁医生就会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作势去掏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我觉得有必要现在就跟你的何从遇师兄打个电话,视频电话,让他直接来跟你说,或者干脆让他来医务室看着你。我是管不着了。”
      他就只能立刻、马上、毫无条件地就范,乖得像只被命运(和师兄)捏住后颈皮的猫,瞬间收起所有小心思,规规矩矩按照医嘱执行。因为他毫不怀疑,梁医生真的干得出来,而师兄也真的会立刻杀回来,然后……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目睹全过程的陆峥,更开心了。嘴角的笑容就没下去过,甚至主动请缨,拍着胸脯对梁医生说:“梁医生您放心!监督他遵医嘱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保证让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上药、按时晒太阳,一步都不许错!他要敢不听话,我立刻给您打小报告!您给何主任打视频电话的时候,我一定是最好的控方证人!声情并茂,证据确凿!我们一起制裁他!”
      梁医生对陆峥的“上道”非常满意,一口答应了。主要也是看上陆峥有个“额外功能”——能帮他挡一挡时不时想来医务室“关心”案情进展、或者试图从他这里套话的冯春冯支队,让冯支队暂时别来打扰,好让他能稍微喘口气,清净一下,暂时不用去面对那个莱德尔博士留下的、关于“钥匙”到底该怎么用、往哪儿用的沉重命题。至于监督蒋满盈,算是陆峥主动附赠的“增值服务”,不用白不用。
      然后,在陆峥的“严格监督”和梁医生的“远程威慑”双重夹击下,蒋满盈只能一丝不苟地吃饭、休息、上药、甚至还包括每天午晚饭各一次的“晒太阳吹风”,美其名曰“补钙强骨、促进康复、调节情绪”。陆峥执行得那叫一个铁面无私、六亲不认。
      为了打破陆峥的“独裁专制”,也为了给自己找点“同盟军”分摊一下压力,在今天吃完午饭、被陆峥押送去外边小操场“晒太阳吹风”的时候,他眼疾手快,顺手叫上了同样在病房区包着头养伤,看起来百无聊赖的胡文泽。
      胡文泽因为之前的事,对陆峥有种本能的畏惧,所以在到了那个熟悉的放风区域(其实他现在按理说可以去大操场了,而不是单为生理戒断期学员辟出来的这一块区域。但为了所谓的“安全”,不与其他正常学员产生“摩擦”,他还是只能待在这里。)后,就找了个阳光还不错、但距离他们起码有十几米远的角落蹲下,远远看着,绝不敢靠近半步,仿佛陆峥是什么洪水猛兽。
      陆峥对此感到非常无辜,摊手对蒋满盈表示:“你看,我这么和蔼可亲,他怕我干嘛?”但眼底那点得意却出卖了他——看,小爷我威严犹在。
      蒋满盈则只能表示无语凝噎,并对胡文泽的“怂”深感恨铁不成钢,还是他家小白好,从来都跟陆峥正面硬刚,虽然每次都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但好歹是一个战线的,是敢跟“恶势力”(陆峥)斗争的勇士!他要是也在的话,肯定可以和自己结成“抗陆统一战线”,共同抵制陆铮的独裁专制,可惜……
      不过,抛开这些烦心事,太阳的确很好。
      很好很好。午后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落在身上,带着初夏日一般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驱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气。他仰着头,闭上眼,任由阳光洒在他脸上、脖颈上,甚至透过薄薄的学员服,熨帖着皮肤下的骨骼。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滞重、郁闷、恐慌、茫然,似乎真的被这毫无保留的光热驱散了一点,融化了一丝。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一直蜷缩在角落的自己,仿佛也敢悄悄探出一点触角,感受这短暂而奢侈的安宁假象。
      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也许应该,趁着这阳光正好、气氛还算轻松,解决一下,或者至少,询问一下,那个一直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问题。从根子上重视这个问题,而不是继续假装它不存在。
      当时的他,他不懂陆峥暴怒下的失控,也不懂梁卓明愤怒下的失态,更不懂贾灿平静下的平静。他觉得所有人都很奇怪,他们的反应都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
      现在,梁卓明他懂了。因为那是他的师兄,是真正关心他、把他当亲人看待的人。看到亲人受伤害的那种愤怒和后怕,他能够理解,甚至感同身受。贾灿,反正他一直就那样,严肃刻板,仿佛世界上没有能真正挑动起他情绪的人或者事,一切以“大局”和“管理”为重。所以,也算懂了。
      但陆峥,他还是不懂。那种明显失去理智、不顾自身前途大打出手的行为,绝不单纯是“任务”,更不只是因为和杨慕的“交情”。任务和交情,都不至于让人把自己的前途和人生都轻易搭进去。这不合理。
      他曾经问过陆峥:“值得吗?”
      当时的陆峥没回答他,又或者,是他自己不想、也不敢得到那个答案,所以干脆地堵住了自己接下来的追问,然后落荒而逃。
      现在,在这片温暖的阳光下,他觉得他可能准备好面对那个答案了。至少,有勇气问出口了。
      他仍然仰着头,任由阳光洒在他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感,但他没有睁开眼,似乎还是无法直视,不论是过于耀眼的阳光,还是旁边一同阳光的陆峥。他们的耀眼和明媚,总能让他感到不适。那种自惭形秽想要逃离的不适。只有闭着眼,他才能欺骗自己接受。
      “陆峥,”他开口,“我和你……有什么……我不记得的过往,或者……交集吗?”
      旁边靠在铁丝网上的陆峥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过了两秒,才传来带着疑惑的声音:“怎么突然这么问?”
