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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诶尔德威克 1 一切的开始 ...

  •   今夜无月,漆黑的街道上闪过几个人影,大概三五个人,脚步很急,手上提着铁桶在一栋两层楼的房子前停下。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一个青年哆哆嗦嗦的问。

      “别废话,都,都到这一步了。”年纪稍大,留着山羊胡的男人颤抖着手在口袋里摸索,“难道你想永生永世留在这个破地方,那个魔鬼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说得太急被口水噎了一下:“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想想你的家人,你的朋友。”

      青年帮着他把布条缠在木棍上,黯然道:“我来这里几十年了,哪还有什么家人,就算还有活着的,恐怕也没多少年头了。”

      另一个中年人拍了下他的肩膀:“嘿,你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你有永恒的生命,出去后还有什么是你得不到的,财富?女人?”

      青年被他的话带动,想着即将到手的幸福和自由,手上的动作更麻利了,很快一根火把缠好了,两个力气大的中年人把铁桶里的油脂泼洒在窗帘和后院的干柴上。

      火柴划出火星,在黑夜中亮起唯一一点光,把围起来的面庞照得通红。

      “动手吧。”

      山羊胡左右看看两个同伴,点燃了火把,然后冷漠的扔进干柴里。

      在油脂的助燃下,大火以势不可挡的速度吞噬了这栋木制的房屋,整个街道都被点亮,炽热的温度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扭曲。

      纵火者后退几步,紧张而又不安的等待着,直到火海中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随着火势的蔓延愈演愈烈,最后变成了痛苦的呜咽。

      “成,成了?这样真能杀死他?”

      青年听见那些刺耳的声音惶恐的看向旁边的人。

      后面的男人道:“一定能!你有听他叫这么惨过吗?”

      山羊胡冷静的说:“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在他转身的刹那,火光中仿佛有一个黑影在安静的盯着自己,他猛地回头,除了燃烧的焰火再无其他,周围的同伴也胆战心惊的回望那场大火。

      “快走!”

      最前面的中年人催促道,他们不再犹豫匆匆融入了黑暗中。

      在小镇的入口,无数树枝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天然的墙。

      “砍掉这些该死的树枝!还有火把吗,干脆一把火烧了!”

      几个人纷纷拿出柴刀奋力的挥砍,那些枝丫像有生命力一样,断面流出了墨绿色的汁液,林间吹来的风呜呜咽咽的好似每一棵树都在悲鸣。

      很快,在他们共同的努力下,枝杈中出现了刚好够一人通过的缺口。

      山羊胡仗义的推了把青年:“你们先走,我垫后。”

      剩下的人抓紧时间弓着身子从缺口往外钻,他一直压抑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马上就要逃离这个囚牢了,他能活多久呢,几百年,还是几千年,凭自己的本事能赚很多的钱,积累下无数财富,过上疯狂又奢侈的日子。

      想到这他忍不住摸着下巴的胡子笑了起来,他的才华属于外面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埋没在这个,只有两条街道每天与土豆牛羊为伴的小镇上。

      终于轮到他了,山羊胡迫不及待的把他强壮的身体往那个狭小的洞口里塞,树枝刮着他的脸,勾着他的衣服,像无双手在阻拦他离开。

      当他钻出树枝,发现所有的同伴都还站在原地,他们瞪大了眼睛惊恐的盯着前方。

      顺着视线望过去,在通往自由的路上,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周围很黑,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模样。

      那是他们无比熟悉的轮廓,也是无数个日夜里最深的噩梦——十分钟前亲眼所见本该被烧死的人,现在就站在他们面前。

      “魔,魔鬼……啊!!”青年崩溃的大叫,手中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口中魔鬼的身影在浓雾中有些飘渺,从风里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

      “我出生的时候保姆打翻了烛台,大火烧毁了我的皮肤,这样的痛苦我已经几百年没有感受过了。”

      黑夜中那道渺小的影子好像抬起手摸了摸脸颊,接着慢慢走近,每走一步都逼得在场的人频频后退。

      “母亲说这是上帝对我的考验,所以,我还有一个名字叫,菲尼克斯。”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比淬过的刀锋还要锋利。

