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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嘉盛华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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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
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薄薄地一层,灰蓝色的。
“醒了。”他的声音在身边。
施谊含糊地嗯了一声,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那只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踢到床尾去了。肚皮朝上,四仰八叉地躺着,姿态比他们两个人都放松。
“我的西装干了吗。”他问。
“不知道。”她打了个呵欠,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那就去看看。”也许是没有完全睡醒,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柔和,“我要换衣服了。”
颐指气使。
施谊有点起床气,“你自己去看。”
似乎是有很低地一声笑,他顺手按灭了刚刚响起来的闹钟,“今天九点有部门晨会。再不起来,就迟到了。”
她很挣扎地在被子里滚了几圈,最终极不情愿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下定决心一般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糊了一脸,她用手拨了拨,趿拉着拖鞋,迷迷糊糊地走出卧室,去客厅摸他的西装。
西装挂在阳台的晾衣架上。她伸手摸了摸。袖口还是有点潮,面料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还有点湿。”她走回卧室门口说。
“那就不能穿了。”他很自如地弯腰把被子铺平,似乎没有太多的意外,“我回去换一套。”
那件白色T恤经过一晚上的折腾,领口被撑得更松了,肩膀的接缝处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他看了她一眼,提醒她,“拢拢头发,”又补充,“我先送你去公司。”
“没事。”施谊说,“我搭地铁就行。你早点回去换吧。”
他平静地说,“现在是早高峰。地铁站里人挤人。我送你。”
又顿了一下,“嘉盛华庭离这里不远。我们顺路。早餐在家里吃,还是我来准备?”
施谊正要转身去洗漱,“嘉盛华庭?”
“嗯。”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以前住那里。你应该有印象。”
准确地说,应该是“我们”。
“哦。”施谊垂下眼睛,声音淡了下来,“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他看着她。那种目光又出现了,深的,沉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她脸上找出来。“你去过很多次。还在那里的厨房给我煮过面。我记得。”
那碗面。
番茄鸡蛋面。她煮的时候把番茄切得太大了,歪歪扭扭的。他说没关系,全部都吃完了。她记得他吃面的样子,最后连汤也喝了。她记得。
但她没有说。
“是吗?”施谊不咸不淡地应下了他的话,转过身,径直去了盥洗室。
“我没有洗漱。”他跟着她走了过去,靠在门边,“你这里有新的杯子和牙刷吗?”
“在镜柜里。”
“谢谢。”
他没再说什么,她在洗漱,他回到卧室,目光在她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最后扫了一圈。从那张铺得歪歪扭扭的床,到床头柜上散落的几根发绳,最后落在那只被踢到床尾的玩具熊上。熊歪着脑袋,肚皮上的毛被压得乱七八糟。他看了它一秒,然后才收回目光,看向门口的她。
“我记得很清楚。”他忽然说。
换好衣服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楼道很窄,楼梯又陡又窄,台阶的边缘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旧旧的光泽。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气味,混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面食味道。
他在前面,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这里的楼梯,又陡又窄。为什么选在这里?”
“它便宜。”施谊并不避讳,“而且很方便。”
“方便。”他重复了一遍,“每天爬五层楼,换来的就是你口中的方便。”
他下了两级台阶,声音沉了些,却没有回头看她,“李恒一边要和你筹款付首付,一边放任你你住在这里。”
“没什么不好。”她说。
“你以前爬两层楼梯都会喘气,施谊。”
他继续往下走,“人一旦开始习惯一件事,就会忘记更好的东西是什么样子的。你正在习惯这些不方便。”
“我没有这么觉得。”她顾着下楼,高跟鞋踩上去要仔细,说话也多了些硬气,“我很喜欢这里。也很满意我的男朋友。”
“他改变了你很多。”
“我说过,人总是会变的。”
“是。”他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吱呀”一声中,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被打湿之后的气味。他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眉目照得很清楚。“你变得不挑剔了。以前的你,连沙发套的颜色都要挑很久。现在,连住的地方,和男朋友,都可以将就。”
“嗯。”
她从单元门里走出来,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绕过地面上的一小洼积水,跟着他走到车边。他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等她坐进去,才崴身坐进驾驶座。
“系好安全带。”他发动了车,发动机低低地响了一声, “和李恒在一起,让你把过去都忘了。他把你照顾得很好。” 他转过方向盘,漫不经心地,“所以连曾经的家,也可以轻松忘掉。”
“这里就是我的家。”她说。
“这里不是。”他说。
车缓缓驶出小区的窄巷,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边的法国梧桐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从车窗缝里渗进来。
两边的早餐店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排队买包子。
施谊看着窗外,蒸笼的白气四散,模糊了摊位前路人的背影,她的目光又很快移开,语速也有些快,“他对我很好。”
车子拐上主路,速度提了起来。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熟悉。那些建筑,那些路口,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路牌,一一浮现在她眼前。她认出了那个加油站,那个便利店,那个她以前经常去吃的广式甜品铺。
她渐渐察觉出不对劲来,扭过头问他,“去哪里?”
