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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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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小镇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灰蓝色调中。张佳乐和瞿明阳已收拾妥当,找了家镖局租了一辆新马车,随后驾着马车向着千竹海方向继续前行。
越靠近千竹海,周遭的景致便越发不同。空气中渐渐弥漫起竹叶特有的清香,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竹丛,而后越来越密,直至完全取代了常见的乔木。
当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翠色竹海终于展现在眼前时,纵然张佳乐见多识广,也不禁为这自然造物的恢弘而微微屏息。
竹海并非单一品种,各类竹子错落生长,高的可达数丈,矮的不过齐腰。
阳光透过层层竹叶洒下,在地面形成斑驳跃动的光点。风吹过竹涛声声,似远似近。
“泪斑竹应当在这片竹海深处。”张佳乐对照着百花谷传来的简图,辨认着方向,“据说越是年份久的泪斑竹,竹身上的泪痕状斑点颜色越深,呈暗紫色。”
瞿明阳点点头,她的目光已开始扫视四周的竹子,寻找着特征。
两人将马车留在竹海外围一处相对隐蔽的空地,只带了必要的行囊和工具,徒步进入竹海。
深入约莫半个时辰后,周遭愈发幽静。竹子的密度极大,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就在两人穿过一片格外密集的竹林时,张佳乐突然抬手止住了瞿明阳的脚步。
“等等。”他压低声音,目光凝在前方看似寻常的几丛竹子之间。
瞿明阳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起初并未察觉异常,但仔细分辨,便发现有几根倒伏在地的枯竹摆放的角度过于刻意,地面落叶的厚度也有细微的不自然。
“有陷阱。”张佳乐轻声道,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法还挺讲究。”
他蹲下身,从地上拾起几枚小石子,分别投向几个可疑的位置。
只听“咔哒”几声轻响,数根削尖的竹箭从隐蔽处激射而出,钉在对面竹干上,力道十足。紧接着,一面由细竹篾编织的大网从天而降,正好罩在刚才石子落地的区域。
更妙的是,触发机关后,附近几株竹子的竹节处竟喷出淡黄色的粉末,虽然不知具体作用,但显然绝非善意。
“连环套,还带药粉。”张佳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风格……也太巧了吧。”
瞿明阳看了看那些精巧的机关,又看看张佳乐:“你认识布置这些的人?”
“不出意外的话,是个熟人。”张佳乐从怀中摸出两枚薄如蝉翼、边缘打磨得异常光滑的柳叶形飞镖。抬手间,两枚飞镖并未射向任何目标,而是以一种特定的、带着旋转的弧度,一前一后飞入前方竹林深处,最终铿锵两声,钉在了一株粗壮的毛竹上,排成一个斜斜的“十”字图案。
飞镖入竹的声音在寂静的竹海中格外清晰。
片刻的沉寂后,竹林深处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一个略带沙哑、透着几分懒洋洋意味的嗓音:“谁这么不长眼啊?!”
随着话音,一个人影从几株竹子后转了出来。
来人约莫二十多岁,穿着一身花纹繁复的青色布衣,衣袖和裤腿都随意地挽着,露出瘦削却结实的小臂和脚踝。
他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睡眠不足似的倦怠神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上下打量着张佳乐,又扫了一眼他身边的瞿明阳,眉毛微微挑起。
“方大神医,”张佳乐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熟稔中带着点调侃,“你这欢迎方式可越来越别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千竹海是你家后院呢。”
“差不多。”方士谦大大咧咧地走过来,随手拔下钉在竹上的两枚飞镖,在指尖转了转,“你跑来我家后院做什么?别跟我说你是来赏竹的。”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到瞿明阳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陪朋友来找点药材。”张佳乐侧身,介绍道,“这位是瞿明阳,瞿姑娘。”他没有提及药王谷,但方士谦何等人物,鼻子微微动了动,似乎从瞿明阳身上嗅到了某种特别的气息,眼神顿时变得玩味起来。
“瞿姑娘。”方士谦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看向张佳乐,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语速极快地道:“中了春风寂还没死,你命真大。这姑娘身上有‘渡厄丹’的味道,药王谷的?你小子运气可以啊。”
他说话时眼神往瞿明阳那边飘了一下,意思很明显。
张佳乐知道瞒不过他,无奈地低声道:“机缘巧合。她帮我暂时压住了毒性,我陪她来找云鹤草。”
方士谦“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那眼神分明在说“我懂,都懂”,但嘴上却换了个话题:“云鹤草?泪斑竹附近?巧了,我刚从那片过来。跟我来吧,省得你们再踩中我别的玩意儿。”
他说着便转身带路,步伐随意,仿佛在自家闲庭信步。张佳乐和瞿明阳跟了上去。
瞿明阳自方士谦出现后便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张佳乐身侧。
此刻走在这幽深的竹林中,她的目光却被路边一簇不起眼的、开着淡紫色小花的野草吸引了。她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甚至还摘下一片叶子轻轻嗅了嗅。
走在前面的方士谦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道:“那是‘紫星兰’,晚上叶子会微微发光,汁液外用可缓解蚊虫叮咬的瘙痒,内服过量则致幻。”
瞿明阳站起身,拍了拍手,平淡地回了句:“知道了。”便不再多看,继续跟上。
方士谦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往上牵了牵,没再说什么。
有了方士谦带路,速度快了许多。
他显然对这片竹林极其熟悉,左拐右绕,避开了一些天然形成的坑洼和更加隐蔽的陷阱。路上,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张佳乐聊着。
“听说前阵子忧瘴渊挺热闹?蓝溪阁和轮回的人都去了?”