      他们的背抵在了树枝上,先前砍出来的缺口竟然已经被枝杈封死,无数的藤蔓缠上叛逃者的四肢和躯干。

      “不!放过我吧!求求你!我再也不敢了!我愿意永生永世留在诶尔德威克!”青年用沙哑的声音嘶喊着,直到被树枝堵上了嘴还能听见他凄惨的求饶声。

      “妈的,我跟你拼了!”山羊胡捡起地上的柴刀,刚走出一步他的肩胛骨就被尖锐的树枝贯穿,瞬间将他拉回藤蔓深处。

      眼看计划落空大难临头,他不停的咒骂着对面的“魔鬼”,用尽了最粗俗的语言。

      那双金色的瞳孔仍然安静的注视着他们,栖息在枝头的寒鸦扑簌簌的飞离,森林里响起藤蔓收紧的沙沙声和骨头断裂的闷响,血腥味弥漫开来,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冷风吹走一声轻微的叹息,小镇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

      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一支猎人小队在森林里迷了路,地图转了两圈,又倒过来看了两圈,仍在原地打转。

      再一次回到熟悉的地方,个头最矮的男孩眼睛在两个岔路口之间反复横跳。

      “选左边吧!”

      “依据呢?”比他稍高一点的金发女郎问。

      “男左女右,准没错!”

      “准你个头!”

      他的脑门被弹了一下哎呦的叫了一声,转而去看跟在后面的男人:“老大,要不你来选一个。”

      那人一身黑衣黑裤,外面套一件长风衣,腰间别着两把短刀,头发和眼睛也是漆黑的墨色,制服的金属纽扣上刻着他的名字:Lu·X,一位来自东方的精英猎人,罗夏。

      他漫不经心的抬起头:“都走了几公里了,现在才想起问我吗。”

      金发女道:“再不做决定天黑了可就麻烦了。”

      罗夏看向岔路口:“听艾迪的。”

      艾迪是个有着小雀斑的男孩,金发女郎则是他的姐姐莉莉娅,这支小队刚结束一个清剿任务,正赶着和对接人汇报工作。

      “我就说吧!”艾迪得到上级的认可兴奋起来,在莉莉娅的白眼中把地图收进包里,几个人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这次他们没再回到原点,而是走过一段树木密集的地段后,进入了一座小镇。

      即使是黄昏,小镇的雾气也没有散,四周都是高耸入云的层峦,一条悠长的溪流隔断镇子两边,外围树木丛生,红墙白瓦的房屋不多但是挨得紧凑,石板路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居民系在一起。

      镇上开着一些铺子,但走动的居民很少,看见他们都是一副惊讶的神色,有的甚至立马躲进屋里关上了门。

      三个人疑惑的对视一眼,天色已晚再回到森林非常危险,斟酌再三最后推开了一家没有招牌但是飘着食物香味的店门。

      屋内很空只有两张桌子,有个男孩蹲在长凳上视若无睹的捣鼓着新鲜的豆荚。

      罗夏敲了敲门板:“你好。”

      男孩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他们也是如出一辙的震惊,支吾道:“先生,你们……是新来的吗?”

      艾迪摸摸后脑勺:“什么新来的,我们路过这里,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他身旁的莉莉娅和煦的问:“可否收留我们一晚呢,能有几床厚棉絮就好,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

      男孩仍然瞪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但什么话都没说,只滴溜溜的上下打量他们,好像要在几人身上挖出点蛛丝马迹才行,目光久久的落在他们胸口绣着的十字图腾和腰间的武器上。

      罗夏见状补充道:“或者,大厅也可以。”

      男孩突然扔下豆荚站起来,一溜烟跑进了厨房。

      三个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有位妇人端着热牛奶从里面出来:“先生,楼上有一间堆杂物的空房,若是不嫌弃就歇下吧。”

      几人道了谢,小队围坐在堆满豆荚的桌子旁,和妇人交谈后才知道这个小镇由于地形特殊几乎与世隔绝,极少有外人造访,所以对他们才会这么警惕。

      掰豆荚的男孩是她的儿子,母子俩住在这栋楼里,并不是什么餐馆也不是旅店,偶尔镇上的人会来聚餐才把一楼空出来了。

      “你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很久没有生面孔了,这也算一种缘分呢。”妇人脸上堆着笑,用围裙搓着手上的茧子,和他们分享了自己的晚饭——一锅炖牛肉和飘香的土豆泥。

