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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我相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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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枕醒来是在他住院的第二十一天,一个晨曦,微弱的阳光跨过窗槛,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睫动了动,而彼时,杜津淮正在用筷子给他喂水喝。
他来不及与梁枕说一句话,就按响床头铃跑出去,想跑到另一栋楼里,找他的主治医生。
医生和护士做了十来分钟的检查,就要给他换病床,推到其他科室去拍片子。
梁枕的脖子不能移动,嗓音也说不出话,嘴唇微张,怔怔地望向不远处的杜津淮,滚滚热泪从眼角落下。
杜津淮嘴角向下,热泪盈眶,不忍再看他,两只手用力地捂住嘴,偏头站在角落里哭。
杜津淮跟在病床旁移动,梁枕伸出一只手,迟钝地竖在自己胸口上方,杜津淮愣了一下,回握住他,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没事,有我在。”
哭声这才在安静的住院楼的走廊里响起。
梁枕呜呜咽咽嗯了两声,杜津淮的泪落在他的脸上,与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也比不得谁流得更多。
拍片回来后,梁枕一直闷闷不乐的。杜津淮喂他吃饭,他喂一口,他就吃一口,眼神无主,杜津淮嘴巴不停,和他说着这二十天来发生的所有事情,Caelan的下场他一句话带过——死了,天亮的时候被捞起来的,他给买了一座碑,葬在公地上。
还有Elara,杜津淮说Elara几乎每天下午都会过来一趟,但她最近也不太好过。说是男朋友怀孕了,但她不想要,她就想两个人,多出第三个这会破坏她原来的自由生活,所以男朋友带着孩子跑了,切断了联系,哪哪都找不到。
“我和姑姑说了你的事情,她说等你醒了告诉她一声,她从梵德来看你,我还没来得及和她说呢,你先吃饭,吃完了我再和她打电话。你也可以和她说说话,她可想你,让我等你好了以后再带你去梵德找她玩。”
“秦锋……秦锋也来过两次,每次都是留了两束花就走了,和我没什么话可聊的,我俩是情敌!聊不来聊不来。”
“你部长Erik带着丈夫的弟弟也来过几次,他话挺少的,都是坐着看看你就走了。他那弟弟,着实是个调皮的,成年了还站不住,我和他聊,他说是身上的力气不发泄出来就浑身难受,那里都痒,Erik管着这么大个人真是不轻松。”
梁枕有口粥没含住,从嘴里掉了出来,杜津淮赶忙抽几张纸来擦,知道梁枕爱干净,安慰道:“没事没事,等吃完饭了我打水给你擦擦。”
杜津淮欲说还休,沉吟了片刻,还是说出来了:“姑姑说他把我们的事告诉我妈了,我妈没什么意见,就是我爸反应比较大,我前两天和我妈讲了通电话,她同意我们在一起的,她也帮着开解开解我爸,让我们不要担心,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梁枕的手动了动,头偏过去,嗓子有些哑,说出来的声话先听到的是喘气声:“我不想吃了。”
杜津淮见他又开始哭,忙把粥放下,捧着他的脸,给他擦眼泪:“还有索恩院长,索恩院长也来了几次,很担心你,这么大年纪了还到处奔波,实属幸苦,他让我给你带一句话,”他踌躇了一下,纠结现在该不该说这话,但话都到嘴边了:“他说,沃尔科特工程师的工作牌永远有梁枕。”
梁枕眼泪决堤,两手抓着杜津淮两侧的衣服埋头哭,毫无顾虑完全放声地哭。
杜津淮向前动了动,轻抚梁枕的头把他按向自己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却不敢低头。一低头就会看见梁枕的伤,像老根树皮,也像老人的脚,他看过很多遍,可每看一次,都会心痛地忍不住嚎哭。
梁枕哭累哭够了哭不动了,说想睡觉,杜津淮就轻轻地把他放下床,杜津淮要起身去给他打水洗脸,梁枕攥住了他的手。
“你说了这么多别人的事,你为什么不说说你。”
“黑圆圈这么重,眼皮都快睁不开了,我看你你站都站不稳,这大半个月是不是从未睡过好觉。”
“你身上的这件毛衣是我给你买的,买的时候肩膀那块地方的线正好贴着,可是现在都多出来一截,肚子也空落落的,风吹过的时候就会荡起来,怎么都没好好吃饭,二十天瘦这么多。”