“嗯,遇到了黄少天。”
“那话痨……没缠着你几天几夜?”
“还好,有正事,他先走了。”
“你身上的毒,”方士谦忽然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稍稍落后几步、正在观察一株奇异斑纹竹子的瞿明阳,“她真能治?”
“至少有希望。”张佳乐也低声道,“手法很高明。”
方士谦摸了摸下巴:“药王谷沉寂这么多年,突然冒出个传人……有意思。你小心点,盯着药王谷的人可不少。”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某种提醒的意味。
张佳乐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约莫一刻钟后,方士谦在一小片竹子前停了下来。
这里的竹子与他处明显不同,竹身呈现一种温润的玉黄色,上面布满了深紫色、形如泪滴的斑点,正是泪斑竹。竹龄看起来都不短,最粗的已有碗口大小。
“就这儿了。”方士谦指了指竹下阴湿处,“云鹤草喜阴,常伴生于泪斑竹根际,叶片狭长,边缘有银白色细绒毛,叶背有类似鹤羽的纹路,很好认。”
瞿明阳早已蹲下身开始寻找。果然,在几株较大的泪斑竹根部,零星生长着几丛她描述的草药。她动作轻巧而迅速地开始采集,只取所需的部分,尽量不伤及根系。
方士谦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两句:“那株年份不够,药力不足。”“摘取时留一指长的茎,利于下次生长。”瞿明阳没吭声,但都依言而行,动作干净利落。
有方士谦这个“地头蛇”在,寻找和采集云鹤草的效率极高。不到半个时辰,瞿明阳便已采集了足够的份量,小心地装入备好的玉盒中。
“多谢。”她对方士谦道,脸上带了点笑意,语气也很认真,看起来很满意。
“客气。”方士谦摆摆手,“正好我也要出去,一起走吧,免得你们又碰着我那些小玩意儿。”
三人便一同折返,向外围走去。方士谦似乎心情不错,甚至指点了张佳乐几句关于“春风寂”调理的注意事项,虽然用词依旧是他那副“爱听不听”的调调,但内行人一听便知是金玉良言。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竹林最茂密区域,已经能隐约看到来时停放马车的空地时,异变突生。
左前方约二十丈外的竹丛,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声音很小,但在三个感官都远超常人的高手耳中,却清晰无比。
几乎是同时,张佳乐、方士谦、瞿明阳三人身形骤停,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张佳乐指尖已扣住暗器,方士谦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根细长的银针,瞿明阳则悄无声息地捏碎了一颗蜡丸,无色无味的气息弥散开来,是她配制的解毒粉,以防对方用毒。
竹丛那边,一个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向着竹林更深处掠去。
“追!”方士谦低喝一声,率先纵身追去。张佳乐紧随其后,瞿明阳也施展身法跟上。
那灰影如同一尾游鱼,在密密麻麻的竹竿间穿梭,灵动异常。饶是三人轻功不俗,一时竟也难以拉近距离。
张佳乐几次想用暗器封锁其去路,但对方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似乎对暗器的轨迹都有预判。
追出约百丈,前方地势略有起伏,出现一小片石滩,竹子也变得稀疏。灰影似乎犹豫了一瞬,就在这一刹那,张佳乐抓住机会,一枚淬毒的菱形镖破空而出,直取对方小腿!
