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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仁至义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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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理智很快否定了这种不着边际的可能,在他最奢侈的梦里,她也不会向他发出这种邀约……
他嘲弄地笑道:“要是高长恭不去的话,我倒真的可以考虑。”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林晞看向他的眼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疯了?"宇文宪放下茶杯,皱眉看着她,“我是托孤大臣,柱国大将军,我怎么可能离开?”
"正因为你是托孤大臣,正因为你是柱国大将军,所以你才要离开。"
宇文宪低笑起来,他向前一步,逼近林晞,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烛光将他的身形投在他身上,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林晞啊林晞,”他叹息般念着她的名字:“你冒着天大的风险潜入长安,自投罗网,就是为了,用这些史书上的故事来吓唬我?你就这么担心我?还是说……”
他眼神倏然变得锐利,语气也冷了下来:“是高长恭担心我不死,北周不乱,他在齐国寝食难安,派你来当说客?”
他顿了顿,目光透着一股危险的执拗:“若是我今天不放你走,你,又当如何?”
林晞还没等反驳,书房的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一道身影快如闪电般掠入。
宇文宪在门响的瞬间已觉不对,他警觉拔剑,然而高长恭动作更快,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后颈便遭到一记沉重的击打!
“砰!”
一声比预期响亮得多的闷响。
宇文宪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拔剑的动作僵在半空,随即,整个人结结实实地向前扑倒,额头“咚”地一声磕在坚硬的红木书案边缘,又添一响。
书房里瞬间安静得诡异。
林晞瞪了眼高长恭:“我不是让你等信号吗?”
“话不投机半句多,你没听到吗?他竟然想将你直接扣下!”
高长恭拍拍手上灰尘,理所当然地说:“看来,你这‘动之以理,晓之以情’这招,对他好像没什么作用,不如我的法子立竿见影。”
“你用了多大力气?”林晞迅速检查了下屋外,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看向高长恭,“不是让你打晕就行吗?这怎么看都像是……” 像是趁机下了黑手!
高长恭迅速收起那一丝可疑的畅快,恢复严肃:“情势紧急,不容有失。他身手不弱,若一击不中,反受其害。”
林晞眉心跳了跳:“他还活着吧?”
高长恭闻言一愣,刚才下手是重了点,多少带了点私人仇怨。
——是晋阳的算计,是邺城下的对峙,是这些年阿晞身边若有若无的阴影,是“结草衔环”的旧诺,是阿晞说起要救他时眼中那抹固执的坚持……
人是不是还活着,他也说不准。
于是伸手探了探宇文宪的颈动脉,松了口气:“放心,没死。”
就是人昏迷得很彻底。
“那就好。”
得,动口计划破产,动手方案提前执行。
“还愣着干什么?”高长恭踢了踢地上的人,催促道,“赶紧撤。迷药帕子呢?给他补一下,免得半路醒了麻烦。”
林晞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掏出帕子。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作案之后,最重要的一环就是抛尸。
高长恭在书房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个装书的麻袋,两人囫囵着把宇文宪装了进去。
乘着夜色,两个快速逃离了王府。
有了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运货的板车上,随着马匹一颠一颠地奔跑,麻袋不停地在板车上发出“咣咣咣”的有节奏的闷响,应该是磕到了头部。
林晞听得心惊肉跳,连忙拍拍前面赶车的高长恭,小声提醒:“你赶慢一点啊!好歹是北周齐王,磕傻了你养啊?”
“我可不养。”
但他更怕林晞要养,只好将马车放慢了些。
走到荒无人烟的郊外,林晞将麻袋解开,让宇文宪透透气,怕真把他憋死了。
又约莫半个时辰,宇文宪终于发出一声呻吟,眉头紧蹙,眼看要醒。
高长恭反应极快,立刻又掏出那块迷药帕子,眼疾手快地捂了上去。
“唔……” 宇文宪刚聚集起的一点意识,再次被浓郁的甜香淹没,头一歪,又昏睡了过去。
林晞看着高长恭这一气呵成的“补刀”动作,扶额:“……你就不能轻点?”
“保险起见。”高长恭收起帕子,一本正经。他绝不承认,看到宇文宪快醒,下意识就想让他再多晕会儿。
林晞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起。罢了,人救出来了,过程虽然有点……别致,但结果一样。
林晞问:“接下来怎么办?要怎么安置他?”
这是一路上林晞一直在想的问题。
安置在齐国?屈居人下,宇文宪肯定不甘心。位极人臣?那高长恭也不乐意。
高长恭嘴角微微一扬:“丢回去,让他们内斗!我们坐收渔利。”
“啊?”
高长恭,你学坏了。
不过一想,这个主意确实不错,是最符合北齐当前利益的做法,同时,也给了宇文宪指了一条生路。
至于结局如何,那不是他们能预料的了。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这么干了?”林晞问。
高长恭笑了笑:“宇文宪的旧部王兴在陇西还有些势力,我们把他送到那儿去,也算飞鸟投林,放虎归山,仁至义尽。”
第二天黄昏,到了安全地方,宇文宪终于醒来。
他醒来之后,不顾一身的酸痛,起身就要走:“不行,我得回长安,我这么一走了之,我的家人怎么办?”
“就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长安传来消息,那边你的家人都……”
林晞不忍地看着他,神情凝重。
“都怎么了?”宇文宪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声音都变了调。
虽然有所预感,但宇文宪仍不肯相信,他还是北周的柱国大将军,灭齐功臣,宇文邕临终前曾托付他以国事。
如今宇文邕尸骨未寒,他的侄子,当今的北周皇帝,在没有任何罪证和缘由的情况下……
他的家人,不论长者或幼子,全家几十余口,都惨遭血洗。
就算他有多想要他死,可祸不及家人……
他怎么敢?怎么能?!
“对不起,我们不能救所有人。”林晞抱歉地说。
宇文宪沉默片刻,突然眼神一变,决绝扑向倚在门口站着的高长恭。
准确地说,是扑向他腰间的佩刀,抽刃出鞘,横刀便要自刎,幸好高长恭手疾眼快,将其一掌击落。
林晞愤慨道:“宇文宪,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闪现迁坟的,如果你还有一丝血性的话,就振作起来,好好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报仇!”
她看着宇文宪面白如纸的样子,心头掠过一丝不忍,甚至后悔,她是不是做错了?这样活着,是否比死亡更令他痛苦?
她希望他走出来,也理解他不愿走出来。
或许,真的只有仇恨,才是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理由了。
可逝者生命的重量,本不该由生者背负。
还好,他报仇的难度足够大,时间足够长,希望在这过程中,他能再次找到新的,活着的意义吧!
“长安,是回不去了,我们会把你送到你的旧部王兴那里,是隐姓埋名,还是东山再起,怎么选,全凭你自己。”
护送的路上,一直到离开,宇文宪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山坡上,高长恭看向宇文宪消失的方向,满脸歉意地对林晞说:“婚礼的事,恐怕要推迟了。”
既然,局势给了北齐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就不能让它白白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