“这大半个月,你既要管我的事,又要管Caelan的事,还要帮着我招待来看我的人,怎么还有闲心找你父母说我们的事情。”梁枕摸上杜津淮的脸:“杜津淮,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呀。”
杜津淮坐在马扎上,双手抚住梁枕摸自己脸的那只手,泪眼朦胧地听完他对自己的“数落”,这段时间劳累疲倦的心得到慰贴,侧过脸狠狠亲在梁枕的手心上,抽咽道:“我不累,缺的觉可以补回来,少的肉可以吃回来,告诉父母是迟早的事,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杜津淮自己那份盒饭还没动,梁枕让他打开,当着他面吃完。
“你看你吃得狼吞虎咽的,肯定是饿极了,饿了要吃饭的呀。”梁枕揉揉他长得可以眨眼睛的头发。
杜津淮听他话,慢了下来,吸了吸鼻子:“我不是饿的,我只是太高兴了,没注意,吃得就快了起来。”
吃完了饭,梁枕让杜津淮陪他睡觉,杜津淮不肯,病床不大,怕压到他。
梁枕佯装生气:“你刚还说要好好睡觉呢,怎这么快就反悔了。”
杜津淮平时陪床都是睡在那张折叠床上,倒不难睡,就是不够高,不能和医院的病床齐平,不然还可以拼在一起。
他无奈,慢慢吞吞地上了床,切着身子进去,侧着睡:“我好了。”
梁枕下意识想把他的手拉来头下枕着,僵了一刹,不想让杜津淮看出为自己伤心难过,就把他的手放在了肚子上,闭上沾满了泪水略微酸涩的眼睛:“就这样,陪我睡一觉。”
杜津淮还是睡不着,等梁枕呼吸平稳了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出去,给杜弈清打电话,告诉她梁枕醒了,还有其他人,所有关心梁枕的,他都说了一通,陈影荣说她这几天抽个时间去看看。
日暮时分,Elara和秦锋各捧着两束花来看梁枕,杜津淮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似,特别是他出去打水站在门口看三个人在里面的时候,想起是之间他和梁枕吵架,梁枕发情期打不进抑制剂进医院那次,不同的是,他不用藏着掖着,可以进去牵一牵、抱一抱、亲一亲梁枕。
“Elara,我听说你和你男朋友间发生了点事情?”
梁枕主动挑起话题,他们都挺高兴的,原本还担心他会因为这件事处于消沉的情绪当中,不会这么快好起来,Elara逼着自己牵起嘴笑,但笑得勉强:“是,我俩人生观不和,他想要孩子我不想,他怕我拉着他去打胎,所以就切断所有联系跑了。半个月过去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在那里。”
Elara的性格他了解,他一个局外人也不好站在谁的方位去考虑,故而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
秦锋推了推她的肩膀,鼻孔朝天,依是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哎,没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啊,爽了就想不负责任。”
Elara很重地一巴掌打的他背上,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我自有了自己的规划起,人生清单中就没有孩子这一列,他拿孩子逼我,不尊重我的想法,可能也没多爱我。他家很有钱,父亲那一辈是落寞贵族,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里四五个兄弟姐妹都想争一争这骆驼肉。我不愿意用最恶劣的想法去揣测他不和我商量就在避.孕套上戳好几个洞的目的,但他要一直这样,我也不会妥协的,毕竟十多年的想法不会这么轻易改变的。”
梁枕浅笑:“你能想清楚最好。”
后天的时候,杜弈清从梵德过来,给他买了好多东西,两人说了半天的话,杜津淮忧心梁枕劳累,故而给陪梁枕吃完饭后就打着送杜弈清去酒店的借口让他睡一睡。
他也有话要问:“姑姑,你说我是Enigma,比Alpha基因更具先天优势的性别种,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梁枕的腺体恢复,重为Alpha也好。他这几天脸上虽总是带着笑,逢人逢事都说没关系,但我看得出来,独处的时候,他的心事就漏出来了,我看着心疼,可我心里也没个底,怕给了他希望又毁了希望,这很折磨人心性。”
杜弈清呼出一口气,遗憾地摇头:“他经过了多少次性别转换啊?基因也是有个限度的,哪能像草履虫一样给水就生。他那块地方是完完全全地毁了,生不了,这就跟你第一生殖系统一样,我把你下面切了,还能从里面长出来吗 ?”