      蒋满盈深吸一口气,继续闭着眼说,声音稍微稳了些:“上次的事……我想,或许有更深的缘由,是我不记得,或者……不知道的。”他希望陆铮能给他一个他能接受的理由。
      “没有。”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蒋满盈的心,说不清是骤然放松,还是隐隐的失望,又或许两者都有。也许……就真的只是任务和交情吧。有的人天生就是具有那种强烈的责任感和近乎泛滥的同情心,或者牺牲奉献精神?就像小白一样?对他没有缘由地维护、信任,以至于成了……现在大概失望透顶了吧。昨天听贾灿说回家了,今天已经中午了,也还没有再回来。他正漫无边际地想着,陆峥却突然再次开口,“跟我弟弟有。”
      “啊?”蒋满盈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让他瞬间眯起,看向陆峥,“啥?哪个弟弟?”
      “我二叔的独生子,陆飞。”陆峥看着他,嘴角似乎带着点微妙的笑意。
      “陆飞?”蒋满盈在脑子里快速搜索,没听过这个名字啊。“啥关系啊?我怎么不记得?”
      “陆飞不知道,”陆峥慢悠悠地说,目光锁定他,“飞仔呢?”
      “?”蒋满盈先是茫然,随即,一个几乎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的少年面孔,猛地撞进脑海!他瞳孔骤缩,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飞仔……是?你的意思是,我……把陆副局长的亲儿子给……打了?!”
      “嗯,”陆峥很肯定地点头,甚至还“好心”地补充了细节,“打成猪头了。”
      “……”蒋满盈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回过神,脸上迅速堆起一个近乎讨好的假笑,声音都带着颤:“那个……你要不要听我解释?”
      陆峥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微微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表情似笑非笑:“请开始你的‘表演’。”
      “我真不知道小粥仔身边那个飞仔是陆副局的儿子,是你……堂弟。”蒋满盈先给自己打造了一个“不知者不怪”的台阶,“我就说,小粥仔怎么一进市局就被陆副局看上了,收成了徒弟亲自带,好家伙,原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跟陆副局亲儿子莫名其妙混成把兄弟了,那可不是……”
      至于“打成猪脸”这事,他真的可以辩驳一下的……虽然从结果看,似乎没什么用。那个混小子……不,那个陆飞,当时的飞仔,就跟着小粥仔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在延凌那片瞎混。他本来就因为自己的缘故,很讨厌这些身家清白干净、明明有大好前程的孩子不好好学习,学人混社会。小粥仔是家里实在穷,念不起书了,被迫出来讨生活,还算情有可原,他就没下狠手收拾,只是后来资助他去读书了。但那个飞仔,一看穿着打扮、言行举止,家境肯定不错,至少不像读不起书的。后来听小粥仔说,那孩子招飞考试都过了,成绩还特别优秀,结果不知道抽什么风,把通知书给撕了,跑来混社会。他明里暗里劝了几次,那小子梗着脖子不听。后来小粥仔被他赶去参加自考了,那个飞仔居然还不知死活地凑过来,说要跟他混。他当时就火了,给骂走了。后来,大概是为了给他“表现”,证明自己“有用”,还不知道怎么混进了某次“交易”的现场,被宋彪扯过去“试货”。最后被他拦了下来。
      等交易结束,他把那个小东西单独留了下来。等其他人都散了,他就把那个恨不得让自己原地消失的小东西……给打了一顿。他那次气疯了,再加上“试货”后劲的加成,下手确实特别狠……主要可能还有一点隐秘的原因,就是他自己也干过撕通知书这种蠢事,后来又……但他是被迫的,这小子是主动!是自甘堕落!差点就毁了,成为第二个他!他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在自己眼前发生!然后……打完了,他还恶狠狠地警告他:“你要再让我在延凌看见你一次,两条腿我都给你打折!”
      那小子当时缩靠在墙根,疼得直抽气,却还嘴硬,红着眼睛瞪他:“不混社会!我干什么?!”
      他更火了,觉得这死孩子简直冥顽不灵,一脚轻轻踢在他小腿上(没用力,主要是气势):“你招飞都过了,你不知道干什么?!啊?!”
      那小子眼中闪过一点他当时没看懂的复杂情绪,但随即就梗着脖子,用更大的声音吼回来,带着哭腔:“通知书撕了!”
      然后……他又没忍住,给那小子踹了一脚,给那小子踹了一个趔趄,差点又趴下。
      当时学校已经开学一段时间了。然后他就拖着那个一瘸一拐、满脸不服却又不敢再反抗的小子,去了航院的教务处说明情况,补办完入学手续,然后一脚踹进了宿舍。临走前,他还扒着宿舍门框,对着里面龇牙咧嘴揉伤口的飞仔恶狠狠地说:“你小子大学期间,要有一门成绩不及格,小心你的腿!”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将后边他那些宿舍舍友,“你哥真凶啊”之类的话抛诸脑后,权当没听见。
      再后来,好像远远见过一两次面,还是跟小粥仔一起。因为他严厉告诫过他们,不许再接近他,离他越远越好。从此以后,见面就当不认识。两人干干净净、清清朗朗、走阳光大道,那才是年轻人应该有的样子。
      至于名字,他刻意与这些清白干净的人保持距离,甚至刻意不去关注他们的真实身份和姓名,基本都喊的诨号、绰号。就连“小粥仔”,他也是后来和全局因为追查内鬼、盘点市局内部人事档案时,看到照片和名字,才知道他真名叫顾行舟。
      那小子总共也没混俩月,除了他,根本没人记得延凌有过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叛逆少年。谁能知道他真名叫陆飞?就算知道也无济于事,这名字说夸张点,满大街都是,谁能知道这就是市局副局长陆明的独生子?但不论什么原因,他的确是把陆副局的亲儿子,还是独生子,给结结实实打了一顿。这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蒋满盈努力维持着脸上摇摇欲坠的假笑面具,眼巴巴地看着陆峥,渴望这位“苦主”的堂哥能够“大人不计小人过”,高抬贵手。他来这里,总不能就是为了报这仇的吧?
