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Fir》百目鸟

4、诶尔德威克 4 。

　　罗夏一刻也不想多待，失踪了两三天，公会那边交接的人恐怕要发疯了。菲尔坚持说晚上，他只得耐着性子在镇上消磨时间到日落，天一暗就立刻催促菲尔快些动身，现在还赶得及去市区找个住所，对方却说要等到深夜。

　　三人谢过丽莎夫人这几天的伙食，在小安可不舍的眼神中同母子俩告别，早早的去小镇外围等着，这里的夜静得可怕，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却迟迟不见有人过来。

　　“他不会是反悔了吧。”莉莉娅抱着手臂，另一只手悄悄虚浮在剑柄上，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可是菲尔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艾迪讪讪的说，瞧见姐姐比天还黑的脸色，立刻改口道：“咳，听说夜晚对吸血鬼的战斗力有加成，确实得小心，要是整个镇子的吸血鬼一起上，咱们就完蛋了！”

　　“放心吧，”罗夏倒显得淡然，“我和他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死了他也会死。”

　　艾迪听得一激灵：“什么血契能做到这种地步，难道是非常罕见的共生契？”

　　罗夏愕然：“你竟然知道？”

　　“当然，”艾迪自信的挺起胸脯，“图书馆里的百科全书上记载过一些，血族不喜欢这种契约，缔结的风险和破誓的代价都很大。他们更愿意圈养人类，将我们转化成血仆或者血奴以供吸食，不过也有例外……”

　　话说到这艾迪贼兮兮的勾着嘴角故意卖了个关子，罗夏忍不住问：“什么例外？”

　　“如果长生种的血族爱上了人类，为了能让伴侣永久陪伴自己，他们彼此会缔结共生契。而且这个契还是贵族才能掌握的秘法，契约双方必须是血族和人类，原来菲尔说的是真的，老大，你还是人！”

　　他夸张的松了口气，这几天老怕罗夏突然变异把他当成移动血包，他都缩着脖子走路。

　　莉莉娅呸了一口：“难怪你没当场宰了那个小鬼，居然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依我看出去后就上报公会，多带点人手把他们老窝端了，再活捉了那小鬼交给马库斯处理，我就不信他不肯解除契约。”

　　马库斯是个整天阴沉着脸的老男人，在公会里人缘很差，负责看守活体血族，罗夏听到这个名字很快的皱了下眉，摇头道：“我答应了他，会保守秘密。”

　　如果违背誓言，按菲尔的行事风格，很有可能会拉着自己一起下地狱。

　　罗夏是惜命的人。

　　莉莉娅噢了一声，即使再不服气，只要罗夏说一她绝不会说二，艾迪更不能。

　　约莫几分钟后，远处出现了几个朦胧的影子，依稀能分辨出是菲尔和大块头凯文，走近后才看到那天坟地里的老头也在。

　　“等很久了吧，罗夏。”菲尔换了件休闲的衬衫，领口松松垮垮的，没有系丝带，栗色的低马尾服帖的垂在身后，十分清爽。

　　罗夏淡漠的说：“只要你说话算话，多久我都奉陪。”

　　菲尔笑道：“我从不食言。”

　　他们主仆三人走前面，猎人小队紧跟其后，很快就到了枝杈横生的森林里。

　　罗夏注意到，菲尔走近后那些树枝像活了一样竟自动避开，让出一条路来。

　　艾迪小声惊呼：“是魔法吗？”

　　菲尔的声音从前面飘来：“是枯骨木，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源自他的根系，他是诶尔德维克会呼吸的城墙，为了防止人类误入每隔一段时间森林的构造就会发生改变。”

　　“我们也依仗他的庇护，才能够安然的度过几百年的时间。”

　　艾迪听得双眼放光，重复了一遍枯骨木三个字，完全没在任何一本书里看见过这种神奇的植物，他跟随罗夏走南闯北自诩人形活地图，进来不到三分钟就懵了圈，感情这是个移动迷宫。

　　想到这他问菲尔：

　　“所以地图上没有记载诶尔德维克，既然这棵树能保护你们长达百年不被外人发现，那我们……又是怎么来到此地的？”

　　这个问题很关键，莉利娅和罗夏都偏了下头，走在前面的三个人也放缓了脚步。

　　“枯骨木不是普通的树木，它需要灵魂来滋养。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封印着一个血族的灵魂，是我的老师，他会筛选一些人类成为诶尔德维克的居民。”菲尔不紧不慢的说着，旁边的老查理似乎觉得透露太多不妥当，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菲尔视若罔闻。

　　“除了我和老查理，这里的人都是被老师选中的人类，包括凯文。”

　　听到自己的名字，大块头回头扯出一个友善的笑朝他们挥了挥手。

　　“人类？”罗夏问，“所以他们是被你转化的。”

　　菲尔静默了一会，传来一声轻轻的应答：“嗯。”

　　罗夏不再言语，脸上的鄙夷又多了一分。

　　艾迪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暗叹还好老大是块硬骨头，没让这个小吸血鬼啃了去，不然他们姐弟俩也逃不过变成吸血鬼的命运。

　　他突然又想到什么，着急的问：“菲，菲尔，为什么你们不怕阳光呢，这对吸血鬼来说堪称奇迹，而这里的居民全都可以晒太阳，甚至不吃人血，还保留着人类的饮食习惯，难道你们是介于人与吸血鬼之间的物种？”