杜津淮被后面一句话惊得冷汗冒出,挠挠头:“姑姑您举例也举个恰当点的。”
“这有什么不恰当的,这就是最恰当的,茎体是第一套生殖系统,腺体是第二套,生孩子都离不了这两套东西,本是同根生,谁也离不开谁。”
杜津淮不跟她争,连忙应好,眉眼间多有阴郁:“可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了吗?”
杜弈清话说得干脆直接:“没有,一点辙都没有,你别在他面前乱说。”
“我明白了。”
杜弈清在赫维斯待了两天,还是要回去忙息调嘧啶的事,这不是只给梁枕一个人研究的,他不行了,其他的得接着往前推进。
但陈影荣说明天要过来,杜弈清就再跟团队请了一天的假,他们可以接着忙自己的,进度实时和她汇报,她回去了再一一解决。
梁枕再见陈影荣,眼神多多少少有些躲闪,即使上次那一脚不是她踹的,但他对杜津淮的亏欠是一辈子都消弭不了的,面对他的家人,不是害怕被打,而是没能够和他们孩子公平的恋爱到头来还享受很多他们的照顾和原谅,心有辜负。
陈影荣握住他的手,脸上尽是心疼,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一切都该往前走,伤痛过错都应该被爱抵消,她不会谈及年轻时候犯下的错误,任何人的一生都不该被一块污点钉死在十字架上。
“小枕,最近饭吃的有没有比之前多一点。”梁枕刚醒来时胃口缺缺,杜津淮也不逼他吃多少,不饿着就行。
杜津淮就站在他身边陪着他,梁枕拉着他的手,老劲松柏的言语最能击中人心,他抬眸望着杜津淮,吞了吞晦涩的口水,眼泪从两边滑落。
杜津淮指腹往上,揩去他的泪水。
“阿姨,我好多了,谢谢您来看我,我会慢慢好起来的。
陈影荣连哎两声,又道:“你叔叔这个月要升职,工作忙,不是故意不来看你,他之前踢你那一脚,是他冲动了,他年纪大,当领导当习惯了,很多不好的脾气也移到身边人来,你别怪他。”
梁枕摇摇头:“我没事,津淮很照顾我。”他说着,就把隐在身侧十指相扣的双手移到前面来。
陈影荣和蔼地笑笑,说等回去了给他俩打个戒指,这两双手要戴着戒指才好看。
他醒了之后,索恩院长没来医院看过他,只通过几次电话聊聊近况。梁枕知道,他还是心里内疚,Caelan干的事虽然累不到他身上,可梁川和林叙微又何曾不是他心中的结呢,亲眼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疯魔成这副样子,毫无人性,他怕是见了梁枕没说两句话就老泪纵横。
梁枕理解他的,也不希望他来看自己,他也会有近乡情怯的苦闷感,这么些年,院长把他当亲孙子对待,他也把索恩放在了亲人的位置。
梁枕打点好所有的前一天下午,Erik来看他来了,就他一个,没有丈夫的弟弟。
他对梁枕感到抱歉,他醒了之后只在电话里关心过几句,因为弟弟出了些事情,他实在分身乏术。他们两人出去吃饭,一名有权有势的Alpha看上了Erik,对其动手动脚的,弟弟气不过,和人打了起来,先是被那人送进了警局,他花了好多钱找人脉找关系把人给赎了回来。此时已过了五天,弟弟说他身上不舒服,去医院检查才发现肋骨断了一根,手部腿部也有大小不一的伤。
梁枕关心他弟弟几句。Erik和他一样是个寡言讷言的人,深思熟虑出来的几句开解的话梁枕一一听着,一一应下。
晚上的时候,他和杜津淮躺一张床上,两人耳鬓厮磨亲热了好一会,嘴唇都湿润润红透透的,喘出来的呼吸交缠在一处,胯部都支起了帐篷。
梁枕迷恋地摸着他的嘴角,又蹭上去亲了一会,咬了咬嘴唇,道:“津淮,我身上的衣服穿好久了,你明天能不能回家给我拿一件,顺便拿把剪刀过来,给我剪剪头发,它扎眼睛了。”
天气冷,又是病人,洗澡换衣服都不勤。
杜津淮撩开他的头发,在额头上亲,从额头亲到人中,舔着上嘴唇磨,嗓音沙哑低沉:“医生说你过两天再做做检查,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要不要再忍一忍。”
“我不是嫌麻烦,我只是觉得你这衣服也干净,而且我没给人剪过头发,怕给你剪得不漂亮。”
梁枕抓住他一根手指放嘴唇里含着:“我相信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