      陆峥看着他那副拼命想蒙混过关的表情,也就没有再继续逗他了,如实道:“行了行了,瞧你给吓的。我没有找你算账的意思,陆副局,我二叔,也没有。他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这……”蒋满盈眨眨眼,有点懵。“不怪就很好了,感激……实在不敢当。”他把人家儿子打成那样,还威胁要打断腿,人家副局不找他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陆峥正了正神色,但眼底的笑意未散:“你还真当得起。小飞从小就说长大要当飞行员,说他这个被他爸寄予‘一飞冲天’厚望的‘飞’字,就是让他当飞行员的。整天用那个动画片里的腔调嚷嚷,‘我陆飞是要当飞行员的男人!’后来自然就顺理成章参加了招飞考试,也高分通过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无奈:“但我二叔不是特警出身么?又就陆飞这么一个儿子,就希望儿子能和他一样,也当特警,至少,当警察。进市局。也是为了方便照顾,我二婶走得早,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放在身边不安心。小飞肯定不同意啊,他梦想是蓝天,不是警队。父子俩就为这个吵了一架又一架,最后还是彼此固执己见,谁也说不动谁。小飞赌了气,不说警察,飞行员也不当了,撕了通知书,扬言要去‘混社会’,还指名道姓说要跟‘满哥’去混。”
      蒋满盈也瞬间懂了飞仔为啥非要跟他混。原因很简单,他那时候是警察系统里臭名昭著的“败类”,堕落成了混混,还混成了□□的二把手。跟他混,更能气他爸。典型的叛逆期青少年思维。
      陆峥继续说:“你让我当警察,我偏跟你对着干。然后就有了后来你看到的那一出。我二叔和我劝死劝活都没用,那小子铁了心要‘堕落’。结果……被你一顿给打乖了。”他说到这儿,又忍不住笑,“都打成猪头了,回家还对你崇拜得要命,嘶嘶哈哈地一边冰敷,一边跟我二叔吹嘘你有多……嗯,用他的话说,叫‘牛掰’。说他这辈子谁都不服,就服满哥。那小子从小眼睛长在头顶上,傲得很,的确谁都不服。你,是第一个。”
      “我那时候就挺好奇你的。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把我家那个混世魔王收拾得服服帖帖。但一直没机会见面。不过说起来,”陆峥摸了摸下巴,眼神有些飘远,“我当警察,某种程度来说,也是因为你。”
      “啊?”蒋满盈再次愣住。这都哪跟哪?
      “对。我和小飞差不多一起长大的,所以,大概从小被他‘飞行员最牛’的理论洗脑了,所以我也……当了飞行员。小飞是空军,我是海军。当了四年飞行员,小飞也进航院了,我二叔吧,看着儿子飞走了,自己年纪也上来了,颇有种后继无人的凄凉感。我差不多是被我二叔带大的,感情很深,看他那样,心里不是滋味。所以就在小飞入校后……申请转业,转到市局了。所以,我算是某种程度的‘替弟从警’?也跟你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他顿了顿,看向蒋满盈,眼神清澈:“我后来还偷偷看过你一眼,就在你家杨支队以‘配合调查’为名,把你‘抓’到市局拘留室的时候。但隔得不近,你估计没看到。看到真人后,就有些……”
      看着陆峥那有点为难的样子,蒋满盈有所意会,苦笑着接口:“很失望?”
      “那倒不是。”陆峥摇头,斟酌着用词,“就是有些意外。我本来想着,在江湖上有那么闻风丧胆的名号,能让我家那个混世魔王服服帖帖的‘满哥’,就算不至于凶神恶煞,但至少,也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正容亢色,不怒而威,让人望而生畏的相貌和气场。就像……柳毅和贾灿那样?结果呢,”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蒋满盈,特别是他那张清秀甚至带着点稚气的脸,以及那身空荡荡的学员服,忍笑道:“看起来……清秀可爱,天真无害,我还以为同僚给我指错了人。”
      蒋满盈很有些无语。清秀可爱,天真无害……最近听这几个词,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他郁闷地想,其实还好吧?他可能只是没长开而已……至于脸型五官,其实和他母亲、舅舅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没人用这些词说他舅舅“寻爷”?好不公平。等他出去了,得跟舅舅好好学学……嗯,表情管理,还有气场这块儿,必须拿捏住!
      陆峥显然不知道他心底这些弯弯绕绕和小小的“雄心壮志”,继续说道:“说感激,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是关于我师弟顾行舟的。小飞进航院了,彻底断了子承父业的可能。我呢,虽然转业进了市局,但你知道的……当时二叔正在特警支队长任上,我得回避,就算他能亲手带我,我也不能直接接他的班。小飞还小,能等二叔退下去再接,我显然不可能等到那时候……直到后来,二叔决定组建一支特勤尖刀小队,因为当时各种特殊缘由,就没从原本的特警支队里选人,而是把眼光放到了警校。这一看,就看到了……”
      蒋满盈眼前一亮,脱口而出:“小粥仔?!”原来他们之间的渊源,比他想的还要早!
