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就不要be了》也择

59、雨夜

　　蒋逸兴听到后大惊失色，他明白顾森的意思，可是梦里人的结局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影响现实，还是说......这本来就是现实的折射？

　　他一个字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一声雷鸣，原本的漫天霞光被滔天巨兽吞噬，黑暗如巨石般砸下来，紧接着便是狂打窗棂的雨点。

　　“怎么好端端地下雨了？天气预报明明说是晴天啊！”路过下班的护士正抱怨自己没带伞。

　　蒋逸兴盯着窗外的一片昏暗，手机那头也有清晰的雨声，字眼在喉咙里挣扎许久才跳出来：“这也是你干的吗？”

　　良久的沉默后，毫无波澜的声音徐徐传来：“我刚刚看到一片火烧云，觉得它太鲜艳了有点碍眼。”

　　蒋逸兴停顿许久，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僵，在雨声越发淅沥后发出一声轻笑。

　　这个理由过于无厘头，真相恐怕是顾森得知这里的尹羽书去世后产生的情绪波动。

　　“顾森，因为你，一个非常漂亮的护士小姐姐要淋雨回家了。”蒋逸兴开玩笑似的说，“至于我......恐怕今晚要在医院陪床了。”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由于雨声太大，蒋逸兴甚至怀疑顾森此刻就站在雨中。

　　“你没事吧？”他的语气竟破天荒的有几分关切。

　　刚进来的时候，顾森从来不会在意身边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他们只是他填充这个世界的一点笔墨，在纸上用“诸如此类”四个字就能概括。阴晴雨雪、车水马龙，他就像一个无情的导演，陪着他们走完剧情线。

　　可现在，是他想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而不是这个世界与他并行。

　　“......张嘉玲的事，你真的不知情吗？”

　　蒋逸兴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顿了几秒才说：“在外面我只有两个帮手，而且他们也没有完全听我的，自由发挥的余地太多了。我唯一改动的元素就是萱萱，剩下的花样已经是在这里的蒋逸兴搞的了。你这么问我，难不成她也出了什么状况？”

　　她并非这个世界的张嘉玲。还有第三个造梦师。

　　顾森选择转移话题：“你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尹羽书？”

　　蒋逸兴愣了愣，轻笑道：“你还是再重新考虑一下吧，毕竟站在我的角度，我可以称你一声......杀人凶手。”

　　话音一落他挂断电话，望着窗外的雨叹了口气，将近两分钟的沉默后，他转身回到病房：“陆少爷，外面下大雨了，我没带伞，今晚只好在你这里将就一下喽！”

　　陆闻时眼神一顿，抄起枕头往他身上砸去。

　　顾森无力地垂下右臂，手机差一点滑落在地。他已经全身湿透了，在外人眼里就像一个疯子。然而他仍旧没有避雨的打算，仿佛此刻的寒凉能浇灭他心头摇曳的焰火。

　　他微微仰头，却没有尝到雨打脸的滋味，一道黑影完美地将他保护了起来。他倏地一顿，缓缓转过身，迎上夏星眠复杂的眼神。

　　伞是单人伞，夏星眠整个人都立在雨幕中，此刻的形象着实称得上狼狈。

　　天公突然不作美，她只在家里翻出一把伞，打顾森电话没有打通，走出小区才发现他就静静站在雨中给别人打电话。她压着心口的涩意，没有打扰，直到他放下手机才小跑过去。

　　反应过来后，顾森连忙抓住她的手，伞整个倾斜将她包裹，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半抱着她走回公寓。

　　两只落汤鸡谁也没有叫唤，直到浴室里的氤氲水汽渐渐消散，顾森抱着她走回房间，打开空调，盖好被子，准备去煮一碗枸杞姜茶。

　　“要多一点冰糖。”夏星眠笑着说。

　　顾森回了个“好”，平日里只需要八分钟就能搞定的茶却生生被他煮了半个多小时，包括但不限于第一次火候不够、第二次姜放多了、第三次冰糖放多了......

　　等他终于走回卧室的时候，夏星眠正靠在床头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留给对方空间和时间冷静这件事，他们心照不宣。

　　此刻的夏星眠只需要接过姜茶细细品味，然后夸赞美味，再然后等着他开口抑或是不开口。

　　这里是顾森的房间，昨晚没有细看，趁着刚才他煮茶的工夫，夏星眠认真“参观”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他似乎并不想在这里常住。

　　顾森接过空碗随意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一旁的沙发坐下。两人相视无言，倒是窗外的雨声非常抓耳。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夏星眠始终不怎么会安慰人，其实她更喜欢做一个倾听者，哪怕连最简单的情绪价值，她也是因人而给。尽管她现在已经在尝试改变，可见效甚微。所以她只能静静地陪着他，默默把微信里尹羽书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删掉。

　　“眠眠......”他终于开了口，“我确实骗了你，我很早就认识尹羽书了。”

　　夏星眠瞳孔微缩，嘴唇不受控地颤了颤。

　　没等她问，顾森继续说：“我刚刚是在给他的一个朋友打电话，一个他远在天边的朋友。我告诉了他尹羽书离世的消息，他觉得我是杀人凶手......”

