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故园灰烬 指尖仿 ...
-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男人肩胛肌肤的滚烫触感,以及那伤口狰狞的凹凸。热水盆里的猩红渐渐晕开,如一幅写意的残梅图。沈清辞,不,此刻她只是“阿辞”,默默端着水盆退出那间被肃杀之气笼罩的上房,将一室的紧张与猜疑关在身后。
廊下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颤,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萧煜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像寒夜里的星,冰冷又锐利,几乎要照见她深埋在心底的秘密。
她不能慌,不能怕。
走到后院井边,将血水倒入排水沟,那刺目的红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井水冰寒刺骨,她将手浸入其中,用力搓洗,似乎想借此洗去方才的惊险,洗去那萦绕不散的血腥气。
冰冷让她打了个寒噤,却也勾起了更深、更沉的寒意——那是半年前,北镇侯府被鲜血浸透的那个夜晚。
回忆如潮水,带着暖春的阳光和馥郁的花香,汹涌而至。
那时的北镇侯府,朱门绣户,钟鸣鼎食。她是府里唯一的嫡女沈清辞,父亲沈泓是战功赫赫的边关统帅,母亲虽早逝,却留给女儿一身精绝的医术和一身风骨。她是父亲的掌上明珠,是京城最耀眼的明珠之一。
她记得府里那株老梨花树,春日里开得如云如雪。她常在树下摆弄药杵,分辨各类草药。父亲下朝回来,总会先到她的院子里看看,带着一身朝露的寒气,却用最温和的语气问她:“辞儿,今日又研究了什么方子?”
有时,庶妹苏晚晴也会来。苏晚晴总是穿着最时兴的衣裙,戴着精巧的首饰,亲亲热热地挽着她的手臂,说:“姐姐懂的真多,妹妹真是羡慕。” 那时的沈清辞,只当是姐妹情深,会将父亲赏赐的珍贵药材分给她,会耐心教她辨认最简单的草药。
画面温馨而明亮,如同上好的江南软缎,光滑而温暖。
然而,这软缎下一秒便被粗暴地撕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疮痍。
记忆猛地切换到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急促的砸门声、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妇孺惊恐的哭喊声瞬间充斥耳膜。原本寂静的侯府灯火通明,却被手持刀戟的禁卫军围得水泄不通。
“圣旨到!北镇侯沈泓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抄没家产,满门收监!”
父亲被人粗暴地从书房拖出来,他甚至还穿着见客的常服,头发微乱,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目光沉痛地扫过混乱的府邸,最终落在她藏身的廊柱方向,那眼神里,有决绝,有嘱托,更有无尽的不舍与担忧。
她被人死死捂住嘴,拖向黑暗的角落。那是看着她长大的老管家福伯,他浑浊的眼里满是泪水和决绝:“小姐,走!快走!留得青山在!”
她被塞进一辆运泔水的臭气熏天的马车,在震天的哭喊和兵刃声中,混出了即将被彻底封死的侯府后门。透过木板的缝隙,她最后看到的,是冲天而起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侯府门前那滩越来越大的、暗红色的血迹。
温暖、尊荣、父爱、家园……一切都在那个夜晚,被碾碎成灰。
“哐当——”
水桶掉回井里的声音将沈清辞从噩梦般的回忆中拽回。她猛地抽回冻得通红僵硬的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故园已成灰烬。
她从云端坠入泥潭,从侯府嫡女变成见不得光的逃犯,再到如今,顶着庶妹的名字,在这边关苦寒之地,做一个命如草芥的侍女。
而那个在驿站里,掌握着她生死,甚至可能与她家族覆灭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男人——肃王萧煜,他刚刚用那样审视的目光打量过她。
苏晚晴……想到这个名字,沈清辞的眼底划过一丝冰冷的恨意。那个曾经在她面前巧笑倩兮的庶妹,在侯府倾覆后,不仅迅速撇清了关系,更是用残留的沈家族人的性命作为威胁,逼她顶替其名,潜入这龙潭虎穴般的肃王府。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萧煜的疑心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她,必须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查清真相,才能为沈家洗刷冤屈,才能让那些魑魅魍魉,付出代价。
她用力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支撑着她不再颤抖。再抬头时,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只剩下风雪也吹不散的坚定与冰冷。
她转身,端着空盆,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那灯火阑珊,却杀机暗藏的驿站主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