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天业秘典 更鼓三声敲 ...
-
更鼓三声敲落,清风客栈的灯笼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烛火在雅间内明明灭灭,映得桌中央的青龙玉璧龙纹忽明忽暗。陈宝珠指尖刚抚过玉璧冰凉的纹路,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窗外忽然传来,叮,一声脆响,那声响像极了孩童把玩的小铜铃,却拖着一缕诡异的尾音,顺着窗缝钻进来,缠得人耳根发紧。
阿荞,攥紧怀中的铁撬,是追魂铃!无心楼的血獒来了!
赵穗穗反应极快,一步抢到窗边,指尖飞快挑开一条窗缝,脑袋左右看了一下外面,客栈四角的屋脊上,赫然蹲伏着四条赤红巨獒,毛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颈下悬挂的铜铃微微晃动,铃壁内侧藏着的血契针,正借着月光闪着细碎的幽光。獒目死死锁定二楼雅间的灯火,瞳孔缩成细线,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蛰伏的凶兽,随时准备扑噬猎物。
快拦着它们!阿荞往后退了半步,撞在桌腿上,碗筷碰撞发出一阵乱响。陈宝珠立刻横笛到唇,指尖按在笛孔上,一缕柔和的,安兽曲,刚要顺着笛管飘出,屋脊上的领首巨獒突然猛地甩动脖颈,叮叮叮!铜铃声骤然急促起来,铃内的血契针瞬间弹出半寸,精准刺入獒颈的皮肉。四条巨獒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眼白翻起一片猩红,凶性彻底被引爆,竟比先前被追魂香引诱时更显狂躁,前爪狠狠刨着瓦片,碎瓦屑簌簌往下掉落。
不行!陈宝珠指尖一颤,笛音戛然而止,脸色苍白如纸,铃里藏着血契咒,我的安兽曲只能让它们失神一瞬,根本压不住血契催发的凶性!
一瞬就够了!萧疏月折扇唰!地展开,扇骨末端的银叶咔地弹出寒光,目光扫过后窗,别从正门走,破门跳窗,往屋脊上走!街市人多,或许能甩开它们!
赵穗穗毫不犹豫,袖中藏着的毒雾囊猛地砸向窗边,砰,地一声炸开,白烟顺着窗缝卷向屋脊,瞬间将四条巨獒笼罩其中。巨獒被毒雾呛得连连嘶吼,动作迟滞了半分,正是这转瞬即逝的间隙,阿荞将青龙玉璧紧紧塞进怀中,抬手按住窗框,抬脚狠狠踹向后窗,哐当,一声,木质窗棂应声碎裂,木屑四溅。
走!赵穗穗低喝一声,率先翻身跃出窗外,指尖扣住屋脊的瓦片,借力稳稳落在屋顶上。萧疏月、陈宝珠、阿荞紧随其后,四人踩着错落的瓦片,沿着客栈后院的屋脊飞快往前奔逃。脚下的瓦片不堪重负,不断发出咔嚓,的碎裂声,身后的血獒已冲破毒雾的阻碍,猛地扑破屋顶的瓦片,朝着四人的背影狂追而来,铜铃声在寂静的夜色里响成一片,像催命的鼓点,步步紧逼。
往街市跑!萧疏月回头瞥了一眼紧追不舍的血獒,折扇一挥,三枚银叶飞出,精准砸在身后的瓦片上,碎瓦堆瞬间挡住了血獒的去路。四人趁机加快脚步,顺着屋脊一路往前冲,越过客栈的院墙,纵身跃到青石板铺成的街市上。
此刻的街市早已没了白日的热闹,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微弱的灯火,偶尔有晚归的行人撞见浑身狼狈、身后跟着恶犬的四人,吓得慌忙躲进巷子里。血獒的狂吼声震得街旁的幌子胡乱摇晃,铜铃声穿透夜色,引得巷子里的狗也跟着狂吠起来,整个街市瞬间乱作一团。
往那边暗巷拐!赵穗穗指着街角一条狭窄的暗巷,拉着阿荞的手腕往前冲。四人立刻钻进暗巷,巷子里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只能借着月光勉强看清前路。血獒紧随其后,庞大的身躯撞在巷壁上,砖石碎屑纷纷掉落,铜铃声在狭小的巷子里回荡,更显诡异刺耳。
陈宝珠边跑边回头,咬着牙再次举起短笛,吹出一段急促的哨音。街旁屋檐下的麻雀、鸽子被哨音惊动,纷纷扑棱着翅膀飞起,朝着血獒的眼睛猛撞过去。血獒被飞鸟搅得视线受阻,狂吼着扑打飞鸟,速度又慢了几分,四人趁机冲出暗巷,眼前豁然开朗,前方正是落雁渡码头,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夜色中隐约可见几艘停泊的渔船,江雾正顺着江面缓缓弥漫过来。
到码头了!找船躲进去!萧疏月话音刚落,身后的血獒已冲破飞鸟的阻拦,再次追了上来,猩红的眼眸在江雾中格外醒目,铜铃声越来越近,像索命的符咒,缠得人喘不过气。
四人沿着码头的石阶飞快往下跑,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岸边的渔船大多已经熄灯,只有最末尾的一艘小渔船还亮着一盏油灯。那边有船!阿荞指着渔船,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可就在四人即将冲到渔船边时,领首的血獒突然猛地纵身跃起,猩红的利爪朝着阿荞怀中的玉璧抓去,阿荞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抱紧怀中的玉璧,脚步顿了下来。
