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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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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门进去,带上了门。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远处几栋高楼的轮廓模糊在光线里,像是以前作业本上的铅笔痕。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刚好落在办公桌的边缘,克制地没有再往前。
“陆总,上午的会议纪要。”她把文件夹放到他桌上。
“放桌上。”他没有抬头,手里拿着笔在批一份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施宜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退后一步,等着。
他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笔放下。笔杆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深深地靠进椅背里,抬起眼,看向她。
“吃饭了吗?”他随口问。
“吃了。”
“我还没吃。”他说,“和Alex他们一起?”
她并不惊讶于他会知道,顺下眼答应着,“是的。”
他很轻地弯了下嘴角,看上去不像在笑,又似乎是有些疲惫,“我记得。谢乐,比你高一届。你的同门师兄,三年前你来华信实习的时候,跟他关系就很好。”他的语气低了些,目光也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的袖扣上,“这些事,你大概觉得我不会记得。”
那对袖扣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银色的,简洁的,是他惯常的风格。
施谊沉默了一瞬。
“我没有这么想。”她说。
“嗯。”他低下了头,“你没有想过的事情,好像很多。三年前你没有想过就离开了。现在你也没有想过,就回来了。”
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怎么想到选这一对。”
“什么?”
“袖扣。”
“噢,随手拿的。”她说。
“从几十套西装里,你挑了最适合见裴然思的颜色。从上百条领带里,你选了搭配这条。袖扣也是。这是我的习惯。”他顿了一下,“施谊,你的记性很好。”
“关于穿搭方面,您太太可能更有见地。”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说得流畅自如,无可挑剔,甚至很从容,“不过我也经常为我的男朋友搭配,如果有机会,下次可以和您太太交流交流。”
“我的太太。”他看着她,目光很慢地描摹过她的眉眼,明明很熟悉,现在就站在他面前,他却觉得有些恍惚且陌生,他很体面地说,“她会的。毕竟,她的眼光,和你很像。”
他伸手将桌面上的黑色平板推向她,“可以麻烦你帮我一个忙吗。我太太明天晚上有一个酒会,她选择困难,让我问问你的意见。桌上有平板,你帮她挑一套。挑完,你就可以走了。”
施谊微微皱了皱眉,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就平复了。
“您太太应该不认识我。”她说。
“她认不认识你不重要。”他只是仔细地看着她的表情,“重要的是,我相信你的品味。她的眼光和你很像。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是同一个人挑的。你放心,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她只能应下,走过去,拿起平板,点亮屏幕。
上面有四五套不同的搭配,每一套都配好了图片,衣服、鞋子、包、首饰,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都是一些小众品牌的款式,流畅的线条,优质的面料,并不张扬。
“乐意效劳。”她说。
“慢慢看。”他终于放松了一些,“如果我没记错,她也很喜欢这些品牌。和你一样。”
“具体是什么场合?”施谊问,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正式一点的,还是私人一些的。”
“半官方性质,以社交为主。”他说,“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所以,挑一套让她自在一点的。”
“您的西装和领带呢。”
“你先帮她挑。”他已经重新拿起了一旁的文件,“你挑好了,我自然会搭配。我相信你的选择。就像今天早上一样。”
施谊低眉沉吟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几套搭配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在一套蒂芙尼蓝的礼服上。剪裁简洁,线条流畅,颜色介于蓝和绿之间,像一汪清水。
“这套。”她说,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如果是半官方性质,不需要太过严肃。我个人建议首饰可以配一套粉帕,需要更稳重一些的话,不妨搭配澳白。”她顿了一下,“您太太应该很年轻吧。”
“你的建议很好。我会转告她。”他的目光从平板移到她脸上,停了一下,“她很年轻。和你差不多大。”
施谊反而不知道应当回答什么,囫囵说,“原来是这样。”
他说,“但愿如此。”
他这番话说得也很含糊,他没有解释,也没有继续询问,“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她说,“好的。”
他手中的文件已经翻到尾页,于是拿着笔在纸面上签下了他的名字。
一如既往,凌厉飞扬。
她把平板放回桌上,一低头就能看见他的签名。
陆徐川。
三年前她在无数份文件上看见过这三个字。
在她的实习offer上、在她熬了几个通宵完善的材料上、在她的实习考核表上,也许还在她的放弃转正答辩申请上。
他教了她很多。
教她怎样选模型,教她怎样搭建财务预测的底层逻辑,教她怎么写memo,怎么做valuation。教她怎样在路演材料里把复杂的交易结构讲成一个能打动人的故事。教她怎样判断一个项目的质地,不是看报表上的数字,而是看数字背后的东西。
他说,这些才是可以保护你的东西。报表可以粉饰,模型可以调整,但是属于自己的判断力,无可替代。
他也教她怎样用那台复杂的咖啡机,教她怎样打开嘉盛华庭的门,教她应该怎样爱护自己的胃,怎样和他在玄关接吻。
那时候她很年轻,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想学。像一块不知疲惫的海绵,疯狂地吸收。
以至于现在她的行事风格和思维模式都不可避免地留下他的痕迹。
现在他坐在她面前,隔着一张办公桌,隔着三年时间和无数人世风浪。他的签名还是和以前一样,凌厉飞扬,一笔一划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陆徐川。