      “对,自考进警校的顾行舟。”陆峥点头,眼神带着赞赏,“二叔觉得那孩子底子不错,身体素质尤其出色,心性也坚韧,就把他招进了筹备中的小队,决定着重培养。后来有一次,偶然遇到跑去看行舟的小飞,两人聊天,二叔才知道还有你这一层缘故。二叔当即就拍板,就他了!让我好好带。哦,忘了说,我是那支特勤小队的教官之一。特勤小队的训练和警校的学业一同进行,所以完成必要的学业和考核后,行舟这个特勤小队的队长,就被‘特招’进了市局特警支队——这只是个明面上的名头而已,实际……”
      “我明白。”蒋满盈点头。
      “二叔后来高升副局……这其中,也有你的缘故。”陆峥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这还真是……”蒋满盈不禁有些尴尬。虽然情况很复杂,不是简单的“高升”,但还真是有。
      “总之升了后,就力排众议,推了行舟顶他原来特警支队长的缺。全局一锤定音,这事,就这么定了。行舟成了整个津关公安系统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的支队长。”陆峥总结道,语气带着与有荣焉。
      蒋满盈恍然。他和全局定小粥仔,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小粥仔完全可信,最主要和延凌有着切肤之痛,可以说是“势不两立”。陆副局的力荐,他之前以为是看在师徒情分和顾行舟自身能力上,没想到这里边还真有他的原因……蝴蝶效应,恐怖如斯。
      “简单来说,就是你,蒋警官,”陆峥笑着,伸出手指,虚点了点他,“让我二叔‘高升’了副局长,收服了我家那个混世魔王,还间接送了个真正的传承人给我二叔。你说,我二叔,我,我们陆家,对你怀着怎样的情愫?嗯?”
      蒋满盈被他这一连串的“功绩”说得有点脸红,也有点心虚,小声嘟囔:“……其他不重要,你不想着跟我‘报仇’就行。”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陆峥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简直想敲开他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这次保护任务,就跟上次跟你简单提过的一样,本来是让行舟过来的。但行舟临时有任务,调去外省协查了。我就主动请缨过来了。因为,”他顿了顿,看着蒋满盈的眼睛,语气认真了些,“想见你。近距离地,真实地,见见你。看看那个活在传闻里、和小飞描述中、又让我二叔和行舟都记挂的‘满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蒋满盈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下意识地问:“然后呢?”
      “闻名不如见面。”陆峥笑了,笑容明朗,带着点促狭,“你可……太好玩了。比传闻,真实,有趣,鲜活多了。”
      “我谢你啊。”蒋满盈没好气地说,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点。
      “不谢不谢。”陆峥大度地摆手。
      等等,不对。蒋满盈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皱起眉:“你现在二十七?”
      “对啊。咋了?”陆峥不明所以。
      “飞仔,不,陆飞是三年多前进的航院。你说你那时候就已经当了四年‘飞行员’?”
      “嗯,海军舰载机飞行员。怎么了?”陆峥还是没懂。
      “那怎么可能?”蒋满盈觉得逻辑不通,“那就是二十岁就进海军航空兵部队了?”
      “对啊。咋了?”
      “还咋了?”蒋满盈提高声音,“高三毕业不就已经十八了?招飞考试进航院,航院不是得读四年?你咋只有两年?”
      “谁告诉你我高三招飞的?”陆峥反问。
      “难不成……”蒋满盈脑子里冒出一个离谱的猜想,“是初三?”
      陆峥眨了眨眼,表示:是的。
      “你别告诉我,你初三直接特招进的航院?”蒋满盈觉得自己的认知再次受到冲击。
      “咋不行了?”陆峥觉得他大惊小怪,“你家杨支队不也初三特招进的津大法学院嘛?我和他同班啊——我指的是津大附中少年班。不是同年,我们差好几年呢……要不是初三招飞,我这大高个,怎么可能被选中,开灰机都缩水了,出来做了两年推拿,才……”他话没说完,一抬头,发现面前的人没了。
      蒋满盈已经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头也不回。
      “哎?咋了,咋还转身走了?等等我啊。”陆峥连忙追上去,有点莫名其妙,“哎,咋了嘛?走那么快干嘛?”
      蒋满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想跟这些……讨厌的人交往! 就他可怜兮兮的,连个正经大学文凭都没有!人家特招就算了,还双学位!没错,他说的就是杨慕!小执哥更讨厌,五个,你能想象吗?五个学位,那是正常人类吗?好过分,真的好过分。让不让人活了?他就像是一个小呆瓜,没留神看错群号,误入了一个神仙……哎,不对,他突然停住,“那不是还差一年吗?初三,不是15?然后大学四年,不是19?还有一年呢?被外星人抓走了?”
      “哦。”陆峥凑近了才说,“我出国交流学习去了。这是秘密哦,只跟你说。”
      “滚蛋!再也不理你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不小心看错群号、误入神仙聊天群的小呆瓜,群里大佬们正淡定地讨论着“如何单手造火箭”、“论统一场论的几种可能”、“五个学位的时间管理心得”,而他只会默默发一句“今天天气真好”,然后被无情忽略,或者收到一排“?”。他蔫头耷脑地转过身,不想再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脚步沉重地就想往回走,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些“天才”的光芒灼伤。
      他要跟正常人类相处。“小胡,你来,我们聊聊。”
      他兴冲冲地朝着远处角落里的胡文泽走去,想找“正常人”说说话,抚慰一下受伤的心灵。但走到一半,突然想起,小胡其实也算半个研究生了,就差复试了,以他的成绩和表现,估计也十拿九稳。要是没出那一桩事……他顿时停住脚步,心里更凉了。就他……一个小废物。真令人伤感。
      陆峥这会儿也追了上来,看着他蔫头耷脑的样子,纳闷:“咋啦?”
