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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真实 也许幻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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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掉落声、火星爆裂声,与黎晖的话语重叠在一起纷纷冲进黎穆和的耳朵。
他感觉到自己像被套了层白色塑料袋,周围环境的声音像塑料在簌簌作响,眼前一片模糊,而黎晖那话,却字字都清晰。
“在接触了,用得着你介绍。”
咔擦——
他听见黎晖的大笑,和火机滚轮被搓响的滑动。兜里还放着李辞送给他的黑色MP3,老家还有一台旧电脑,原本想往里面导音乐,他伸手进兜里,来回摩挲着机身。
愧疚与愤怒,让他今日不敢再见这MP3。
吃完晚饭后,黎晖把他叫去车里,塞给一个鼓鼓的红包,比李辞那个还要厚。
“你听见了吧,这么多年,爸知道你不开心。”黎晖探头向窗外看,没有人,遂将车门打开,点了支烟,“领个女人进门对你也好。要最后没成,你就当没听见。多的爸不就说了,新年了,拿这钱买点想买的。”
说完这番话,黎晖将车钥匙丢给他,叮嘱下车锁好门,随后下了车。家门口支了张小木桌,晚饭后亲戚都扎堆在那桌旁,凳子不够,有的还站着,黎晖就走进那小小的人堆里,将烟随手一丢,从桌上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跟人说笑。
刚才与他的对话、不如说是交代,仿佛从没发生。
在饭桌上他听见黎晖那句话时,心中有莫大的怒火,此时却一点再烧不起来,甚至很想大笑。他终于才明白一点,婚姻爱情于黎晖而言,可能不过一场场儿戏,只要如意,旁的都不重要。
不过就像夜半口渴,床边的那口水。
而自己为这可笑的动机,憋闷这许多年,如今甚至又要被扯进下一场儿戏。他想到往日种种,又看到手里的红包,兜里揣的那MP3,他只觉突然有天大的委屈涌进心头,同时还有一阵无法测量的巨大的茫然如此时漆黑的夜幕将他笼罩。
他的泪、他的恨、他一切的悲欢都有了源头,却仍在不断向外涌动。好似长日以往早已风化的水管,被无意投了重石,难堪重负就此碎裂,水流全数冲出,填补亦或关了阀门,于这已然崩坏的管道,都为徒劳。
一束束火星划破空气窜向夜幕,小孩们又开始在放烟花,于他头顶一朵接一朵地绽放。他下了车,抬头看那分裂又落下的火花,纷乱混杂的思绪好似突然消失,双脚站在凹凸不平的土地里,腿像被拷上铁链般沉重僵硬地要扎根进地里。
烟火模糊不清,也许他是在透过那乱舞的烟花看那黑天,他不清楚,看那模糊混乱的一片,什么都没在想,什么都没有。
而当烟花落幕,那道道滑落的奇彩异光,让他想到先前那本图册里的极光。极光背后,也是这样的黑幕,却比这要美上千百倍。诧然间,他知道他该念些什么了。
他与黎晖在老家住了三天,每天都要早起,听着鸟叫吃完早餐,再跟着亲戚拜祠堂,访先祖。有时还要坐车去另外的县里村里走远方亲戚。收了许多红包,这次黎晖没有拿走。
三天,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
最后一天夜晚,黎晖载着他回城。回到家中,几天没住人,一片冷清。他想到李辞还要晚几天才会,竟念起对方的年是怎样度过。
县城家里那冷清,恰如李辞离家当晚那彻骨的风,让人难耐。
他回家的第二天当晚就离了家,念起黎家可能也无人,不想面对那空荡的家,于是便在车站附近定了两晚酒店。
今年是李辞外婆大寿,当初收到短信时,思量许多天还是决定回去看一眼。于他来说,与外婆外公的感情并不深,毕竟教出李蕴华这样偏执乃至薄情的父母,自然也不是好相与的。
但李蕴华教育他的影响之深远,总觉得人要体面,又或许这体面,不过是他为自己不肯放过哪怕一点能得到的温情,找来的冠冕堂皇之说辞。
“你是谁?”
开门的是他妹妹,过了新年,该叫九岁了。看着身高到自己胸前的李明涵,他感到陌生又熟悉,比起小时候已经长开许多,眉眼都和自己一样都从李蕴华那遗传来,鼻子嘴巴,应当是那没见过的男人的模样。
他听着那问题,竟有些不好开口。李蕴华听见开门声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他来,也有些意外。他只告知对方自己要来,没说确切时间。
“你来啦?”李蕴华身上系着围裙,见门外是他,挥挥手招呼他进屋。已快六年没见,李蕴华有些发胖了,头发里夹着银丝,眼角的纹路也长出来,要比他记忆里看着亲切。
有些尴尬,他只应声,低头自顾自将行李箱搬进屋。李蕴华忙着做菜,见他进屋关了门后就匆匆走回厨房,李明涵对他好奇,跟在他身边围着问,扎着的小马尾跟在后头一晃一晃。
“你咋回来啦?妈妈说我小时候见过你我都不记得!你住在哪啊?”小姑娘机灵,想起来妈妈说这几天哥哥要回来,嘴巴问个不停:“你给我带礼物没!你回来以后还走吗?”