　　这一次老查理拽菲尔的动作更明显了，还意图明显的干咳一声。

　　菲尔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三人： “抱歉，这个不能告诉你。但希望你们能保守这个秘密，如果流传于世，也许会引发很多纷争，诶尔德维克也将不复存在吧。”

　　艾迪一脸失望，没有追问下去，瞥了一眼罗夏和莉利娅。

　　莉利娅哼了一声： “自然，我可不想白天也看到满地跑的吸血鬼，你管好你的人就行。”

　　菲尔道： “他们不会离开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罗夏抬头和他对视，黑夜中能看到他眼里的一点星光。“为什么这么肯定？”

　　“你们是第一个走出诶尔德维克的人类，也会是最后一个。”对上那双眼睛菲尔竟觉得不安，很快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一条小路。

　　“沿着这条路，就能离开森林了。”

　　老查理和凯文在一旁站着，表情一个冷，一个木。

　　小队互相交换了眼神，罗夏抬手做了个东方人的手势：“就此别过。”

　　菲尔点头，艾迪在经过他身边时突然回头问：“我们还能再回到这里吗？”

　　莉利娅给了他一胳膊，他吃痛的叫了一声。“哎哟，我是觉得……这里还……挺好的，丽莎夫人的炖牛肉，我很喜欢！”

　　“菲尔，你会欢迎我们吗？”

　　老查理的脸越来越难看了，菲尔毫不在意的说：“当然，罗夏身上有我的血契，它会给你们指路的。”

　　艾迪高兴得眼睛都亮了，莉利娅无奈的深呼吸，拽着他的后领就往外拖：“走了。”

　　罗夏刚欲转身，菲尔叫住了他：“等等，罗夏。”

　　看见对方停住，菲尔略一犹豫，才磕磕绊绊的问：“那天你说的话……我还是想不明白……”

　　罗夏反而显得茫然：“什么话？”

　　他竟不记得了，菲尔手心抓紧了，如果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这个问题会再次困扰他数百年：“你说我毁了你的人生，可我明明给了你……”

　　“啧，你真是有够无聊的，难道我该感激你吗？”罗夏冷漠的打断他，语气冰冷，“你的一生很漫长，人类短短百年在你眼里不过是一朵早晨盛开夜晚就凋零的花，有一天你路过那朵花觉得他太可怜了，就把他连根拔起种在自己的庄园里，你问过他愿意吗？”

　　罗夏说完抬脚就走，一刻都没停留，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迷雾深处，远远的还能听见罗夏说的最后一句话：

　　菲尔，你凭什么替别人做决定，擅自修改他的人生。

　　很快，风掩盖了几人的气息，诶尔德维克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和窒息的孤独。

　　老查理终于忍不住了，拐杖重重的杵在泥地里：“您在想什么呢，莱斯特里少爷，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菲尔很低落，却不知为何难过，把自己和罗夏在溪边交手的过程告诉了他，老查理拧着的眉头更深了：“你应该把我们都叫上，怎么能独自去找他。”

　　菲尔思索片刻：“我们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而且……”他顿了顿，“我不想失去你和凯文。”

　　老查理明白了话里的隐喻，一口气憋得难受，用拐杖狂敲一旁的树干怒道：

　　“伊西多尔，你这个家伙老糊涂了吗，放点阿猫阿狗就算了，怎么能把血猎引进来！”

　　森林里响起一阵急促的沙沙声，随后不知哪来的树枝反弹过来甩在老查理脸上，惊得他哎哟一声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菲尔上前稳住他的身形。“老查理，没事吧？你别招惹老师了，待会回去的路上他又要给你使绊子了。”

　　“我还怕他一堆烂木头不成，这祸端不就是他招来的！”老查理情绪激动，额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菲尔拉起他布满皱纹的手：“起码，我们都还活着，不是吗。”

　　“那几个人走了就走了，一切又会回到原样，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凯文反应迟钝，也学着菲尔的样子把老查理托起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担忧的看着自己的主人。

　　老查理冷静下来，长叹一口气：“你还和他缔结了血契，后患无穷啊。”

　　菲尔轻声说：“只是暂时的牵制，后面想办法解掉就好了。”

　　老查理彻底冷静了，问：“下的什么契，只要不是共生契，让那小子逍遥快活一段时间，日后有机会再把他抓回来。”

　　“……”

　　菲尔抿着嘴不说话，心虚得眼睛直打转，老查理看他这副样子顿感不妙，捶胸顿足道：

　　“老天，您到底在想什么？！”

　　“……情况紧急。”

　　“那也不能把命交给一个人类！这下全完蛋了！”

　　老查理当即就想带着凯文去拦截罗夏几人，菲尔赶忙拖住他的胳膊。

　　“老查理，没这么糟糕，你拦不住他的！”

　　“况且，他是老师选择的，刚才你也看见了，枯骨木没有阻拦他们离开，我相信老师的判断。”

　　老查理听进了他的话，慢慢接受了现实，然后沉默了很久。

　　月光下他的瞳孔显得更浑浊了，连看了菲尔好几眼，最终用他干巴巴的掌心摸了摸菲尔的后脑勺，妥协道：“回家吧，菲尔，回家。”

　　三个人慢慢往回走，盘屈的树枝在他们身侧穿梭，掩盖了那条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