      而罗夏的视线一直在这对母子身上,盯得那个小男孩心里发毛,饭桌上的气氛异常尴尬。

      幸好妇人的厨艺实在精湛,艾迪吃得眼睛都发光了,他嘴巴关不上边吃边夸,妇人对他们的态度亲切了不少,又让男孩准备了两床干净的被褥并亲自打扫了杂货间。

      晚饭后,三个人去镇上闲逛,整个镇子完全就是个美食街,田野里种满瓜果蔬菜,鲜翠欲滴,每家每户门前都挂着风干的熏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除此之外还售卖牲畜的活体,把家禽关在单独的笼子里,好像在这个小镇吃才是头等大事。

      他们的扮相太过显眼,路上总有好奇的目光躲在窗帘后探头探脑的打量,是一种没有恶意纯粹的求知视线。

      让人在意的是,街道安静得不太寻常,人们做事都慢条斯理的,没有吵闹的孩童和犬吠,走在路上只能听见他们三个皮靴踩踏的声音。

      镇子规模不大,很快就到了石板路的尽头,他们掐着日落在天黑前返回了歇脚的地方。

      “我说……这里温馨得简直是个理想乡,总觉得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艾迪仰躺在啤酒桶上,手里抛着一个刚从镇上换到的苹果。

      莉利娅双手环胸靠着墙,闭着眼睛道:“连你都能看出端倪,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

      艾迪啃起了苹果: “因为我查了地图,完全没有这个小镇的记载,但是这里物资充沛人口也不少,不应该漏掉啊。另外,晚饭的炖牛肉不知道拿什么做的,也太好吃了,对吧?”

      他说话总是前言不搭后语,莉利娅啧道:“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就记着吃,还是太高估你了。”

      随后她严肃的说:“我心里毛毛的,好像被谁盯着,那些人看我们的眼神也很奇怪,队长,你怎么想?”

      罗夏看着窗外一直没说话,被问及后才把视线收回来,淡然道:“艾迪说得没错,晚餐很好吃。”

      莉利娅不满:“你怎么也跟着他起哄。”

      艾迪沾沾自喜:“不赖吧,平时的伙食太难吃了啊,那个肉汁水饱满,鲜香滑嫩,哪里是饭堂里像钢筋一样的牛肉能比的。”

      他有一双清透的蓝眼睛,笑起来还若隐若现的能看见两个小梨涡。

      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罗夏问:“艾迪,如果那不是牛肉,是人肉呢。”

      “噗——”还在回味的艾迪一口苹果喷了出来,直接从啤酒桶上跳起来,“真的假的?!”

      “假的。”

      “你别吓我啊老大……”

      莉莉娅嫌弃的看了弟弟一眼:“小声一点,再大喊大叫我就把你嘴堵了。”

      罗夏越过艾迪问她:“你记得他们的眼睛吗。”

      “眼睛?”莉莉娅茫然的摇头,“没注意过。”

      罗夏道:“这里人的瞳孔是黑金色,很少见。”

      艾迪想说话被莉莉娅按了下去:“你在怀疑他们不是人类?我们来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镇上也有人在走动……”

      “噢对,丽莎太太在天黑前出门了一趟,我完全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异常。”

      丽莎是那位妇人的名字,艾迪从姐姐的魔爪下挣脱举起手道:“我也看见了!而且,吸血鬼能做出这么美味的东西吗,他们不是只喜欢血的味道吗?”

      罗夏道:“外表和行为再像人类,有些本性是藏不住的。”

      莉利娅还是半信半疑:“她身上确实有血腥味,比起血族更腥臭,会不会是宰杀牲畜时留下的味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罗夏擦拭着短刀,手腕一翻把刀尖插进木桶盖上,“总之,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天亮之前保持警惕。”

      艾迪有气无力的说:“这几天连轴转我可是累趴下了啊。”

      莉利娅嗔怪的剜他一眼:“还不是你瞎指挥,听罗夏的话走另一条路我们早就到分会了。”

      艾迪很委屈:“什么啊!明明是老大指明要走这边的。”

      这对姐弟还欲争吵,罗夏打断他们:“今晚我守夜,你们好好休息。”

      小镇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幅装裱的油画,今晚月色浓郁,萤火和漫天繁星混在一起,给静止的画面增添了几分灵动。

