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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丝定乾坤 福祸两相依 孙总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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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总管那阴恻恻的警告,恰似块冰坨子直直楔进李永安后心窝。陈御厨,御膳房里专司汤羹的顶梁柱,已故总管亲传的得意门生。这梁子,算是结结实实系死了。深宫里的门道,李永安门清,挡人前程可比杀人父母更招人记恨。他那碗误打误撞闯出名堂的乾坤清气云丝面,在某些人眼里,怕不是比泼天血仇还要扎眼几分。
接下来几日,杂役处的李永安活成了最本分的影子。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碟他抢着洗,压得人直不起腰的米面粮油他主动扛,连那散发着酸腐恶臭的泔水桶,他也毫无怨言地清理。沉默寡言,任劳任怨,活脱脱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可王太监的刁难偏偏变本加厉,动辄找茬克扣他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李永安却全当没看见,硬生生咽了下去。他在等,等一个摸清御膳房人脉盘根、运作肌理的机会,等一个能让自己站稳脚跟的缝隙。
暗中观察时,李永安总能捕捉到陈御厨投来的目光。那眼神冰冷如刀,刮得人脊背发寒,却迟迟不见实质性动作。这哪是息事宁人?分明是暴风雨前的死寂,对方在磨爪蓄力,等着一个能将他彻底踩进泥里、永无翻身之日的时机。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在一个细雨缠绵的午后。
李永安正躲在杂役处后院的屋檐下劈柴,湿重的木柴难劈得很,汗水混着雨水浸透了粗布短打,黏在身上又冷又痒。就在这时,一个穿淡青宫装的小宫女跌跌撞撞跑过来,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怯生生地找到孙太监,带着哭腔哀求:“孙总管,求您行行好……我家才人新入宫,位份低微,近来思乡得紧,茶饭不思,人都瘦脱了形,再这样下去……求您给些开胃爽口的吃食,不拘什么,只要能让才人进一口就好。”
孙太监正为雨天关节酸痛心烦,闻言眼皮一耷拉,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去去去!御膳房的规矩都喂狗了?各宫份例定死的,你家才人位份低还想搞特殊?真当咱家这儿是救济院了?下雨天谁有闲工夫伺候你!”
小宫女被骂得眼泪直流,却不敢挪动半步,只能咬着唇在原地啜泣,那模样看得人心里发紧。这话被正在后面劈柴的李永安听到,他心里忽然一动,这是个机会。绕开陈御厨,直接对接“主顾”的机会,而且低位份才人这边风险极小。成了,或许能蹚出条新路;败了,大不了挨顿打骂,总不至于伤筋动骨。
他扔下斧头,快步走到前院,来到孙太监身边,压低声音道:“孙总管,雨天路滑,您老歇着养养精神。小的看这丫头实在可怜,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小的试试?就用我们杂役处的边角料,绝不碰大灶房半分份例,做坏了,您只管拿我是问。”
孙太监斜睨他一眼,又瞥了瞥哭哭啼啼的小宫女,烦躁地摆了摆手:“爱逞能就去!做砸了仔细你的皮,做成了也算是你积德!”在他看来,杂役处那些“废料”,能做出什么上台面的东西?不过是让这小子白费力气罢了。
李永安谢过孙太监,转身领着小宫女就进了杂役处的小厨房。他太清楚了,思乡之人,山珍海味抵不过一口家常味道,那是刻在记忆里的温暖。目标依旧是乾坤清气云丝面,但这次,得做得更有嚼头,更有“念想”。
食材寒酸得可怜。杂役们果腹用的二等面粉,混着些微麸皮;熬猪油剩下的油渣,硬邦邦的遭人嫌弃;角落里几头蔫巴巴的青蒜;一小罐粗盐。唯一能称得上“稀罕”的,是他之前从大灶房废料堆里捡的几枚品相不佳的鸡蛋,偷偷藏了起来。