李辞感觉有些难以招架,好在以前带过幼儿班,说自己带了零嘴给她给糊弄住了。看着小孩一手拿着他从县城带来的特产零食,一手拿着遥控器仰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顽皮模样,有些不想相信这是李蕴华相亲、去父留子也要教育出的孩子。
自己可从没有能这样调皮的时光。
三人,五菜一汤。李辞是意外之客,这样的招待,李蕴华不算怠慢。
只是打眼看去,都是些小孩口味。
糖醋里脊、可乐鸡翅、椒盐玉米粒、蚝油生菜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汤。看李明涵笑嘻嘻着要快点吃饭的样子,想来都是她爱吃的。仔细想想,今天是年夜前一天,也该是丰盛的。李辞看着这桌菜,总觉自己来错了时机。
三人围坐在张不算大的圆木桌上,开饭前他还担心要怎么与李蕴华聊天,没成想话全叫李明涵说了去,一会说动画片,一会说自己想要用压岁钱买什么,一会又说明天拜年想穿小裙子小皮鞋。
这天马行空不着调的话叫他这饭吃着有些闹腾,好在小孩子没定性,吃着吃着就不肯吃了,心里惦念着电视上刚开播的动画儿,大口扒拉了几下碗,蹦着跳着往客厅跑去。
那高高束着的小马尾,又跟着小孩的动作左右乱晃,李辞看那随主人性子的马尾,说了句:“比我想的活泼。”
李蕴华正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干笑两声,将菜吃进嘴里,一阵沉默后才缓缓开口:“幼儿园出门玩的时候,从滑梯上滚下来了,后脑勺现在还有个小疤,发了两天烧。”她抽了张纸擦擦嘴,又攥在手里,叹了口气:“女孩嘛,我想着......她开心就行。”说完她扭头看看李明涵,小孩正跟着动画片的歌曲在电视前头跳,她开口叮嘱:“涵涵,往后站一点,等会眼睛要看坏了。”
李辞不知道该不该接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当年走时,担心李明涵要过上自己的日子,甚至比那还要严重。毕竟她的来历有些夸张。眼下看来,担心很是多余,李蕴华看那小孩的眼神,明显自己是多余的担心。
这么多年,他对李蕴华,他自觉已全部释怀。可此时,却又浓重的嫉妒、委屈、不甘,他分不清哪样更多哪样更少,一股股袭来,又好像变成深厚无比的怨恨。一口口往嘴里塞着饭,想要压住,却是徒劳无功,起身向李蕴华借了厕所。
他感到双眼有些发热,却没有泪要流的意思,只好捧着水洗了把脸。坐回位置,他先开了口:“外婆明天是在哪祝寿?来城里还是回老家?”
“老家。七十的人了,哪还能折腾。”
“我带了礼明天一起捎上。还给你跟李明.....涵涵买了点东西。”
“好。”
二人再无话说,收拾餐桌时李蕴华问他过的怎么样,他只回答挺好。
晚上他在客房过夜,自己原来的房间,已变成李明涵的。他望着天花板,想到李明涵如若得到的是与自己一般的教育,会是什么模样,又为什么她能过上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生活。想着想着,他又觉得自己太过卑劣太过幼稚,闭上眼,在对自己的痛批中睡去。
隔天一早他就与李蕴华回了外婆家,李明涵的嘴闲不下来,车上也要一直说话。在一夜的愧疚后,他已然恢复常态,又抱着与平日里如出一辙的冷淡表情,被动地回答了李明涵的每个问题。
待到他外婆家,已经来了好些亲戚,全坐在小院里喝茶聊天。几年没见这些亲戚,好似全然忘了他这些年的不来往,熟络着与他搭话,面上都带着藏不住的好奇,只是语气中都带着微妙的探听那意图。他是个老师,场面话倒也说得来,七七八八的,都被搪塞了回去。
外公比外婆小上一岁,具体月份相差不大,今年大寿说是给二人同办,场面要更大些。他来了没多会,其他亲戚邻里也都来了,自然就没人顾得上他这茬。
趁着空闲,李蕴华带着他去里屋探望二位寿星,说他外公前两年开始便腿脚不好,这会正在里屋躺着,天冷老人也不好受风,外婆也在里头歇着。
他一进屋,两位老人有些意外,躺的那一位用手吃力地撑着床想要坐起来,躺椅里坐着的这个歪着身子好歹从椅子上下来,双手抓着他的手,问他这么多年怎么也不回家看看。
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场面话那套,在这没了法子。只好赔笑装傻,说自己带了礼,说自己以后常回来。
将礼放下的时候,他想起不知在哪看到的说法,人上了年纪就要变得和蔼些。这样琢磨着,也许李蕴华也是这样。小时候不管在哪,都是功课成绩最大,这样柔和的氛围,叫他难受。
在里屋中待了没多久,李明涵不知领了谁家小孩进来,俩老人看他们欢喜,注意力被夺了去,叫他松了口气。
大寿办的热热闹闹,一天过得快。他却浑身不得劲,一切来得熟悉又陌生,他想要的温情实现却又没实现,好似往日经历叫谁偷了去又或掉了包,而他只是中途捡起些碎片便被当了主人。
晚上一行人回了家。各自都疲惫,早早睡下。李辞躺在这客房,浑身难受。
夜半听见李明涵哭着说自己做噩梦了,李蕴华跑到她房间哄,再过一会,那边门关了,他听不见了。他静静躺着,面目濡湿,枕上沾了他自己的泪,好狼狈。许久没哭过,他难以抑制,又心生羞愧。
等夜深了,他合上那摊开在地上,连衣服都没掏出几件的行李箱,走了。
可出了门,他想到县城那家也空着,站在风中一时竟不知去哪才好。直到风将脸吹得生疼,才拦车去车站就近订了两晚酒店房。
酒店的暖气风力足,开起来没多会就烘得他四肢发暖双眼发涩,他缩在被窝里睡去闭眼想要睡去,脑袋却不肯,一会闪过这画面,一会闪过那画面,不知僵持多久,最后又遁入空虚,他才终于得以合上疲惫昏沉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