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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底层杂卒,云丝面定音 宫墙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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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如网,李永安被两个脸板得像冻豆腐的小太监架着胳膊往前走,青砖地面磨得鞋底噗噗发响。穿过雕梁画栋的主道,路越走越偏,空气里的龙涎香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馊气,钻得人鼻腔发紧。
“到了,李杂役。”左边那太监胳膊一甩,李永安踉跄两步,撞在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上。抬头望去,门楣上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杂役处”三个字被雨水泡得发乌,跟他脑补里御膳房的热气腾腾、肉香满溢比起来,简直是天地之别。院里静得压抑,连苍蝇飞都带着蔫蔫的劲儿。
“进去吧,王管事等着给你‘接风’呢。”另一个太监语气阴阳怪气,脚尖轻轻一点,李永安便被推了进去。
院里几个穿着打补丁灰布褂的人正埋头忙活,劈柴的动作机械得像木偶,挑水的腰弯得快折了,洗刷碗碟的双手泡得发白,脸上清一色的麻木,仿佛魂魄被抽走了一半。廊下一张破藤椅上,斜躺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太监,眼皮耷拉着,手里端着碗粗茶,慢悠悠地抿着,正是这杂役处的管事王太监。
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没抬,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嗤笑:“哟,这就是福安公公特意叮嘱要‘照看’的主儿?细皮嫩肉的,倒像是养在深闺的公子哥,哪像干粗活的料?”说着把茶碗往旁边一搁,脚尖踢了踢地上那个油腻腻的木盆,里面堆着小山似的青菜,“今儿个这些菜,归你了。日头落山前摘不完,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腐烂菜叶混着廉价猪油的腻味直冲脑门,李永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咬了咬牙,没吭声,默默挽起古装那碍事的袖子,这动作在影视剧里看过千百遍,此刻真做起来却透着股别扭的滑稽。他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来,指尖刚碰到菜叶,就忍不住皱了眉。
摘菜对他这资深吃货来说不算难事,但架不住量实在太大。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个瘦弱少年,手速快得惊人,可手法糙得离谱,烂叶老梗全往盆里塞,看得李永安职业病都快犯了。在现代大酒店后厨,食材处理讲究个“去芜存菁”,老叶黄叶要分开放,虫眼菜要单独挑,只留最嫩的芯儿。他下意识地放慢速度,分拣得一丝不苟。
“呵,还真把这儿当自家后花园了?”王太监的嘲讽声响起,“咱家这杂役处的菜,是给咱们这种下等人填肚子的,不是给皇上办御膳。磨磨蹭蹭挑三拣四,你以为自己是谁?”
李永安手上没停,心里却炸开了锅。这宫里的浪费简直触目惊心!稍微老点的菜叶、削下来的萝卜皮、还有案板旁被随手刮进泔水桶的鱼鳔、鱼籽,甚至不少贴骨嫩肉,在现代都是能做出好菜的宝贝。“这浪费,搁餐饮圈早倒闭八百回了!”他暗自腹诽,脑子里已经飞速盘算起来:鱼杂能熬浓白高汤,老菜叶能腌爽口小菜,肉骨能吊底味,一套“食材最大化利用”的方案转眼成型。这可不是什么系统金手指,是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本能。
接下来两天,李永安算是尝够了底层杂役的滋味。劈柴劈得胳膊酸痛,挑水挑得腰杆发麻,更难熬的是旁人的孤立。大家都知道他是福安公公“关照”过的人,躲得比瘟疫还远,唯有那个摘菜的瘦弱少年小栗子,偶尔会偷偷塞给他个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小栗子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在宫里只求能活下去,这份微不足道的善意,倒成了李永安这段灰暗日子里的一点暖光。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第三天午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杂役处的沉寂,御膳房副总管孙太监阴着脸走了进来。这人是已故御厨总管的师弟,眼高于顶,看李永安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上头传话,贵妃娘娘近日脾胃不和,嘴里发淡,晚膳要些清淡汤羹。”他扫了眼院里众人,语气带着不屑,“你们这儿,有谁敢试试?”