小心!赵穗穗眼疾手快,猛地将阿荞往旁边一推,同时袖中飞出一枚毒针,精准刺中血獒的爪子。血獒吃痛,嘶吼着摔落在石阶上,翻滚了几圈,溅起一片江水。另外三条血獒趁机扑了上来,将四人围堵在码头的石阶上,铜铃声交织在一起,江雾越来越浓,将整个落雁渡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与凶险之中。
萧疏月折扇一展,挡在四人身前,扇骨银叶闪着寒光;陈宝珠握紧短笛,指尖抵在唇边,眸中满是决绝;赵穗穗指尖毒针暗藏,眼神冷冽地盯着眼前的血獒;阿荞则紧紧护着怀中的青龙玉璧,后背贴着冰冷的石阶,知道已退无可退,只能背水一战。
它们怕火!萧疏月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扫过渔船边挂着的油灯,宝珠,引飞鸟撞翻油灯!陈宝珠立刻会意,吹出一段尖锐的哨音,空中的飞鸟再次俯冲而下,朝着渔船边的油灯猛撞过去,哗啦一声,油灯被撞落在石阶上,灯油洒了一地,火光瞬间燃起,顺着灯油蔓延开来,形成一道火墙,将四条血獒挡在了身后。
血獒被火光吓得连连后退,喉咙里发出忌惮的低吼,却依旧不肯离去,死死盯着石阶上的四人,铜铃声忽快忽慢,在江雾中透着几分不甘。
趁现在,上船!赵穗穗低喝一声,四人踩着石阶,飞快钻进那艘小渔船。萧疏月立刻抓起船桨,用力划向江心,渔船在江水中缓缓移动,渐渐远离了落雁渡码头。身后的血獒在火光旁焦躁地踱步,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远去的渔船,铜铃声在江雾中渐渐消散,却依旧像一根刺,扎在四人的心头。
渔船驶到江心,江雾越来越浓,几乎看不清周围的景象。四人瘫坐在船舱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后背还残留着被瓦片划破的刺痛。阿荞缓缓掏出怀中的青龙玉璧,玉璧上沾了些许尘土,却依旧挡不住龙纹的幽光,在昏暗的船舱里格外醒目。
总算暂时甩开了,陈宝珠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赵穗穗望着窗外浓稠的江雾,没那么容易,追魂铃能引动血契,无心楼的追兵肯定也顺着铃声赶来了,我们得尽快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能在江面上停留太久。
萧疏月握着船桨,目光扫过江面,忽然指着前方:那边好像有个废弃的渡口,我们去那边靠岸,先躲一躲再说。四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江雾中隐约可见一片模糊的黑影,正是一处废弃的渡口。
渔船缓缓靠向废弃渡口的石阶,四人刚要下船,忽然听到江面上传来一阵熟悉的铜铃声,那铃声微弱,却清晰地穿透江雾,朝着他们的方向飘来。
雾更沉了,浓得像被谁狠狠搅开的一池墨汁,将整片江面都裹进化不开的昏暗里,连月光都被吞噬得干干净净,只剩江风卷着湿冷的潮气,贴着水面缓缓漫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江心处,一艘乌篷小艇静静停泊,船身隐在雾中,只露出半截黝黑的轮廓,像一头蛰伏在水中的巨兽。舱内原本摇曳的灯火忽地一暗,昏黄的光晕骤然敛去大半,紧接着,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掌从帘幕缝隙里探了出来,指尖缠着一圈细密的乌金细链,链身泛着冷冽的光泽,顺着指尖垂落下去,链的那头,坠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铜铃。铃壁打磨得极为光滑,内侧隐隐嵌着几根极细的血契针,针尖泛着淡淡的青芒,在昏暗里透着致命的诡异。
叮
一声轻响骤然划破江雾的沉寂,清脆得像碎玉落地,却带着一缕缠人的尾音,顺着风飘进四人耳中。不过一字一顿的光景,赵穗穗、陈宝珠、萧疏月、阿荞四人却同时浑身一震,背脊莫名泛起一阵寒意,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赵穗穗的脸色更是瞬间煞白,血契发作,疼得她指骨猛地一颤。
穗穗,我教过你的
帘内忽然传出一道男人的低笑,嗓音温润如玉,带着几分慵懒的磁性,却又裹着江雾的潮气,湿冷得像贴在骨头上的冰,背叛之前,先想好代价。
话音未落,第二声铃响再次响起,叮。
这一声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像是敲在人心尖上。赵穗穗只觉得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码头的石阶上,膝盖与冰冷坚硬的石阶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疼得她发出呜咽的声音,袖中原本凝聚好的毒香竟在瞬间自行溃散,血契的发作让她,半点力道都提不起来。疼得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阿荞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她起身,指尖刚触到赵穗穗的手臂,却被赵穗穗猛地反手推开。她的力道不算重,转头像阿荞摇了摇头,她怕自己体内的毒雾因疼痛失控扩散,到时候牵连了身边的同伴,反而得不偿失。
