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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扫兴 这平衡让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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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辞七点出头就醒了,他总睡不踏实。
说是过了秋分已经一月有余,但晚上睡觉总是会热,他又喜欢四季都盖着厚棉被睡,一晚都开着空调。
这会刚醒来还有些凉,他坐起身从枕边拿起件薄衬衣披上出了房门。
隔壁黎晖的房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略显沉重的呼吸声。黎晖烟龄该有个十几年了,前两年起经常睡着睡着就要咳嗽一阵,他睡眠浅,二人便开始分床睡。
他走到阳台,此时天已亮透,太阳已经高过对面楼房,悬在那楼之上把周边的云染成几抹橘红。
平静无风,但还是觉得有凉意围在他周身,两手紧了紧身上披着的衬衣,顺势抱着臂进了屋。
起的还是早了些,等洗漱完困意才算是褪下去,他悄声进黎晖房间从他床头的烟盒里抽了支烟,又回自己房搬了画材准备在阳台写生。
被王寻调去教少儿基础课以后,他自己私下没再怎么画过画,过阵子要去带艺考生,准备要练练手。
这阳台原本堆积的全是纸箱废品,这几年被他慢慢清掉换成了一盆盆高矮胖瘦的绿植,还买了个三层的木制架,叫他错落摆置得有了生机。
这一方天地,和室内的风格倒很不配。
他拉过板凳坐在阳台右左侧,黎家在五楼,从他这方向看去,能穿过对面两楼间的宽隙望见小区后面的一片湖,湖这边围种着一丛丛树,盆栽绿叶在前,楼幢绿树在后,落在纸上,想来是悦目的。
将画架支起铺上画纸后,他先将烟点了。
烟这东西,旁人抽时呛鼻,自己抽是叹息。
搬来这县城后,他慢慢戒了烟。从黎晖那拿来的这支,太重,吸进肺里让他有些飘飘然了。
他吸了口烟,将烟从唇中抽出,烟夹在两指间被他竖起,白烟从烟头窜出直直地向上飘去,瞧着像根佛香。
从他口里吐出团团的雾也慢慢散开,和远处楼间的绿混在一起,变作蒙在绿上扭曲的纱。
这城里的生活又慢又快,往事就像远方那树,被眼前这雾蒙住了。
有的清,有的糊。
他望着那往上窜的烟,想起来他妈每日工作前要点的线香,那白雾,也是直溜溜地向上去。
每每想到这些他都觉得神奇,那么一个理性至极的女人,在工作前也需要这些无用的手段来让自己进入状态。
李蕴华在他四五岁就跟他爸就离了婚,认为周杉是她婚姻的失败,人生之污点,离婚以后就叫李辞随了她的姓,一人把他带到大,既是母,也是父。
可以说,李辞和工作,占据了李蕴华的所有生活。
若是一个人的生活构成只有外来之物,那么他对自己所能掌控的,将会变得苛刻至极。
李辞的生活,成了她的附属品,与那些她那些学生作业一样,等着她审判批改。
有时他的答卷给得漂亮,对方就会笑笑摸摸他的头。
他害怕那日日的审视,为了能多见到那笑,他会在晚上睡下时,躲进被窝扯着台灯学习,灯光圆弧样照在书本上,像一只渴望得到认可的眼。
烟雾弥散间,旧日被他一口口叹出,眼前光景也如此飘渺般虚无。
他将烟按灭,抬手开始作画。
这样复杂些的他真是很久没再画,下笔时有些犹豫。毕业以后,他一直抗拒着再去认真作画。
好在身体还有记忆,稍加激活就会马上复苏,画得算是顺利,但总归是有些手生,要一笔一笔去勾,速度比以往要慢很多。
在那板凳上坐了快两个小时,才刚细致描完那画纸的上半部分:天、日还有那两栋居民楼。
照以前的习惯,这些是要模糊带过的部分。他今天总是想把每个部分都描摹好,画到一半时还戴上他那近视眼镜,要把每个细节都收进画里去。
黎家这小区是零几年建成,对面两栋楼是后来作为二期房新开发的,外形很是规整没一点多余构成。最底下几层是一块块浅灰砖铺成,上面是鹅黄油漆铺刷的。
近几年在县城买房的人渐渐多起来,那几栋建好没多久就住了不少人,鹅黄外墙上斑驳垂着些许空调外机留下的痕迹。
李辞用笔一点点将这些痕添进画纸,等画到两楼之间的那簇树时,他把笔放在画架的边栏里,双手抻长伸了个懒腰。年纪长了,不如以前一样能一坐坐半天。
他站起身要活动一下,转身时看见黎穆和正坐在沙发上,对方好似方才正看着自己这边,见自己转过身来急忙回过头去,不过那动态只叫他只抓见个尾巴,也不太确定。
画得太过入迷,他完全没发觉黎穆和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轻轻对黎穆和笑笑。
他见黎穆和闻声将视线对上自己,边开口说着边往自己这边走:“我收衣服。”
黎穆和从茶几与沙发的过道间走过来,跨过他画画的凳子走进阳台,转手拧下晾衣杆准备收衣服。
原是自己耽误了人家的事,他有些不好意思:“你...下次直接叫我就好,要出门吗?”他说话时黎穆和正伸手取下衣服,听他说完对方伸出的手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嗯。”他听黎穆和小声应了句,又问:“中午回来吃饭吗?”
“嗯。”还是同样的回答。
“好。”他将画架往里收了些好不挡道,坐回凳上看着黎穆和收衣服,等对方做完自己的事。
他们的对话总是这样简短,谁也不愿意多说。
黎穆和收衣服的动作很快,只几分钟就收好了。他看那走回去的背影,就在对方要拐进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时,开口说道:“你去哪,我送你吧。”
他看黎穆和只脚下一顿,随后回了房,回应自己的是一下并不轻的关门声。
他把画架摆回原先的位置,想要继续。那两楼间的树,他勾勒了一半,今天本想是练练色彩的,无奈颜料早就过期扔掉,只好用炭笔来画。
那一小片树,他下笔很重,深灰的调子显得暗沉,又夹在两楼间,叫人看的有些郁闷。
黎穆和走回房间将衣服扔在床上,挑了一件胡乱套在自己身上,动作太急,卫衣领口还卡在头上几秒,他没耐心地使劲扯了几下,听见领口边线要崩开的声音。
操。
从昨天开始,他心里就一直窝着火,李辞这比以前多余的关心更让他觉得满心烦躁。
就好似一杯温热的水泼在自己身上,不能因为太凉而颤抖,不能因为太烫而惊呼。无比粘腻闷湿,无处可逃。
早知这样,自己就应该下午再出门,这样就不用因为出门要换衣服去阳台,就不会看见对方画画不好打扰而留在客厅,也就不用被他盯着自己收衣服,最后急急忙忙的落荒而回。
他收拾好自己,戴上卫衣塞上耳机准备出门。
正要打开门时,他听见李辞叫住自己:“小黎?你去哪,我送你吧。”
李辞最近的关心要比以往多上许多,黎穆和认为对方在“耍赖”。对方打破了平衡。
这平衡让他害怕、难以再平静接受。
“不用你操心我。”
他又用关门声回应了李辞。果断,又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