      上半夜就这样安然无事的度过,静得只能听见同伴参差不齐的呼吸声,罗夏坐在窗台,曲起一条腿撑着手肘,百无聊赖的把玩着一枚银币。艾迪上一秒还信誓旦旦的说会陪他一起守夜,现在四仰八叉的趴在啤酒桶上鼾声如雷了。

      当银月爬上屋顶,风突然吹得发紧,树叶摇曳的影子倒映在街道上像婆娑的鬼影。就在这风声里掺杂着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小型啮齿类动物在啃食新鲜的猎物时,牙齿和血肉摩擦发出的细响。

      罗夏手中的银币灵巧的从指缝间穿梭,抛出后稳稳的捏在掌心,又一阵风吹过,窗台的人影已经消失,只剩下风衣的后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同时沉睡的莉利娅睁开了眼睛,拿过一旁的银剑坐在罗夏之前的位置接替了守夜的任务。

      他追随着声音的方向摸索前进,腰间的短刀已经出鞘,专为吸血鬼打造的银质武器被月光照得发白。

      临近溪边,空气里凝结着浓郁的雾,月光穿不透云层,在溪流深处,几簇芦苇轻微晃动,声音便从那里断断续续的传来。

      他放慢了脚步,尽量不发出任何轻微的动静,扒开一层层遮挡的苇叶,他几乎确定前面有个人形的生物,在雾气和风声的遮掩下依稀可辨,于是屏气凝神,一点点靠近那模糊的影子。

      越来越近了,先是看见一点红,不是血族惯用的残忍的猩红,是浸在朦胧的月光里,像宝石一样剔透的红——那是少年的眼睛,接着才看到洁白的织绣衬衫,领结处有一颗湖蓝色的宝石,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冷白的皮肤,只有关节处透着一点淡淡的薄红。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脚下是坍塌的芦苇杆,罗夏的手还握着短刀,呼吸都放得很轻。就在这时他踩断了一截干枯的芦苇,在静谧的夜晚发出一道清脆的咔嚓声,犹如一声枪响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少年猛地抬头,雾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的脸上沾满了血迹,手里拿着的是一只被咬断咽喉的野兔,鲜红的唇边还粘着几搓灰色的兔毛。

      那一刻独属于吸血鬼的野性和白纸一般的懵懂同时出现在罗夏的视线里,他的眼神太过纯净,没有惊恐,甚至没有敌意,只有一点猝不及防的错愕和茫然。

      但罗夏从看见他唇边的血迹时已经做出了本能的反应,手中的短刀刀光一闪,先发制人的朝着今晚偶然发现的猎物喉间刺去。

      少年的眼神几乎同时变得狠戾,他的身材瘦小,在刃风削断芦苇丛的同时委身躲过,几缕带血的发丝在月光下飞舞,他没有后退反而借着惯性往前扑,曲起手肘朝罗夏的肋下撞去。

      罗夏侧身躲闪,反扣住那截纤细的手腕,短刀转了一个圈刀刃又一次刁钻的划向他裸露的脖颈。

      他的力气极大,少年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蜷起身子用肩膀顶开他的胸膛,这一击没有得逞但迫使刀刃偏离了轨迹,刀尖贴着衬衫的领口划过,他的手碰到芦苇的杆,抓起一把飞絮就往罗夏脸上砸。

      在他偏头的时候少年不顾手腕的束缚旋身一脚踹向他的侧腰,逼得他松手往后退了几步。

      猎人不会给目标半点喘息的机会,第二把短刀从腰间出鞘,稳住身形后罗夏双手握刀朝他的死角劈去,被切断后路的小吸血鬼熟视无睹的依旧选择进攻,像猫躲开猎犬的爪牙一样欺身靠近,代价则是肩膀划出的一道血痕。

      他的手抓住了罗夏的肩膀,月光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树枝,尖锐的断口扎向罗夏的脖颈,树枝飞到一半在空中又有点犹豫,接着猛地扭转了方向朝胸口刺去。

      就是这空档罗夏的反应更快,刃锋几乎没有任何阻挡削断了树枝,单手捆住这个家伙的手臂,仗着力量优势把人往树干上按,后背猛烈的撞击让少年惯性的仰头发出一声低吟,短刀抵在他的喉结下方,另一把刀就插在离他太阳穴不到几厘米的树干上,他甚至能感觉到刀刃的寒光刺激着毛孔的骤缩感。