      蒋满盈仰起头,才能看清陆铮的脸。不止是小呆瓜误入神仙群,还是矮冬瓜闯进巨人林。烦躁,真令人烦躁。他周围就没一个正常人嘛?就正常……升学考试,一步一步,按部就班的那种……
      哎!还真有一个!飞仔,陆飞,不就是高三招飞的吗?而且有“撕通知书”这么一大共同黑历史!顿时觉得找到了知音,脸上又活泛起来了一点,带着点期待问陆峥:“你不是说,飞仔,陆飞眼睛长头顶上,谁也不服嘛?”
      “嗯呐。”陆峥点头。
      “那你这堂哥这么优秀,”蒋满盈试图拉踩(不是),“他……还是没说,怎么也得对你服气才对吧?”在他朴素的认知里,陆峥这么厉害,堂弟应该崇拜才对。
      陆峥眯起眼:“你说我家飞仔不优秀?”
      “这帽子扣的,”蒋满盈连忙摆手,“那也不敢说。只是和你相比,就……差了那么一点。”他怎么会嫌弃他的“知音”呢?他们是同一个战壕的!和这些“非人类”势不两立!
      “哪里差了?”陆峥追问,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
      “这还不明白,”蒋满盈理所当然地说,“他高三才,你初三就……”这差距,很明显嘛!
      陆峥笑了,那笑容让蒋满盈心里咯噔一下。“那你就没关注过,他高三之前,在干嘛嘛?”
      “干嘛?”蒋满盈有种不祥的预感。
      陆峥提示道,一字一顿:“他要一飞冲天,从小就要,一、飞、冲、天。”
      蒋满盈实在想不出来,还能有比陆峥更离谱的经历和能力。一般的天才,也就是进青少年航校学习,然后考进航院,再进部队。像陆峥这样直接跳过青少年航校,初三就进航院,就已经离谱至极了。还能有更离谱的?他不信。
      他不以为意,“那还能怎样?灰机不满足,还坐火箭不成?”
      “你还真猜对了。”陆峥平静地说。
      “???????!!!!!你别开玩笑。”蒋满盈瞪大眼睛。
      “我没开玩笑。”陆峥表情认真,“高三以前,他一门心思都扑在这上边。”
      “那怎么……”蒋满盈不懂,那为什么突然转“空军”了?
      “他说等不住,他就要飞。现在,立刻,马上。然后就去考飞行执照了。其实,他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在专业教练陪同下,真正开过轻型飞机了。但考执照至少得十七岁。所以,他高三才考的证。”陆峥顿了顿,看着蒋满盈越来越呆滞的表情,继续投下炸弹,“我是纯勤能补拙那种。小飞才是真天才,还是极其努力的那种天才。他是青少年航校的特聘理论小教官。甚至在航院,也给低年级的学员上过几堂分享课。他不进青少年航校,不是进不去,而是他早就超过了航校的教学进度,而且航校管理严格,就不能自由去做他想做的其他事了,所以才不愿意进去的。”
      蒋满盈都无力吐槽了,只在心底无声咆哮:你管津大附中叫“普通高中”???他就因为被师父“插队”安排进了附中的初中部(其实是师父作为津大教授本身就有两到三个教职工子女名额,让自家孩子直接上津大附中,但流言是这么传的),被嘲讽了三年,说是“学阀家收养的流浪猫都能随便上附中”。这是他拼了老命,差点给自己学死,师父师兄都看不下去、强行干预的程度,才考到班级第一,年级第一,成了雷打不动的第一(因为少年班不参与他们的排名,估计是为了保留他们这些普通学生的部分尊严),都没能改变的普遍“认知”。而更让他绝望的,不是他们不理解他为什么笨到考个第一都这么费劲,而是……他们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拼命去考第一这件事。因为他们觉得名次根本不重要。不是安慰,是真觉得不重要。甚至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师兄曾近乎费解地看着他,说:“你去做你喜欢的事情呀?时间……这么珍贵,干嘛要花在这个……不重要的分数和名次上?”他身边的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就像陆飞这样。这类人真的让人……绝望。
      “而我,”陆峥的声音将他从自怨自艾中拉回,“算是他的第一个学生。你觉得,老师会服气学生么?我特招的原因,就是因为过于扎实的理论知识和身体素质。而这两个,一个是小飞从小在我耳朵边,疯狂念叨,念叨的快起茧子了,强行输入的,你懂吧?你要被他念叨十年,你基本功也扎实。至于身体素质,是他们爷俩一起带着练出来的。一个飞行专项,一个特警专项,你要被他们拖着练十年,你身体素质也贼好。所以,我不是什么天才,只是勤能补拙的普通人,还是被迫勤能补拙。”
      陆铮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你能体会我‘水深火热’”的十年么?我俩才是一伙的,一个战壕的。”
      蒋满盈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看了陆峥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骗谁呢?我只是普通,但又不傻。你们这些“少年班”出来的,跟我们这些“普通班”的,根本不是一个世界。划清界限,再见!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只不小心误入了天鹅湖的丑小鸭,好不容易在湖对岸发现另一只看起来也有点灰扑扑的小鸭子,正想欣喜地游过去抱团取暖,结果对方优雅地一抖羽毛,露出底下雪白耀眼、毫无杂色的天鹅真身,还顺便告诉他:不好意思你看错了,我不是小鸭子,而是白天鹅,还是那只飞得最高、最前边的领头鹅,刚才只是贪玩,在泥潭里打了个滚,沾了点泥。
      真·令人绝望。他身边的都是些什么怪物啊!