三年前她在华信实习的mentor。
她主动求过婚的前男友。
她不告而别放弃的人。
也是,她现在的上司。
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天已经黑透了。
加班是常态,好在今天还不算晚。施谊在工位上收拾东西,她把笔记本合上,笔放进笔筒,杯子拿到茶水间洗了放回桌上。一切都很日常,一切都很正常。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我太太很喜欢你挑的礼服。多谢。”
她有些疲惫,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检查好钥匙在不在包里,才起身,礼貌又客气地回复他的信息,“应该做的。我很荣幸。”
礼貌得她都觉得有些讽刺。
他的消息很快弹出来:下班了?要去见李恒?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对。我们晚上约了一起吃饭。
消息发出去,回得很快:他来接你?还是你自己过去。如果他没空,我可以让司机送你。
她回复:我自己过去就好。谢谢陆总好意。
备注栏断断续续地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一会儿,新消息弹出来:下班高峰,地铁很挤。
下一条:注意安全。
她回复:好的。
她以为他不会继续再问了,舒了口气,握着手机去等电梯。还有些人在加班,比如早晨刚刚被骂的Alex,此时正提着他的外卖苦哈哈地上来,看见她顿时来了精神,“小师妹,下班啦?”
她很高兴地和他打招呼,“谢师兄!”
Alex的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领带松垮垮地挂在领口,头发也有点塌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惫态,外卖袋子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隐约能看见里面是一份盖浇饭。
“你怎么才走?”他走到她旁边,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电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外卖,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多惨”的炫耀,“我上去吃个饭,还得接着干。”
施谊笑了笑:“你吃这么晚?”
“没办法啊,下午被骂完又去补材料,刚弄完。”Alex叹了口气,语气倒是挺轻松的,听不出多少怨气,“陆总说要进度表,我哪敢不交。”
Alex朝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晚饭,“下次单独请你吃饭。
她很干脆地应下了,“好!下次我请你。”
“叮”地一声,电梯到了。
手机屏幕刚好亮,他的信息也刚好来。
——希望你吃得愉快。
她在进电梯地间隙一如既往地回复:谢谢。
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街边的路灯也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黑白分明的人行道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地铁站里人很多,她刷卡进站,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刷卡出站,走过一段长长的通道,上到地面。
她和李恒在约定的地方见了面。
一家开在商场里的连锁餐厅,装修不错,菜品中规中矩。李恒选的地方,他在大众点评上看了评分,觉得应该还可以。他们坐下来,服务员递上菜单,李恒先翻了翻,随手点了两个菜,把菜单推给她。
“你看看想吃什么。”
施谊扫了一眼,加了一个青菜一个汤,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够了。”她说。
李恒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水壶,先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
“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行。”施谊说,“新公司还在适应。”
“华信那边氛围怎么样?”李恒说到一半失笑,“是我加班加糊涂了。应该恭喜你,跳槽到这么好的平台,我以茶代酒,来。”
他们两个举起杯子,陶瓷碰撞,发出很清脆的声音。
“比咱们之前那儿正规一些。”施谊放下杯子,想了想,“至少流程是清楚的,谁干什么、什么时候交,都写得明明白白。不像……”
李恒知道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不像肖孟其那里,什么事情都是一笔糊涂账,今天说这样,明天说那样,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干什么。全凭肖孟其一张嘴,今天夸你是骨干,明天骂你不靠谱,全看他心情。
“昨天的事情,”李恒也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不好意思。都答应你要继续假扮你男朋友,帮你应付的。晚上肖孟其非要把我们拉回去开会,围着一个条款来回扯皮。电话跟催命一样地打,实在是没有办法。”
施谊苦笑了一下,“我知道的。”她说,“不然我也不会离职。”
只是没想到,陆徐川也去了。
“根本不是什么紧急会议。”李恒罕见地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就是项目推得不顺利,他心里发虚。晚上把团队叫回去,坐在会议室里听他骂了一个多小时的人,说我们当时没有’主人翁意识’。”
“主人翁意识”是肖孟其最爱挂在嘴边的词。开会的时候说,发邮件的时候说,连团建喝酒的时候都要说。
两个人很默契地大声议论前老板,“神金。”
施谊补充,“其实恶心的不止肖孟其。刘文泉隐身在后头充老好人。他们俩很好地弥补了二十一世纪自己当不了土皇帝的遗憾。”
“后来你们那个会开到几点?”施谊问。
“十一点多吧。”李恒夹了块鱼肉,“肖老板先骂了四十分钟,然后让每个人轮流发言,谈‘中台部门怎么才算有担当’。你知道的,那种发言,不能太敷衍,不然他觉得你态度有问题;又不能太实在,不然他真的会让你写整改清单。大家都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什么‘加强前置沟通’啊,‘提升审核效率’啊,‘做好业务伙伴’啊。肖老板听了还挺满意的,最后总结说‘大家认识到位了,关键看行动落实’。”
李恒说到这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落实什么?”施谊问。
“谁知道呢。”李恒耸了耸肩,“反正今天谁也没提这事儿。业务挨骂是因为亏了钱,我们挨骂是因为挡了路。你是对接过,知道我们难做。没了你谁还和我同病相怜?”