叮
第三声铃响接踵而至,这一次的声响里多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威压,直直压得人胸口发闷。帘幕被一只同样苍白的手轻轻掀开,一道身影缓缓从舱内踏了出来,落在小艇的船头。玄色的长袍垂落下来,衣袂上绣着的暗纹在昏暗里若隐若现,随着江风轻轻飘动,泛着冷寂的光泽,脸上覆着一张银质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眸,深邃得像寒潭;指尖依旧缠着那圈乌金细链,链尽头的铜铃静静悬着,正是能引动血契的子母铃,母铃一动,人体内的血契便会应声而响,血契之力也会瞬间发作,半点容不得人反抗。
无心使垂眸,目光透过银面具的缝隙望下去,落在赵穗穗跪倒在地的身影上,语气依旧温润,却带着一种渗骨的寒意,温柔得骇人:瞧,多乖。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晃动,母铃随之轻轻一晃叮。
清脆的铃声里,赵穗穗只觉得血契的束缚愈发收紧,疼得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顺着皮肤清晰地凸显出来,可她的唇角却偏偏勾起一抹倔强的笑,带着嘲讽,猛地偏过头,将一口混着毒血的唾沫狠狠啐在无心使的靴尖上,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锋芒:楼主,别来无恙?
无心使脸上似乎依旧带着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乌金细链,脚尖微微抬起,缓缓碾过靴尖那团暗红的血沫,动作轻柔得像在碾碎一只不听话的小雀,语气平淡无波:我很好,倒是你,他指尖轻轻一弹,落在母铃上,一股无形的气劲猛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赵穗穗整个人狠狠往前一扯,她的脖颈被迫仰起,下颌微微抬起,像一头被锁链牢牢牵住的野兽,明明眼底燃着反抗的怒火,却偏偏挣脱不得。
背主、下毒、逃狱,男人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情人在耳畔的呢喃,却字字淬着冰,三日后,把《人傀》带来,我替你解契。若少一页,他指尖再次晃动母铃,叮的一声轻响里,血契猛地收紧,赵穗穗颈侧的青筋瞬间暴凸,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却硬是咬着牙,一声痛呼都没吭出来,唇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丝。
我就让你亲手杀掉最想保的人,再慢慢剜你自己的心。
话音落下,他缓缓直起身,手腕轻轻一抖,缠在指尖的乌金细链瞬间收紧,坠在链尾的子铃叮的一声轻响,顺着链身飞快飞回他的掌心,被他轻轻攥住。身体的灼痛感和束缚感瞬间褪去,赵穗穗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脱力般向后倒去,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后背重重撞在石阶边缘,疼得她轻轻吸了口气。她的指骨死死抠进石阶的缝隙里,指甲几乎要嵌进石肉中,袖中的毒香还在微微颤抖,却再也不敢有半点妄动,眼底翻涌着不甘、愤怒。
无心使再也没有看她一眼,目光缓缓掠过站在一旁的陈宝珠、萧疏月和阿荞三人,三人虽满脸警惕,指尖都已扣住随身的兵器,却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威压震慑得不敢轻举妄动。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最初的温润,三日后,沉船坟场,两典合一。诸位可别迟到。
说完,他转身重新走进乌篷小艇的舱内,帘幕缓缓落下,将他的身影再次藏进昏暗里。紧接着,小艇缓缓调转方向,船桨轻轻划动水面,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顺着江雾缓缓远去,很快便彻底消失在化不开的墨色浓雾中,只留下母铃的余音,在江雾里轻轻回荡,缠在赵穗穗的骨缝里,一下,又一下,清晰得像是永远都不会散去。
江风依旧卷着潮气吹来,石阶冰冷刺骨,赵穗穗坐在地上,望着小艇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光芒忽明忽暗,唇角的血丝渐渐干涸,留下一道淡淡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