      “我这些经历,在你蒋警官面前,根本就不值一哂。”
      蒋满盈正沉浸在“丑小鸭误入天鹅湖”的悲愤与自怜中,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一丝被冒犯的恼火:“怎么?正面嘲讽不够,现在还要反讽?陆峥,你有没有点同情心啊?”他都这么惨了,陆峥还要在他伤口上撒盐?
      “怎么就反讽了呢?”陆峥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你听我给你说道说道,你就明白了。”
      “来吧。”蒋满盈有气无力,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我看你还能怎么打击我?”
      陆峥清了清嗓子,当真开始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市局高层领导,全局,大老板,把你当战略资源,不惜一切代价要保护。陆副局,我二叔,就不用说了,我们陆家的立场,你已经知道了。
      “市局中层骨干,几个支队支队长,基本都和你有着……‘紧密’联系。特警支队长顾行舟就不说了。禁毒支队长柳毅,是你卧底时期性命交关的上级和战友。网侦实际当家的副支队长姚烁,是你亲舅舅。刑侦支队长杨慕,是你……嗯,你家那位。
      “甚至,武警支队,当年武警副支队,孤狼突击队队长蒋猛,同样也是你家那位的师父,你的师爷。蒋猛的牺牲,是横在武警支队心头的一笔血债。你的卧底成功,延凌集团的倾覆,朱期延的伏诛,除了取得扫黑禁毒的历史性战果以外,更重要的是,了了武警支队的这笔血债。你猜猜,整个武警支队上下,如今又会对你怀着什么样的情愫?嗯?
      “再说技术口,画侦的技术元老宋予,是你的老师。法医室的老法师何从遇何主任,是你师兄。就连内勤,主任刁节芳对你照顾有加吧。赵副主任赵溟是你家那位的师父,也是你师爷……市局门口卖红薯那位‘津关百事通’吴执,是你世交哥哥。说起世交,就不得不提提你的师父江铭,以及素有‘学阀’之称的江家,和背后整个盘根错节的师门。毫不夸张地说,津关的各个医疗机构,都塞满了你们师门的人。只怕光是挨个念名字,也得念上个小半天……甚至,还有江家庞大的世交网络。
      “再说市局新生代。图侦的利器舟神沈屿舟,刑侦的人形凶器韩岷,经侦的当家花旦鹿聆,这几个部门逐渐崛起的中坚新生力量,都是你初中的同班同学,也都是相对的‘弱者’,因为你的保护聚在了一起,也形成了你最初始的核心圈子。后来,他们或多或少,也都是因为你的缘故,选择并最终进了市局。而你本人,是画侦的新生代。市局画侦这一摊子,还指着你呢。
      “再说这强戒所里。我,你的贴身‘保镖’兼‘狱友’。你的小迷弟小管教江逾白,整天恨不得藏你口袋里好躲避欺凌的大学生胡文泽,医务室的负责人梁卓明梁医生,甚至立场不明但对你绝对‘特殊关照’的大队长贾灿……”
      陆峥一口气说完,略作停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已经听呆了的蒋满盈,做了个总结陈词:“你就说,在这种‘局势’下,你还能是……你自认为的那个普通人吗?我的蒋警官。”
      陆铮这一长串列举,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几乎将蒋满盈身边的人际网络从高层到基层,从明线到暗线,梳理了个遍。蒋满盈被他砸得有点懵,脑袋嗡嗡作响。但很快,那股被天才大佬环绕的憋屈感和自我认知的撕裂感又涌了上来,化作了反驳的动力。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你说来说去,这跟我本人有什么关系?你列举的关系网,一个是以杨慕为核心延伸的,一个是以江家为核心延伸的。我只是恰好被江家收养,又恰好被杨慕二次……嗯,‘收养’。然后机缘巧合,为了报恩加赎罪,接了个任务,无意卧底成了□□二把手,偶然摧毁了延凌的犯罪网络。这是所有人的功劳,我只是被推到台前了而已,也是为了宣传需要和震慑犯罪,甚至是……吸引火力……”
      “至于你所说的新生代,那是人家自己的职业选择,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恰巧是同学,恰巧玩在一起,又恰巧进了市局而已。我又不是人贩子,能把人家一个个骗进市局。而且人家本来就都很很优秀,无论在哪儿都会发光。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蒋满盈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大了些,带着点委屈和愤懑:
      “更重要的是,周围都是天才大佬,跟我这个普通人,小废物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不小心看错了群号,走错了路,误入了你们大佬群,巨人林,被你们围绕得透不过气不说,现在还要被你们口头挤兑,说些有的没的。你咋不说地球自转也跟我有关系呢?全球变暖也是我的锅?我可跟你说哈,你少来讹我,别碰我瓷……”
      陆峥听着他这一连串带着委屈、愤懑和自我否定的反驳,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眼神里闪着愉悦的光:“按着你这个说法,‘碰你瓷’的人是不是有点多,还个个都是护犊子的主儿,蒋警官,你可有得官司要处理了。找你小执哥吧,毕竟那位曾经的‘名嘴’,现在的‘百事通’,听说最近快要拿回律师证了。估计正跃跃欲试、手痒难耐呢,你正好照顾他生意,让他练练手,看能不能帮你把这些‘碰瓷’的家伙一个个告倒。”
      “……”蒋满盈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这玩笑,并不好笑。”他觉得自己很认真地在剖析,陆铮却还在插科打诨。
      陆峥看着他那一脸认真想要撇清关系、却又隐隐透出迷茫和脆弱的表情,觉得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触。他收敛了些笑意,语气变得温和而认真:“可是,蒋警官,你有没有想过,你以一己之身,能‘聚集’起我们这些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很奇特的能力吗?”