她在肖孟其手下干了两年,太了解那种状态了。永远在开会,永远在复盘,永远在“提升”,但真正做事的流程从来没有优化过。项目推进靠催,责任划分靠甩锅,功劳分配靠谁说得好听。
她离职之前最后一个月,肖孟其让她做一个项目的尽调报告。她熬了两个通宵做完了,发给他,他看都没看,让她重新做,因为“格式不对”。她问格式的标准是什么,他说“你参照上次那个项目的”。上次那个项目有三个版本,她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哪一个。她去问,他不耐烦地说“你自己判断”。
后来她交了第三版,他终于在微信上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份报告最后用没用、交没交、客户那边什么反馈,没有人告诉她。
她就是在那一周提的离职。
“你知道吗,”施谊放下筷子,“我走之前最后一天,肖老板找我去他办公室谈话。他说,‘施谊啊,我对你是有期待的,你能力是有的,但是你的态度要再积极一点。’”
李恒听到这里,差点被茶水呛到。
“他让你态度积极一点?”李恒放下杯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加班随叫随到,下班后回他消息,他说你态度不积极?”
“他说我不够主动。”施谊也笑,“他说每次都是他来找我,我很少主动去找他汇报工作。他说这说明我没有主人翁意识。”
两个人又撇了撇嘴,异口同声地骂了句,“神金。”
施谊抱怨,“公司又不是我开的,扣我的工资,还要我当主人翁,批假的时候怎么不把我当主人翁?”
“肖老板的‘主人翁意识’,”李恒告诉她,“就是你要主动去猜他想让你干什么,猜对了是你的本分,猜错了是你的态度问题。”
施谊忍不住笑,“打个工还得兼职当太监。”
“可不是嘛。”他说,“你看肖老板那种人,业务能力一般,但就是会来事儿。对上会舔,对下会压,中间还会拉帮结派。他手里那几个人,全是他的心腹。咱们这种只会干活不会来事儿的,永远是他嘴里的‘态度不够积极’。”
李恒说着都觉得可笑,“喝一杯。”
他们再次碰杯。
不知为何,无端有些酸涩的意味。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餐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周围的桌子坐满了人,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一桌看起来像是在相亲,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表情都很客气。服务员端着一盘菜从他们旁边经过,脚步很快。
“你打算怎么办?”施谊问。
“骑驴找马呗。忙过这一阵再说。”李恒说,语气倒是挺轻松的,“简历一直挂着呢,有合适的就动。反正我们这行,跳槽是常态。你看你,不是跳得挺好的吗?”
施谊笑了笑,没接话。
挺好的。
也许吧。
吃完饭,李恒买了单。施谊说AA,他摆了摆手说“下次你请”。两个人从商场里出来,夜风迎面吹来,比来的时候凉了一些。
“你住哪儿?我帮你叫个车。”李恒掏出手机。
“不用,我自己叫就行。”
“行,那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好。”
李恒帮她叫了车,在商场门口等了几分钟。车来了,他帮她拉开车门,说“路上小心”,又补充,“下次还需要帮忙,尽管说。”
“一定。你也是。我有能帮你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他们彼此笑了笑,出租车汇入车流,她从后视镜里看见李恒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又叫了一辆车。
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速度很快,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而有所停留。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熟悉的聊天框,隔了很久才弹出的一条:晚餐吃得愉快吗。
是他。
他今天有些莫名其妙。
她回了三个字:很愉快。
他没有再继续发信息了。
车开到嘉树小区门口,离单元楼还有一段路,施谊付好车费,打算自己下车走进去。
楼下的路灯不太好,光线昏昏沉沉的。
握在手里的手机,再次亮了起来。
陆徐川:愉快就好。
陆徐川:他送你到楼下了吗。
陆徐川:这么晚了。一个人打车不安全。
三条连续的信息。她站在路灯下,思考应当怎么回复他。头顶的灯光照亮了她的发漩,她的身形在路面上倒映出浅浅的影子。
她按下“发送”,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送到了。
他的回复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屏幕上。
——是吗。我就在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