和面、醒面、抻面,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得不像话。他把猪油渣细细剁碎,扔进铁锅用小火慢煸,逼出最后一丝油香,炒得焦脆喷香。青蒜切成细碎的末,码在一旁备用。最难办的是鸡蛋,不够新鲜,却被他想出了法子。
灶膛里火光熊熊,李永安往灶底塞了一把湿柴,浓烟瞬间冒了出来。他拿捏着分寸,绝不让烟势过大。借着这股浓烟,他在锅边轻轻磕开鸡蛋,让蛋白裹着蛋黄,缓缓滑进抹过一层猪油的热锅里。高温裹挟着烟火气,蛋白瞬间凝固,边缘烤出诱人的焦黄色,中心的蛋黄却依旧保持着半流质的溏心,像被云雾半遮的旭日,卧在清波之上。这是他借鉴了现代“烟熏太阳蛋”的巧思,用最简陋的条件造出最勾人的视觉冲击。
面煮好,捞进温过的粗瓷碗。碗底早已铺好盐、一勺煸香的猪油渣碎,再滴几滴自制的酱汁。滚烫的面汤一浇,汤色瞬间泛白,香气直窜鼻腔。铺上翠绿的青蒜末,最后将那颗精心炮制的“烟熏太阳蛋”稳稳盖在面条中央。
“煎蛋卧波!”李永安在心里暗赞一声。这模样,朴素里藏着巧劲,寻常中透着匠心。
他把面递给小宫女,细细叮嘱:“告诉你家才人,务必趁热吃,吃前用筷子轻轻戳破蛋黄,让蛋液流进面汤里,滋味才足。”
小宫女千恩万谢地端着面走了。那股子香气实在勾人,猪油的醇厚、青蒜的清香、油渣的焦香,混着烟火气十足的蛋香,在潮湿的雨雾里弥漫开来,竟穿透了雨幕,飘向了远处的回廊。
无巧不成书。此刻,一位身着常服、气质雍容的中年男子,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正沿着回廊散步消食。他忽然停下脚步,鼻翼微微翕动,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与追忆:“咦?这味道……好生熟悉,像是多年前江南游学,清晨在小镇面摊上闻到的香气……”
循着香味,他信步走到杂役处院门外,恰好看见小宫女端着那碗“艺术品”般的阳春面匆匆离去,也瞥见了站在灶台旁的李永安——一身杂役打扮,却透着股与周遭腌臜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
这位男子,正是当今圣上的胞弟,以闲散风流、嗜吃如命闻名的瑞王爷。
瑞王爷并未惊动任何人,只是深深地看了李永安一眼,仿佛要把这个能在污泥里做出这般勾人吃食的杂役刻进心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转身悄然离去。
李永安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在小厨房里静待结果。傍晚时分,那个小宫女又来了,脸上满是欣喜的笑容,手里还攥着一支做工精巧的银簪花——虽不值钱,却是份沉甸甸的心意。“李大哥,太谢谢你了!才人吃了那碗面,竟哭了,说想起了小时候娘亲做的味道,一口气把面汤都喝光了!这是才人赏你的!”
李永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第一步,成了。他低调地收下银簪花,并未声张,依旧做着杂役该做的活计。
他不知道的是,瑞王爷回到王府后,对那碗面的香气念念不忘,随口对身边的心腹太监提了一句:“宫里杂役处,倒藏着个有趣的人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恰似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正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而一直暗中盯着李永安的陈御厨,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李永安不仅再做面得了赏赐,竟还入了瑞王爷的眼!
陈御厨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中寒光乍现。不能再等了!这个叫李永安的杂役,必须尽快除了,否则必成心腹大患!
一碗阳春面,撞开了低位才人的心扉,也勾住了瑞王爷的目光。李永安看似踏破了僵局,实则一步步走到了悬崖边缘。陈御厨的杀机已然按捺不住,更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这场围绕着一碗面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真正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