      这个人类太强了,少年喘着气浑身动弹不得,才看清那双灰黑色的眼睛,冰冷的,浓郁的杀意在瞳仁里翻涌。

      特质武器上的十字图腾表明了他的身份,是血猎,而且地位很高。

      “别反抗,不然我会刺穿你的喉咙。”

      罗夏松开钉在树上的刀,去摸索口袋里的绳子,他从不留活口,又爱穿得一身黑,在公会大家背地里称他为黑色撒旦。

      然而他对这里的疑点实在太多,这个落单的小鬼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罗夏不愿意动手杀小孩。

      很快他就为自己愚蠢的决定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就在他的手要摸到绳子,已经束手就擒的吸血鬼突然搏命反抗,不顾颈间的威胁用尽全身力气朝他扑来。

      罗夏心跳一紧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给予的仁慈加重了对方的放肆,他慌不择路抬手格挡少年锋利的指甲,持刀的手努力保持平衡找准机会想要一击毙命。吸血鬼的再生能力很强,就算气管被割断仍然能恢复,他下了杀心手腕一翻狠狠的刺向少年的心脏。

      岂料这个看起来个头不高的小鬼是个亡命之徒根本没有躲闪的意思,迎着刀刃一股莽劲的往前冲,在即将撞上刀口的时候咬牙往下一缩避开致命的地方,任由刀尖扎进自己的肩膀,他不顾死活的力气极大,连同刀柄带着罗夏的手一起撞向他的胸口,在重力的加持下罗夏站立不稳竟被扑倒在地,少年比他更快撑起身揪着他的头发扑在他的脖子上。

      完了。

      罗夏脑海里的念头一冒出来,脖颈处传来啮咬的剧烈痛楚,锋利的犬牙刺破皮肤,扎进他的血肉,紧接着身体像是破了一个洞的气球,所有的生命力朝着那个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但他还没到必死无疑的地步,所幸握着刀柄的手还有力气,趁着意识消散之前把剩下的半截刀刃狠狠的刺了进去。

      少年疼得浑身一颤,却固执的没松口,像是要跟他同归于尽一样,他从没遇见过这样的吸血鬼,活了几千年的怪物比寿命只有短短几十年的人类更惜命,谁都不想鸡蛋和石头硬碰硬最后还搞得玉石俱焚了。

      可是这个家伙,罗夏咬着牙想拼死一搏当机立断的拔出刀刃,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的视线已经发黑,再不一刀解决掉眼前的怪物自己的人生就要画上句号了。

      怎么能死在这么荒唐的地方。

      罗夏强行唤醒神志,用最后的力气把刀送了出去。

      刀尖刺进小吸血鬼的胸口,他忍着剧痛竟然还不松口,抓着罗夏头发的手都攥紧了好像要把他头皮都揪下来。

      刀卡在了骨头上推不进去,罗夏当即拧转刀身斜着在他胸前划破一道长长的血痕。

      重创之下吸血鬼有点撑不住了,手臂一软差点趴在罗夏身上,可是咬着脖子的牙齿是一点没松。

      疯子,为了口吃的命都不要了。

      趁着对方力竭,罗夏曲起一条腿踹在他小腹,少年单薄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往后仰倒,他脸色惨白,鲜血顺着肩膀和胸口往下蔓延,浸透了洁白的衬衫,头发凌乱的黏在脸上,由于刚才的撕咬唇角也是鲜艳的红,在月光下竟显得几分脆弱。

      罗夏也没了力气,浑身酥麻得像打了几十针麻药,空气里只剩两个人粗重的喘息。

      那小鬼竟还能动,捂着肩膀的伤口从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惜尝试了两次都以失败告终,只能往旁边挪动坐在罗夏身侧。

      沉默很久后,少年开口了。

      “抱歉,你还好吗。”

      这是今晚他说的第一句话,嗓音像溪水一样清浅,带着疲惫的喘息,脸上的野性褪去,只剩他这个年纪特有的纯净和天真。

      罗夏的身体在发热,他仍然动不了,浑身的血液仿佛乱了秩序,在血管里没有章法的横冲直撞,额上的青筋不安分的暴起,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太阳穴像针扎一样的刺痛。

      “你……!”