      “那不是你们自己要来的吗?”蒋满盈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该问问你们自己吗,问我有什么用?我根本什么也没干,不是你们自己凑上来的吗?你说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是我主动去认识的,也没有任何一段关系,是我主动展开的。我只是在那儿沉默地,好好地,安安生生地待着,做一只鼓腹而游、自得其乐的小鸭子。是你们自己飞来的啊!我怎么知道你们会来,这还怪上我了……那来都来了,来者都是客,我也不能完全不招呼,那不是太没礼貌了吗?谁知道我招呼两句,你们就彻底不走了啊?那我也不能赶你们走,那不是很没礼貌吗?就只能继续招呼着……但不知道怎么着,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陆铮没梳理之前,他还真不知道,已经有这么多人了。就这,还不算延凌那一大摊子……
      但他随即,忽然想通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带着一丝恍然和控诉:“不对!我突然明白了!根本就不是我‘误入’了你们的圈子,而是你们这些‘鸟’!!自己飞来我这小池塘的!然后入侵!霸占!俨然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了,我倒成外人了!入侵我的池塘不够,霸占我的家园不够,还要……还要嘲讽和挤兑我这只丑小鸭……你们真的!可恶!可恶至极!说什么‘聚集’,分明就是你们‘鹅’,不对,‘高级鸟儿’强占‘鸭’巢!”
      陆峥看着他终于“醒过味儿”来,气鼓鼓地控诉,像只被抢了地盘、羽毛炸开、梗着脖子捍卫主权的小动物,忍不住又想笑,但硬生生忍住了,觉得此刻笑出来可能会被挠。“但这正是关键所在。你不用特意做什么,光是存在,就已经是一种‘引力’,吸引着所有人的到来。用你的‘高级鸟儿’和‘小鸭子’比喻来说,高级鸟儿飞来,其实,不是强占,是朝凤。是知你在此,故追随而来。”
      “停!打住!”蒋满盈连忙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一脸嫌弃加警惕,“别给我擅自戴高帽,改品种,我就是小鸭子,普通小鸟,不是什么凤凰……还追随,把你们‘强占鸭巢’的可恶行径,包装得这么好听呢?”
      陆铮不以为意,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你不知道么?传说中,凤凰原本就是一只普通的小鸟,因在大旱之年,无私地分享自己积存的所有食物,救助了濒死的百鸟,被众鸟推举为鸟王。百鸟感其恩德,各献一羽,制成璀璨的‘百鸟衣’。此后每逢凤凰生辰,百鸟皆不远万里飞来朝贺,才形成了‘百鸟朝凤’的祥瑞景象。这不正好……对上了?”
      蒋满盈被这番“诡辩”说得瞠目结舌,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之间竟然无言辩驳。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还扯上神话传说了?而且被他说得……好像还真有那么点歪理?他感觉自己快被绕进去了。他索性闭上嘴,不说话了,免得再被抓到什么语言漏洞被辩驳倒。跟这些神仙说话太费脑子了,心累。他选择沉默是金。
      陆铮可不管,只当蒋满盈这哑口无言的表现是……默认了。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继续说:“但来的嘛,就很‘多种多样’,各怀目的。你既能‘吸’强,也能‘聚’弱,甚至还能招‘恶’。但这种‘恶’的关注,本身就是一种‘吸引力’的证明,哪怕那是负面的。你不觉得这很奇特吗?你几乎什么都没做,就自然而然地在身边聚起了一堆能够、且甘愿为你所用的人,你成了这支无形队伍绝对的核心。这可不是一般的能力,蒋警官。”
      “……你还真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脸都不红的。”蒋满盈小声嘟囔,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热,“我是人形磁铁啊?”
      陆峥闻言,笑意更深:“是不是,你可以自己想想嘛?有一种特质,叫领导核心。有一种特质,叫精神核心。如果非要说,大概就是连长和指导员的区别。而你和杨慕,正好,一个精神核心,一个领导核心。你们只是在那儿,就会有人来。只靠‘人’本身来聚‘人’,不靠任何‘外物’,这种能力,非同一般。所以,”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些许凝重,“也会引来‘麻烦’,很大的麻烦。因为你们本身的存在,对某些人而言,就是最大的威胁。所以,有利也有弊,伙伴不少,敌人,也不少。”
      蒋满盈沉默了一下。这一点,他无法反驳。他如今卧底身份暴露,延凌余孽的追杀,强戒所里暗藏的危机……都是“麻烦”的明证。莱德尔博士说他是“钥匙”,或许也暗指了他这种“吸引麻烦”的体质?
      “你们不都是各怀……目的。”蒋满盈最终还是没把“鬼胎”两个字说出口。
      “是啊,但待了没多久,这本来的目的性就消解了,甚至遗忘了。只是觉得这样待着,就挺好的。哪怕什么都不做。你就有这种能力。你没意识到么?”陆铮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所以是因为我只想摆烂,引得你们也只想摆烂,然后大家一起摆烂?”蒋满盈试图用荒诞的逻辑来解构这个听起来过于“玄学”的说法。他实在无法理解,自己这种“不求上进”、“随遇而安”甚至有点“自暴自弃”的状态,怎么就成了“吸引力”了?