王太监立刻堆起笑脸:“孙总管说笑了,咱们这些粗人,哪懂什么汤羹调和之道?”
“我来试试。”
清亮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李永安身上。王太监脸一沉,厉声呵斥:“放肆!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
孙太监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他:“你?一个杂役,也懂烹饪?”
“未入宫前,家中世代为厨,汤羹面点略知一二。”李永安不卑不亢,“贵妃娘娘脾胃虚弱,油腻厚味忌口,不如试试‘乾坤清气云丝面’。面汤清鲜,面条爽滑,最是清淡开胃,或许能解娘娘烦忧。”
“乾坤清气云丝面?”孙太监嗤笑出声,“名字倒雅致,但不知道色味如何。你可知伺候不好贵人,是什么下场?”
“知道。”李永安眼神坚定,这可是他唯一的翻身机会,不赌一把怎么行?他赌的就是那些吃惯山珍海味的贵人,偶尔也会贪恋这份最质朴的本味,“若不合娘娘口味,甘受任何责罚。”
孙太监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在权衡利弊——万一真成了,也是份功劳。最终冷哼一声:“好!跟我来!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糟蹋东西,或是惹娘娘不快,仔细你的皮!”
孙太监领着李永安来到御厨房,李永安要的食材简单得惊人:精细白面、活水、猪板油、小香葱、青蒜苗,再加一小罐御膳房的高汤。他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忙,不是藏私,是怕旁人坏了他的规矩。
和面时,他悄悄摸出藏在衣襟里的迷你电子秤,这是他来时带来的东西。水和面的比例精确到克,反复揉揣,直到面团光滑如绸,覆上湿布醒发。接着架起小锅,放入猪板油,小火慢熬。洁白的猪油渐渐融化,散发出浓郁的荤香,他再加入几段葱白和拍松的蒜苗,炸至金黄焦香。
那股复合油脂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御厨房里几个等着看笑话的御厨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王太监嘴硬:“熬个葱油也搞这么大阵仗,纯属哗众取宠。”话虽如此,鼻子却不自觉地抽了抽。
面醒发到位,李永安开始抻面。他没有传统师傅那些花哨的甩面动作,却胜在流畅精准,面条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灵性,被拉得细如发丝,却韧而不断。煮面的水必须滚开,面条入锅,浮起即捞,迅速放进温热的碗中,这是锁住口感的关键。
最绝的是调汤冲油。碗底放少许盐,加一点点提鲜酱汁,舀入一勺滚烫的清澈高汤。最后,他拿起那勺滚烫的葱油,对准碗中切得细碎的蒜苗花泼去,“刺啦——”
一声脆响,像是惊雷划破寂静!滚油瞬间激发出蒜苗的极致辛香,与猪油、高汤的鲜味完美融合,一股极具穿透力的锅气冲天而起。这香气不像宫廷御膳那般醇厚绵长,带着市井的鲜活与温暖,直击灵魂,甚至飘出了御膳房,引得路过的小太监们纷纷驻足张望,伸长了脖子。
一碗乾坤清气云丝面被小心翼翼地装进食盒,由孙太监的人提着送往贵妃寝宫。御膳房陷入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盯着李永安,眼神里有惊讶,有嫉妒,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李永安表面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这碗面,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投下的问路石,是现代美食理念对古代宫廷烹饪的第一次降维打击。成,则翻身有望;败,则万劫不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太监脸上的讥讽又渐渐浮现,正准备开口训斥,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高声喊道:“哪个是李永安?贵妃娘娘尝了面,说清爽适口,赏银瓜子一枚!”
冰凉的银瓜子落入掌心,李永安心头一热。御膳房瞬间炸开了锅,王太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彩得像开了染坊。
可没等他缓过劲来,孙太监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还要阴沉。他屏退左右,盯着李永安,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冰:“李永安,你确实有点能耐。但你可知,你这碗乾坤清气云丝面,已经得罪了专司汤羹的陈御厨?他可是已故御厨总管的亲传大弟子,睚眦必报。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孙太监拂袖而去,留下李永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银瓜子,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得罪人?他从穿越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安安分分当杂役。这宫廷御厨,迟早要变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