      “过一会就没事了。”少年说得仿佛事不关己一样,但他没有像获胜者一样潇洒的离开或者给罗夏来个痛快,也许是没什么力气,或者想欣赏自己的猎物在痛苦中挣扎至死。

      罗夏绝望了,就在他以为死亡一步步逼近,却如少年说的那样,在全身的剧痛褪去后,他又重新恢复了力量,慢慢的能感受到身体的存在,先是脊柱然后是四肢,腕骨,手指能动后他迅速的起身抓着少年的领子厉声质问。

      “你对我做了什么?!”

      少年没有反抗,反而一脸平静的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太强了。”

      “?”

      “我给你下了血契。”

      “?!”罗夏怔住了,常年和这个卑劣的种族打交道他当然知道血契,如果这个小鬼说的是真的,那么从今天开始他就不再是人类,这种屈辱还不如把他吸成木乃伊抛尸荒野来得痛快。

      “也就是说,你永生了,人类。”少年仰起脸,本以为对方会欣喜若狂,却不曾想看到一双发怒的眼睛。

      罗夏轻而易举的把他的小身板提了起来:“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少年对这个反应有些愕然,他的回答仍然出人意料:“我也不想这样……但我打不过你。”

      罗夏气得发狠,这是什么逻辑,打不过就同化敌人,一想到自己可能变成肮脏的吸血鬼,他猛地把少年的身体砸在地上。

      “给我解掉!谁稀罕!”

      “做不到!”少年摔了个结实,脸上只有决不妥协的倔强。

      罗夏的指节捏得发白:“什么叫做不到?!”

      少年艰难的撑起身,声音已经微弱得像风一样轻:“血契既成,至死方休……”

      他的话还没说完,面前暴怒的男人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你以为用下三滥的手段把我变成吸血鬼我就会放过你?别做梦了,我会杀了你,再清理你的同伙,从此血族就会多一个残杀同类的族人!”

      “唔……咳咳!快放开……”少年呼吸困难用手徒劳的去掰罗夏的手腕,这个举动反而让罗夏捏得更紧,他的喉咙发出一声呜咽,断断续续的说:“你……没觉得,自己也快窒息了么……”

      罗夏被怒火烧没了的理智短暂回归,这才发觉头晕眼花,双腿发软,每一次呼吸就像有根刺扎在他的肺里。

      他下意识的松了手,少年身体一软跌坐在地上不停的呛咳。

      罗夏也跪了下来,用刀撑着地面才不至于倒下:“身体……怎么回事……”

      少年咳了半天缓过气,喉间的灼痛让他声音发颤:“……我的状态会影响你,也就是说,我死了你也不能活,这是契约的一部分。”

      罗夏的眼前果真出现了重影,是贫血的征兆,他晃了晃头强迫自己清醒,捏着吸血鬼的下巴让他微微仰头看着自己。

      “你到底什么企图,想以此要挟我,让我服从你?”

      少年毫不退缩的盯着他:“我不需要服从,你自己说的会杀了我,再屠杀镇上的居民,除了和你同归于尽我别无选择,你该庆幸我们都还活着,现在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罗夏这才明白他给自己下的绝不是简单血契,这种权限高于生命的契约在自愿的情况下失败率都极高,一旦失败契约双方都可能爆体而亡,这个疯子竟然在那种情况下动用损人不利己的高等契约,而不是单纯的把他转化成吸血鬼,是一开始就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

      一时间消化不了这么多变故,罗夏狠狠的推开他,捡起自己的武器往镇上走。

      少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血契还没有完全形成,现在的你不能离我太远,否则……”

      “闭嘴!”

      他头也不回的打断,脑子里像一团浆糊,抬手摸到脖子上的两个血洞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开什么玩笑。

      他居然被一个未成年吸血鬼咬了,还跟他绑了生死与共的契约。

      十分钟后,罗夏窝囊的回到了溪边。

      走出不到五十米他的身体机能极速退化,行将枯木,如同快要入土的百岁老头,在眼冒金星前用最后一口气跌跌撞撞的爬了回去。

      “我说过了,你现在离不开我。”

      少年还坐着,他失血太多没有力气,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你肯定有办法解除契约,”罗夏也坐下了,眉头锁得紧紧的,“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还有什么需求,不违背人性的前提下我尽量满足你。”

      少年道:“没有办法,除非我死,或者你死。”

      “……”

      又是很长的沉默,罗夏坐不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

      “菲尔。”

      少年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菲尔·莱斯特里。”

      然后偏过头,看见罗夏袖口上的刺绣好奇的念出来,“你呢……Lux?”