“去那里。”他看着前方的车况,“我带你回忆一下,什么才叫好。”
在回忆里的旧事随着车外急驰而过的风景排山倒海袭来,她甚至不容躲避。施谊感到心烦意乱,不耐烦地低下头,敲击屏幕看了眼时间,语气很生硬,“我会迟到。”
他说,“我的外套是湿的。里面还穿着你的T恤。我需要去换衣服。”
“你可以自己开车回家换。”
“需要绕路。”红灯,他缓缓停下车,目光终于肯落在她身上,微涩,微凉,像是晴天刚刷过牙的洗漱台上残留的薄荷牙膏,“我现在把你放在路边,让你去赶地铁,你一定会迟到。”
“或者,”他说,“你希望我穿着你的T恤去开早会。我没有意见。”
不可理喻。
施谊扭过头,不再理他了。
车驶进嘉盛华庭的地下车库,他停稳后,坐在车里,却没有要动的意思,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到底施谊率先开口,“你还不上去吗?”
她看见了他外套下的T恤,冷冷说,“那件T恤你扔了吧,我不要了。”
他的嘴角很轻地弯了弯,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哦。我穿过的,你就不要了。”
她说,“还可以再买。”
“对。”他很听话地顺着她,“什么都可以再买。T恤,男朋友,新的生活。是不是?”
他顿了一下,“你不上去?我以为你会想上去看看。毕竟,你也在这里住过。”
“我不去。”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很坚定。
“好。”他没有强求,闲适地抬腕看了一眼表盘,放松地靠在座椅上,“那么我们就在车里等。等我什么时候想起来家里密码,什么时候再去。你不是说都忘了吗。看来今天晨会,我们两个都赶不上了。”
施谊觉得很不可置信,“你不记得密码了?”
“三年了。”他偏过头看她,显得非常无辜,甚至耸了耸肩,“很多事情,你不提,我也不怎么想得起来。毕竟密码是你设的。”
地下车库里的光线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她膝盖上,冷的,一如现在的他们。
“那直接去公司吧。”她说,“你办公室里应该有备用西装。或者让David送。很快的。”
“办公室里那套只是备用,让David送,更是没必要。毕竟,”他顿了顿,“我不想让不相干的人,知道我昨晚在你那里过夜。”
他刻意咬重了“过夜”二字,她在一瞬间觉得无比讽刺。
“备用为什么不行。”她极力平复下心情,试图让自己更理智,声音稍微高了一点,“现在不用,什么时候用?”
“今天的晨会之后,我要见James Pei。”陆徐川不紧不慢地说,“我不认为穿着一套备用西装去见他是合适的。这是基本的职场礼仪。你忘了吗。”
“你到了办公室,让David送一套正式的不就行了。”施谊不耐烦地伸手去开门,“你不上去的话,我得去赶地铁了。我来不及。”
他伸手按下了车门锁。
喀嗒。
他不疾不徐地提醒她,“我们现在争执的每一秒,都足够你上去开门了。”
她还在试图用她的生活常识和理智来解决问题,“你手机里没有电子门锁吗?”
“我不用手机开门。”他说,“况且,那套房子已经三年没住过了。”他始终很从容,“施谊。密码是你设的。这是最快的方法。”
“我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他扬起眉,“用你的生日。或者我们的纪念日。上去试试。”
“你清楚的话,你去试。”
“施谊。”他叫她的名字。又是那样,重音落在“谊”字上,拖了一个很短的尾音,“我是在给你选择。你上去开门,我们都能准时到公司。或者,你继续在这里跟我耗着。我最多是开天窗,跟裴然思解释一句家里有急事。你呢?”
她终于忍不住反问他,“有意思吗?”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