灰影听得背后风声,并不回头,只是身形诡异地一扭,如同没有骨头一般,险险避开了要害,飞镖擦着他的裤腿掠过,“夺”地钉入一棵竹子。但也正是这一扭,让他的身法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借着透过竹叶间隙洒下的几缕阳光,张佳乐终于勉强看清了那灰影的一个侧身轮廓——中等身材,动作间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僵硬的流畅感,尤其是闪避时那一下扭身,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经过千锤百炼的特定身法。
张佳乐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身法……他太熟悉了。百花谷有一门并不轻易外传的轻功,叫做“柳絮随风”,讲究的就是在极小空间内凭借腰腿的独特发力进行诡异变向,修炼到高深处,能做出种种看似违背常理的闪避动作。刚才灰影那一扭,虽只有一瞬,却像极了百花谷独门的一式!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灰影已抓住机会,速度再提,几个起落便彻底没入前方更加茂密幽深的竹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士谦在石滩边停下脚步,皱眉望着灰影消失的方向:“好滑溜的家伙。身法很怪,不像中原常见路数。”
张佳乐站在原地,没有接话。他缓缓走到那棵钉着飞镖的竹子前,拔出飞镖。镖尖上,只沾着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布料纤维。
百花谷护卫弟子的常服里,有一种便是灰青色。
怀疑的种子,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埋入了心底,带着冰冷的刺。不是可能来自百花谷的某个手下,而是……那样熟悉的身法痕迹。是谁?是刚入谷不久的新人中有卧底?还是……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看清了吗?”瞿明阳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她也察觉到了张佳乐情绪的不对。
张佳乐摇摇头,将飞镖收起,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有,跑得太快。算了,既然没追到,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方士谦看看他,又看看灰影消失的方向,眼中若有所思,但也没再多问。
三人迅速离开了千竹海,找到马车,一路向东,直到傍晚时分,才在距离千竹海约三十里外的一处小镇落脚。
小镇不大,但颇为热闹。他们找了家看起来客人最多的饭馆,在二楼临窗的角落坐下。奔波一日,三人都有些饥肠辘辘。
方士谦毫不客气地拿过菜单,点了几道当地的招牌菜:竹笋烧肉、清蒸溪鱼、野菌汤,还有一碟凉拌山野菜,并特意叮嘱伙计少放辣。
菜上得很快,香气扑鼻。张佳乐没什么胃口,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竹林里那一瞬间看到的灰色身影和诡异身法。他机械地夹着菜,味同嚼蜡。
瞿明阳安静地吃着饭,动作斯文。她似乎对那盘竹笋烧肉多动了几筷子,又尝了尝野菌汤,对那盘清蒸溪鱼则碰得较少。
张佳乐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想起之前一起吃饭时,她好像也更偏爱鲜香的食物。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将那盘竹笋烧肉往她那边推了推,又将清蒸溪鱼往自己和方士谦这边挪了挪。
瞿明阳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但夹菜的动作似乎更自然了些。
“对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春风寂的余毒未清,近期最好少食辛辣刺激、还有太过油腻厚味之物。酒更是绝对不能沾。”她说着,瞥了一眼方士谦面前那杯店家自酿的米酒。
方士谦正要端杯的手顿住了,悻悻地放下:“得,听大夫的。”他自己也是医者,自然知道瞿明阳说得对。
张佳乐点点头:“记下了。”心思却还飘在别处,眉头不自觉地微蹙着。
方士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喂,回神了。菜都快凉了。”
他给自己舀了碗汤,慢悠悠地道:“有些事,光靠想是想不明白的。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现在愁眉苦脸,除了给自己添堵,有什么用?毒还没解利索呢,少费点心神。”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那股散漫劲儿,但话里的意思张佳乐听懂了,是在劝他别过早担忧,保全自身要紧。
瞿明阳咽下口中的食物,也看向张佳乐,认真地点了点头,简洁地附和道:“对。”
她那副严肃认同的表情,配上如此简短有力的一个字,让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莫名一松。
方士谦先是一愣,随即“噗”地笑出声,点着头道:“你看,连瞿姑娘都这么说。”
张佳乐看着瞿明阳一本正经的脸,又看看忍俊不禁的方士谦,心底那沉甸甸的疑虑和寒意,似乎也被这小小的插曲冲淡了些许。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终于拿起筷子,认真地吃了一口饭。
窗外,小镇华灯初上,炊烟袅袅,一片人间烟火气,三人在屋内围坐一桌,气氛终于渐渐缓和。只是张佳乐知道,那缕灰色的疑云,已经盘踞心底,挥之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