      “也不是不能这么说。”陆峥居然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点笑意,“你无形之中吸引着所有人,却从不会给任何人压力,也不会随意评判谁。跟你在一起,人人都觉得自在,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做自己该做的事,或者,就只是待着。就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歇脚的港湾。”
      蒋满盈想了想,还是摇头:“那我不是还支使你们干活呢吗?甚至……支使得团团转?”这算什么“不给压力”?
      “我们乐意啊。”陆峥回答得理所当然,笑容坦荡而真诚,“干什么都行。在你身边,干什么都行。为你做点事,我们觉得踏实,高兴。”
      蒋满盈:“……”他不理解,但……尊重吧。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你们随便吧,爱干啥干啥。”他最后只能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表示放弃争辩。也放弃理解这群“神仙”的脑回路。他这等凡人,是真理解不了。就当他们是……闲得慌吧。
      “得嘞。蒋警官。”陆峥从善如流。
      蒋满盈白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沉重了些。他低声道:“我是真不理解。”
      “不理解啥?”
      “保护我的理由。”蒋满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陆峥,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个个都说要保护我,我是什么濒临灭绝的物种吗?还是什么极其易碎的古董花瓶?又或者,光是站在那里,全身就写着,‘我很惨,快来救救我。’,‘我很弱,快来保护我’?所以激发了你们的保护欲和同情心?如果是这样,那这种保护,有什么意义?”
      “理由很简单啊。在你身边,就是‘满盈’。而守护你的存在,就是守护我们的满盈,守护我们的归属。不然你没了,我们去哪儿?不把房子看好了,岂不无家可归了。”陆铮说,目光如同最沉稳的锚,定定地看着蒋满盈不安闪烁的眼睛,
      蒋满盈怔住了。
      ——“满盈……是姐姐起的名字么?”
      ——“是。妈妈那时候说……我现在虽然什么都缺,吃不饱,穿不暖,但以后……以后一定什么都会‘满’。满到……溢出来。所以叫‘满盈’。可现在……却成了……恶贯满盈。”
      那个充满美好期盼却被现实碾得粉碎的名字……“满盈”。
      现在……
      ——“在你身边,就是‘满盈’。”
      ——“守护你的存在,就是守护我们的满盈。”
      过去与现在,绝望与希望,诅咒与祝福,在这一刻诡异地交织。
      满盈。妈妈对他最朴素、也最奢侈的祝愿,竟然以这样一种……近乎诡异和荒谬的方式,被陆峥提出,被实践,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被实现了吗?
      不,不是的。这太荒唐了。
      他下意识地反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和……逃避,仿佛急于甩开这个过于沉重、也过于美好的定义:“……你、你换一个不就行了。世界这么大,哪儿不能去?哪儿不能是‘家’?干嘛非赖在我这儿……我这儿又小又破,还是个……麻烦窝。到处都是麻烦,我自己就是最大的麻烦。”话一出口,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似乎……跌进了“陷阱”,这等于变相承认了陆峥那个歪理邪说的前提——他是那个“房子”,是那个“归属”,是那个“麻烦窝”的“主人”。他懊恼地抿紧了唇。
      陆峥看着他慌乱又强作镇定的样子,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缓而坚定,“活了这么多年,就找见你这么一个。好不容易发现的,要我放弃,可没那么容易。”
      “……真就累了。”蒋满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感觉身心俱疲,像是打了一场没有硝烟却耗尽心力的仗。他不想再纠缠这个无解的问题,也无力再辩驳什么。“随你吧。我、我要去忙了。”他转身,试图用行动结束这场让他心乱如麻的对话。
      “忙什么去?带我一个。”陆峥立刻跟上。
      “发呆。”蒋满盈头也不回,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
      “那敢情好啊,”陆峥从善如流,甚至带着点愉悦,“我最爱发呆了,我们一起发吧。保证不打扰你。”
      蒋满盈终于忍不住,再次翻了个白眼,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被这无赖劲儿冲散了些。这是真被讹上了,甩不掉了。他认命般叹了口气,脚步放缓了些,带着点自暴自弃:“走吧,挑个太阳好点的地儿,舒服地摆烂。”
      “遵命,蒋警官。”陆峥笑着应道。
      他此刻,暂时不想去想那些……过于复杂的关系和事情。他只想,晒晒太阳,发会儿呆。像一只普通的小鸭子,在属于自己的小池塘边(尽管池塘里已经飞来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大鸟),梳理一下乱糟糟的绒毛。
      陆峥跟在他身后半步,像一只终于找到合适枝头、准备惬意栖息的高级大鸟。
      阳光在地上拉出两道短短的影子,一前一后,偶尔交叠,仿佛无声地宣告着某种联结。
      蒋满盈终于移动到一处太阳最好的地,背靠着温热的墙壁坐下,开始专注地晒太阳。他闭上眼,任由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温暖透过眼皮,带来一片朦胧的橘红。他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
      “我这把钥匙找不到锁孔,只想摆烂,把自己扔到废品回收站,等人回收,或者门自己找过来,把锁孔给我红笔圈出来,给我开。”他找不到,真的找不到。莱德尔博士的预言像一座山,案件的迷雾深不见底,他自己的能力局限显而易见。“反正我就把自己扔了,他们需要会来捡的,不需要我就在这了。”
      “我陪你。”陆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稳,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谢谢。”蒋满盈轻轻吐出两个字。这个人虽然有点烦人,但总是很可靠。
      前方的路还很长,隐藏在阳光下的阴影也尚未可知。但至少此刻,有人愿意陪他一起,在这混乱的迷局中,寻一处有光的地方,哪怕只是“发呆”,只是“摆烂”。
      而这,或许就是“满盈”最简单,也最真实的模样。
      存在本身,即是引力。
      守护存在,即是圆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第 1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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