　　“顾森！”夏星眠忽地打断，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你还记得......你在我爸墓前说过的话吗？”

　　他当然记得，可他说的杀人凶手并不是夏星眠想的那样。

　　“尹羽书的结局，是他自己的选择，和你没有关系。”夏星眠说，“就算没有遇到你，他很有可能也会这么做。”

　　她知道顾森会自责，于是便想学着他当初开导自己的样子来安慰他。可能也是因为她和尹羽书羁绊不深，所以除了惊讶，她并没有太多别的情感。

　　然而在顾森看来，她此刻的眼神太过炽热，以至于光是看着，他就忍不住心疼。

　　他到底该怎么去看待这一切？

　　“眠眠......”顾森低声说，“我这个问题可能有点无厘头，可我想听一听你的答案。”

　　夏星眠愣了一瞬，随即点点头。

　　顾森微微前倾，两手搭在膝盖上，抬眸时溢出一点猩红，用尽量轻松平缓的语气开口：“如果存在一个主宰者，他的情绪能影响这个世界的秩序，比如他伤心就会下雨，他生气就会发生意外，他悲痛欲绝就会死一个人......可如果杀了他，整个世界都将不复存在。你是一个普通人，但你有杀了他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夏星眠听得认真，可她单纯以为这是什么神话故事衍生出来的问题，而且不管怎么选，最后的结局都不太好。所以思考了一会后，她说：“我会陪着他，让他情绪稳定。”

　　顾森的心跳停了一拍。

　　“......可如果，你做不到呢？”

　　夏星眠扭过头，蹙眉盯着墙边的空书架，犹豫不决良久才开口：“那就顺其自然，死一个人，总比死一群人好。”

　　顾森顺着她的视线找了一个眼神停顿的地方，把快要漫出的热气憋了回去，又问：“如果死的......都是你在乎的人呢？”

　　夏星眠猛然回过头，却无法看着他的眼睛，只能用错愣和不解一遍遍描摹他的脸。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事若关己，必究到底。

　　她一边讶于顾森对这个问题的深入程度，一边惧于他此刻的神色。如果只是闲来无事想和她聊神话传说，他大可不必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那我会杀了他。”夏星眠的声音有点颤抖，“因为他成了我的仇人。”

　　顾森的身体本就绷得发僵，在听到这句话后彻底冻住，仿佛有一股电流窜过他全身经络，紧接着便是难以抑制的疼痛。

　　是啊，但凡有情感的人都会这么选。普通人而已，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需要考虑，自己痛快就够了。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夏星眠眼含热泪，语气带着恳求，“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顾森没作声。

　　“顾森！”她急道，“你看着我！”

　　顾森仍旧没反应。

　　夏星眠差一点就要掀开被子，被猝不及防的手机铃声按下冲动。

　　是她妈妈打来的。

　　顾森好似松了口气，以让她接电话为由走出房间。

　　夏星眠心里着急，而且妈妈打来电话只是说了些下雨了注意保暖、降温了小心感冒、要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事，她一个劲地应和，直到准备挂电话的时候，她突然说有话想对顾森说。

　　夏星眠先是一愣，然后跑出房间，在阳台上找到了顾森。他只穿着一件单衣，失神般望着漫无边际的黑暗。

　　外面确实很冷，恍惚间她还以为自己到了寒冬腊月，可现在分明才十月份。她一边握着手机，一边胡乱抓起沙发上的外套给顾森披上，然后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

　　顾森不肯进来，而她自己的房间离阳台更近。

　　听到张嘉玲的声音时，顾森没有特别惊讶，如果他的怀疑是对的，那她此刻估计也正望着这场莫名其妙的雨，想说一些或许只有他们才能听懂的话。

　　“这个时候恐怕有很多人都在抱怨是谁偷走了他们的秋天。”

　　顾森可不想听这样的玩笑话，开门见山道：“是谁送您进来的？”

　　“是......一个想让你醒过来的人。”

　　说了等于没说，但顾森也能猜到。

　　“孩子，清醒一点吧。你不觉得这里的一切早就变了吗？”张嘉玲的声音缓而有力，“就算是眠眠，她也早就不一样了，我和她分开那么多年，她怎么可能一开始就那么欢喜地跟我聊天？还有她发现那些不对劲，她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被你骗过去？你自己好好想想，她真的还是你爱的那个眠眠吗？”

　　这个问题一语中的。

　　她会相信他，是因为他希望她能毫无保留不问缘由地相信他。她变得乐观开朗，是因为他希望她能和身边的人和事都打成一片，包括时隔多年才来找她的妈妈，他希望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原谅她，靠近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是一开始就是如此？

　　不！她明明有自己的思想......

　　“孩子，天该亮了。”

　　顾森猛地抬头，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