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晋傲秦》西雅

31、两难的局面 （……）

　　回到将军府，立春便对陈延说：“咱们干脆就去义父房里，专门等着他。”
　　“还是先让阿蛮来给你的脚看看吧。”
　　“那就把阿蛮也叫来，我们三人等着他，看他说什么话。”

　　等到傍晚，邓大年风风火火又如猫般敏捷地从将军府后门回来自己的房间，便需直面三双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见此情形，邓叔也怵了，颤声对立春问：“闺女——春儿，这出什么事了，你们怎么都在我这？”
　　“义父，你去哪回来的？”
　　“邓大年，你还是从实招来吧？你干什么了？”
　　“你们明明已经都知道了，干嘛这样故作玄虚呢？还是直接问吧——叔，您跟河边那些人到底什么关系啊，您要冒死接济他们？”阿蛮无论何时都是如此直率。

　　邓大年发现既然事情已经暴露，也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且这个事他隐瞒不了，也不打算隐瞒，只是紧急间不知如何禀告秦暄，以及告知其他人，就想着先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此时，邓大年对眼巴巴地看着他，其实也是在关心他的三人说出实情：
　　原来真如陈延所料，那些所谓的流民都是临近驻马城的延庆州辖下廉县陈庄人。而廉县地区当年所征的兵丁就是秦暄的父亲秦雍带领的士兵。也就是说，如今陈庄依然在世的老汉多就是邓叔当年的同袍。
　　出生入死的同袍之谊本来就无比珍贵，眼见如今他们落难了，仗义的邓大年如何能袖手，就算冒着死罪也要帮上忙的。

　　“可他们是好好的庄稼汉，怎么会沦落为流民呢？”
　　阿蛮从寻常百姓中来，自然是了解寻常百姓生活状况的，因此她马上这样问道。
　　邓大年叹气说：“唉，可不就是天灾人祸嘛！”
　　接着邓大年继续说明，当年九死一生回到故乡的战士，朝廷为了嘉奖他们，特意将他们安置在陈庄这个地方，因为这地方有大好的良田。十数年来，他们就一直安居乐业。变故发生在前年，流经陈庄的河流上游地区发生了一次异常剧烈的地动，改变了这条他们赖以生存的河流的走向。没了主要水源，当年庄稼收成剧减。

　　原本农民遇到这种天灾，需要官府来救济应急，分发救济粮、预备明年的种子等，偏廉县的县令非但不做这些，让村民们自生自灭，心里还盘算如何趁机霸占陈庄的那千亩良田。
　　又过了一年，庄民的生活越发穷窘，县令便逼迫庄民签署了典卖田地的文书，将他们都变成租户，将田地变为己有。
　　没了田地，又在县令的层层盘剥下，陈庄人的生活越发艰难。此时传来驻马城的秦将军已经晋升为庆宁州都督的消息，于是曾经在秦雍麾下的那些人便渐渐有了这样的心思：与其继续在此任由县令盘剥，还不如去投靠秦暄。
　　后来还真听到说庆宁州正在分田地给农户，陈庄的里正陈贵便想现在他们过去应该也能分到田地，得到官府助力的话，即便是重新开荒耕作起来，也能够有更好的生活。

　　“他们就来找到我这位故人牵头，我也不好拒绝他们，就只能暂时如此了……”
　　“可是，义父，你把将军府的粮食都拿给他们了，这怎么得了！”
　　“我也没办法啊，人没吃的可是会饿死的。他们这些人可是我同袍，和他们的眷属，我就算要杀头了，也得帮他们一把不是吗。”
　　“可是……”
　　“别可是了——”陈延打断立春无实际意义的忧虑，“叔，那你到底打算何时跟将军说这事呢？”

　　“这——我也为难，前段时间将军不是跟公主闹别扭吗……”
　　“是公主跟将军闹别扭。”陈延连忙更正。
　　立春对着陈延双目一瞪：“义父说是将军跟公主闹别扭就是将军跟公主闹别扭，你掺和个什么事！”
　　“你怎么这么爱生气，幸亏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

　　“反正嘛，我是左右为难！同袍来找我，我不能不帮，但我想到少爷才刚晋升，要是庇护了这些人，恐怕会招惹许多嫉恨和流言……轻则有损他自个的权威，重则——重则就可能损害了太后和公主的名声啊。”

　　邓大年的这些顾虑，立春和陈延大概都是懂的。
　　私自收留所谓的“客户”是犯法的——其实，“客户”存在本身就是朝廷明文禁止。朝廷给农民分了田地，做好登记，此后不许他们买卖田地，就是要他们赖以生存的同时给朝廷缴纳税赋。
　　农民像这样因种种缘故将田地典卖，离开原籍地，就成了流民；到了别处给王公富人们耕种就成为所谓的“客户”。
　　造成的后果就是，原来那些田地虽还在，甚至也有人在耕种，但朝廷收税是根据户籍人丁的，官府按户籍找不到人，就收不上粮税。因此，朝廷是禁止这些情况发生的，可惜上禁下行，这种情况依然存在。

　　有些特殊情况，在原籍销户后，在别处重新登基户口分配土地也是可行的，只要有朝廷的特殊敕令。这些陈庄的庄民打的就是这样的主意，认为秦暄是当今摄政太后的亲女婿，还有什么事是办不到的呢？
　　但是，这里又有另一方面需要考虑的情况，良民需纳税服徭役，因此是各个州县最重要的资源。若是秦暄真趁机吸纳这些流民，就可能被说成是“趁机就地做大”，争夺良民丁户，减损了其他州县的利益，名声有损。若是太后下敕令允许秦暄这样做，自然会被说是偏私女婿，有失公允。
　　总之，朝政和官场向来就是如此，其中计较起来的门道可多了。

　　听完整邓大年的话，陈延依然坚持：“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你能决断的事，更不是你这样拖延就能解决的事，你还是得告知主君。”
　　“那——你去说。”
　　立春早知这陈延是秦暄标准的忠实“狗腿子”，便这样提议。
　　“那是不是那些粮食的钱，也要我来垫付？”
　　“这一层也是……义父，你打算怎样填上这个窟窿？”
　　“这倒没大问题，我早想好了，等今年夏天收进新粮，这些旧的自然要转手，我拿钱垫上就是。”

　　立春马上又对陈延说：“你看，钱就不用你垫，这事你去说一声，向你们家将军讨个解决的主意。”
　　“凭什么啊，这明明是他邓大年惹出来的祸！”
　　“就凭着你是副将，而且现在你也已经知道了。你已经知道却不禀告就是知情不报，也是要论罪的。”——论头脑机灵还得是阿蛮。
　　“阿蛮说得好，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有！”
　　“说啊！”
　　“我去对将军说，大概会被将军骂，你给我什么补偿？”

　　此话一出，陈延面对的就不单是立春的怒目圆睁和阿蛮的鄙夷，还有邓大年顿时抡起的拳头：“陈延你这小子，怎么老想占我闺女便宜！”
　　见此，陈延选择悻然败退，但嘴上还说：“你这个不知好歹的邓大年，我就不说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将陈延逼退后，立春又问：“怎么办？”
　　此时，邓大年目光闪躲，阿蛮却淡定：“急什么，就算邓叔开不了口，将军自然也会知道的。”
　　“为什么这么说？”
　　“当然啊，”阿蛮瞧了一眼邓叔，知道他内心也是这样盘算的，“将军知道的渠道可多了。首先，那个长孙就可能最先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