      罗夏眼眸微动,很快又恢复了不耐烦的样子:“罗夏。”

      “今晚的事……我很抱歉,”菲尔又一次向他表达了歉意,“不过你先动手的,要不是被你逼入绝境,我也不会这样冒险,我们算扯平了。”

      罗夏冷哼一声,“在街上盯着我们的就是你吧,就算我不来你也会主动上门拜访,还躲在这里,像个肮脏的老鼠。”

      他的视线落在芦苇丛里早已没了生息的野兔。

      “这是打算享用前菜后再来找我们饱餐一顿?退一万步讲,我是猎人,你是吸血鬼,有猫看见老鼠还无动于衷的吗?”

      “我不吃老鼠,也不吃人,”小吸血鬼正色道,“我只是不想死。”

      罗夏悄悄瞥了他一眼,只看到垂下来的沾血的深色发丝和瘦削的肩膀,对刚才的话嗤之以鼻。

      见他不说话了,菲尔的声音又微弱的传来: “别担心,你还是人类,三天后就可以自由移动了,不过……你可能得先想办法救我,我快……”

      他的意识有点发沉,脑袋止不住的往下垂。

      “撑不住了……”话没说完整个人歪倒在地,陷入了昏迷。

      同时罗夏也觉得一阵眩晕袭来,像被人按住后脑勺闷头打了一棒。

      这个吸血鬼在失血,就这么毫无防备的倒在地上,罗夏握紧短刀,呼吸急而粗重。

      今夜的一切都让他无比屈辱,胃里涌起一股恶心,难道真的要受这个小鬼的束缚成为血族的傀儡吗。

      杀了他,总好过当一个怪物。

      可是刀尖抵在菲尔左胸口时,他的手却在颤抖。

      他深知菲尔所言非虚,可悲的是自己并没有做好赴死的准备,至少现在还不能死。罗夏狠狠的咬紧牙关,直到嘴里尝到一点甜腥,才认命的垂下手把刀丢在一边。

      天边已经微露霞光,太阳钻出了一点火红的苗头,镇上传来响亮的鸡鸣声,整个世界正在被阳光一层层点亮。

      他慌忙的脱下外套想把这个倒在地上的吸血鬼圈在怀里罩住,要是被太阳炼化了一切都完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血契的作用下他的视线也越来越黑,手脚完全不听使唤,光是脱下外套就费了很大的劲,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还是慢了一步。

      晨曦的光已经透过树叶浅薄的遮挡照在菲尔苍白的脸上,他却像个奇迹一样在太阳下存活,没有当场化为灰烬,也没有被灼得退一层皮变成血肉模糊的烂肉。他轻而浅的呼吸扑在罗夏手边,现在才看清原来他的头发是温柔的栗色,束一个低低的马尾绑着绿色的丝带,要不是脸上还有未干涸的血迹,仿佛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孩在他怀里熟睡。

      不能让他死掉,罗夏不想用自己的血来喂吸血鬼,把地上那只野兔捡起来让血滴在菲尔的唇边,再从随身携带的腰包翻出应急用的绷带,把他亲手捅出来的伤口缠上。

      做完这一切,他的视线才恢复正常,头也不那么晕了,只是浑身乏力,异常的疲惫,他看不到的地方自己的左胸口有一个黑色的纹路正在慢慢凝聚成型。

      而菲尔抱着双臂蜷缩成一个小团,风衣下象征生命的起伏趋于稳定。

      罗夏冷静下来后还是觉得不能接受,他就这样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未知存在吗。

      在他思绪乱飞的时候菲尔难受的翻了个身,或许是伤口太疼,他的表情有些痛苦,猎人盯着地上的吸血鬼发呆。

      能在阳光下生存的吸血鬼,还说自己不吃人,他有预感,这个少年或许会给世界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摊上大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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