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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李代桃僵 驿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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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的嘈杂渐渐被隔绝在门外,沈清辞的脚步在通往厨下的狭窄回廊里放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的尖刃上,而方才萧煜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更是将那些不堪的过往血淋淋地翻开。
“阿辞姑娘,请留步。”
一个略显尖细,却又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清辞身形微顿,没有立刻回头。这个声音……她记得。是苏晚晴身边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算计的嬷嬷,姓钱。
她缓缓转身,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属于卑微侍女的惶恐与茫然:“这位嬷嬷……是叫我?”
钱嬷嬷快步上前,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反而带着一种审视货品般的挑剔。“是,姑娘好造化,竟能入得了王爷的眼,近身伺候。”她话里有话,目光在沈清辞清丽却难掩憔悴的脸上转了一圈,“我家小姐想见见你,跟我来吧。”
小姐?沈清辞心头一沉。在这边关之地,能被钱嬷嬷称为“小姐”的,只有一人——苏晚晴。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她垂下头,默不作声地跟着钱嬷嬷,穿过几条更僻静的回廊,来到驿站角落一处还算整洁的下人房前。钱嬷嬷推开门,示意她进去,自己则守在了门外,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屋内,炭火烧得还算暖和,一个穿着水蓝色锦缎棉裙的女子正背对着她,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梳理着发髻。那身影窈窕,动作优雅,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听到脚步声,女子转过身来。
正是苏晚晴。
半年不见,她似乎更娇媚了些,只是那眉宇间,再也找不到昔日刻意伪装的温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隐隐嫉恨的锐利。她上下打量着沈清辞那一身粗布衣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姐姐,”她开口,声音依旧是柔软的,却像毒蛇吐信,带着冰冷的黏腻,“别来无恙啊?”
沈清辞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却让苏晚晴感到一丝不适,仿佛自己精心打扮的华服与高高在上的姿态,在她面前都成了笑话。
苏晚晴放下梳子,踱步上前,绕着沈清辞走了一圈,像是欣赏一件落入泥潭的瓷器。“真是难为姐姐了,昔日侯府金尊玉贵的嫡女,如今竟要在这苦寒之地,做这些粗活,还要……伺候男人。”她的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快意。
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苏小姐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苏晚晴停在她面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声音里带着致命的威胁,“姐姐,我们的交易,你没忘吧?你顶着我的名字,安安分分待在肃王府,替我传递消息,我保你那些藏在各地的、可怜的沈家族人……平安无事。”
沈清辞的指尖猛地掐入手心。这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苏晚晴能拿捏她的唯一把柄。父亲旧部拼死救出的,不止她一人,还有一些旁支和忠仆的后代,分散隐匿。苏晚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掌握了部分人的踪迹。
“你想要什么?”沈清辞直接问道。
苏晚晴轻笑一声,眼中闪过贪婪与野心:“肃王殿下英伟不凡,是世间难得的人杰。我倾慕已久,只可惜……出身所限,难以接近。”
她顿了顿,盯着沈清辞的眼睛,“姐姐你现在,不是有机会‘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吗?”
沈清辞心头一震,已然明白她的意图。
“我要你,做我的眼睛,做我的耳朵。”苏晚晴的声音愈发冰冷,“肃王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特别是……他对京城各方势力的态度,我都要知道。还有……”
她目光扫过沈清辞的脸,闪过一丝嫉恨:“找机会,帮我……得到他。”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势在必得的狠绝。
沈清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苏晚晴不仅要利用她探听消息,还要利用她,去设计陷害萧煜,以达到她攀附权贵的目的!而自己,就是她手中那把最不起眼,却可能最致命的刀。
“若我不应呢?”沈清辞抬起眼,直视着她。
苏晚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眼神却瞬间阴鸷:“不应?姐姐,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吗?你不过是个朝廷钦犯!我只需向官府透一点风声,或者……让我的人,不小心‘走漏’点消息给你那些藏起来的族人……你说,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她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沈清辞无比熟悉的银质长命锁,在她眼前晃了晃。“认得这个吧?你那个才三岁的小侄儿,脖子上戴着的。多可爱的孩子啊,可惜,命不太好。”
那长命锁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沈清辞的心脏。她呼吸一窒,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家族的血仇未雪,残存的族人命悬一线。她没有选择。
沉默,在寒冷的空气中凝固。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更衬得这寂静令人窒息。
良久,沈清辞缓缓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再抬头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的麻木。
“……我应你。”
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之重。
苏晚晴满意地笑了,将那长命锁收回袖中,仿佛收起了一件战利品。“这才对嘛,我的好‘姐姐’。记住你的身份,阿辞。从今往后,你只是我苏晚晴的替身,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女。”
她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去吧,别让人起疑。有事,钱嬷嬷会找你。”
沈清辞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推开门,走入外面凛冽的寒风中。那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仿佛承载着整个寒冬的重量。
李代桃僵,她已入局。前方是龙潭虎穴,身后是万丈深渊,而她,别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