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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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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辖下安排的客栈确实是个休整的好地方,独立的小院清静安全,日常用度一应俱全。
张佳乐深知接下来前往熔火山脉深处寻找地心火莲绝非易事,便将计划停留的时间定为五天,一来充分恢复连日奔波的疲惫,二来也好好补充物资,尤其是应对极端环境的物品。
休整的这几日,张佳乐并未完全放松。
每日清晨和傍晚,他都会在小院僻静的一角,练习暗器手法。并不是需要多么剧烈的动作,更多是保持手指的灵活、准头的敏锐,以及那种与各类暗器“沟通”的微妙感觉。
这一日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张佳乐站在院中一株老树下,指尖夹着三枚薄如蝉翼、边缘打磨得异常光滑的柳叶镖。他凝神静气,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
“嗖!嗖!嗖!”
三道细微的银光几乎是同时脱手而出,并非直射,而是在空中划出三道优美而诡异的弧线,绕过前方刻意摆放的、高低错落的几截枯木桩,最终几乎不分先后地“夺夺夺”三声,精准地钉在了更远处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木靶红心上,排成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无声无息,唯有最后那三声轻响,宣告着绝对的精准与控制力。
“好厉害。”
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佳乐回头,见瞿明阳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本刚合上的药材图谱,目光却落在那远处的木靶上,眼中带着清晰可见的好奇与一丝……跃跃欲试?
“你练完了?”她问,走近了几步。
“嗯,活动一下。”张佳乐将手中剩余的一枚普通飞镖在指间转了转。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修长的手指和那枚冰冷的金属上跳跃。
瞿明阳的视线跟着那枚飞镖转动,终于忍不住问:“这个……我能看看吗?”
张佳乐失笑,将飞镖递过去:“小心边缘,虽然没淬毒,但很锋利。”
瞿明阳小心地接过。
飞镖入手微沉,触感冰凉,造型简洁流畅,与她惯用的金针截然不同。她翻来覆去地看,甚至还凑近闻了闻——只有淡淡的金属和油脂气味。
“它为什么会拐弯?”她抬起头,问出最大的疑惑,眼神亮晶晶的,像个遇到新奇玩具的孩子。
张佳乐被她这直白又充满学术探究精神的问题逗乐了:“不是它会拐弯,是手法。你看,”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片形状还算完整的落叶,捏在指间,“叶子的形状不对称,扔出去的时候,如果手腕这样抖,就能让它转起来……”
他做了个示范动作,落叶脱手后果然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微的弧线,飘落在地。“暗器也是同样的道理,只是更精密,需要计算重量、形状、腕力、甚至风向。”
他讲得深入浅出,瞿明阳听得十分认真,甚至还捡起那片落叶,模仿着他的手势试了试,树叶歪歪扭扭地飞出去,弧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对,”张佳乐自然地走到她身侧,微微俯身,右手虚虚地覆上她捏着落叶的右手,“手腕放松,不要绷得太紧,发力在最后一刻,指尖这样带一下……”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耳廓。瞿明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以及隔着衣料传来的、由于多日治疗而是十分熟悉的心跳。
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她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不是因为排斥,而是这种突如其来的、过于亲近的距离,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但张佳乐专注于讲解技巧,动作自然坦荡,她也就慢慢放松下来,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他所说的“腕力”和“指尖”上。
“像这样,”张佳乐带着她的手腕,轻轻一甩。
落叶翩然飞出,这一次,划出的弧线明显了许多,虽然依旧谈不上精准,却已有了雏形。
“啊。”瞿明阳低低叫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有点样子了。”张佳乐笑着松开手,向后退开半步,那股萦绕的热意随之稍散。
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的贴近只是最寻常的指导,唯有耳根处一丝极淡的、未被夕阳完全掩盖的微红,泄露了那么一点点不自然。
瞿明阳转过身,看向他,脸上还带着尝试成功的些许兴奋:“我能试试那个吗?”
她指了指他放在旁边石凳上的皮囊,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练习用暗器。
“当然。”张佳乐从皮囊里挑出一枚分量最轻、边缘也最圆润无害的小巧菱形镖,“用这个,小心点。”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小院里不时响起“嗖”、“夺”的轻响,以及瞿明阳偶尔“咦?”、“偏了”的低语。
张佳乐则站在一旁,不时出声指点:“手腕再低一点。”
“别盯着镖尖,看目标。”
“呼吸放平稳。”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瞿明阳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她最终也没能像张佳乐那样让暗器划出完美的弧线命中红心,但至少十次里有三四次,能让飞镖勉强钉在木靶边缘了。
“今天就到这吧。”张佳乐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暗器手法非一日之功,你手腕的力道和发力的感觉还需要慢慢练。”
瞿明阳接过布巾擦了擦汗,点点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远处的木靶,很认真地说:“这个,很有意思。和治病一样,需要很精准。”
张佳乐闻言,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她总是能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理解他世界里那些复杂的东西。
“嗯,都是手艺活。”他收拾起皮囊,“明天还练吗?”
“要。”瞿明阳毫不犹豫。
接下来的两天,只要张佳乐练习,瞿明阳有空便会过来看,偶尔自己上手试试。
那日傍晚的贴近教学似乎并未留下什么特别的痕迹,两人相处依旧自然。
只是,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比如张佳乐递给她飞镖时指尖短暂的触碰,或是瞿明阳专注地看着他演示时那清亮的目光,空气里会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与以往不同的氛围。
这特殊的感觉很轻,淡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两人也都没有去深究,任由它存在,又渐渐弥散在日常的交谈、吃饭、各自研究药材与地图的平静时光里。
几天后,那种微妙的氛围便悄然隐去,恢复成一种更熟稔、也更放松的同行状态。只是彼此之间,似乎比之前更少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五天的休整期转眼即过。物资补充完毕,张佳乐的体力与精神也恢复到了最佳状态,体内的“春风寂”余毒在瞿明阳的持续调理下愈发沉寂。
第六日清晨,两人辞别客栈的掌柜,再次踏上征程,向着西北方向那隐约可见的、天际线处泛着不祥暗红色的熔火山脉行去。
越靠近山脉,环境越发恶劣。
植被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色彩斑驳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味,温度也明显升高,连吹过的风都带着干燥的灼热感。
脚下的路早已不是官道,而是崎岖难行的碎石坡和干涸的河床。他们不得不弃马,将马匹寄存在山脉外围最后一个有人烟的小驿站,背负着必要的行囊和物资,徒步进入这片生命的禁区。
“跟紧我,注意脚下。”张佳乐走在前面,手中拿着一根探路的木杖,仔细地敲打着前方的地面。
有些地方看似坚实,下方却可能是被浮灰掩盖的裂缝或孔洞。
瞿明阳跟在他身后,同样全神贯注,不仅留意脚下,也不时观察着岩壁的色泽和空气中气味的变化,判断是否有毒气聚集或地热异常区域。
第一日有惊无险,他们深入了山脉外围约十数里,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凹宿营。
夜晚,远处山脉深处偶尔传来沉闷的隆隆声,那是地下熔岩活动的声音,暗红色的天光映照下,怪石嶙峋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第二日,他们继续向地图标注的、最有可能出现地心火莲的方向前进。地势越发复杂,巨大的岩柱林立,热浪从地面的缝隙中蒸腾上来,扭曲了视线。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由风化岩柱形成的、如同迷宫般的石林时,异变陡生!
“咻——啪!”
一支尾部带着哨响的响箭,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一根高耸的岩柱顶端射出,并非射向人,而是射向他们头顶上方一块本就摇摇欲坠的凸出巨石!
“小心!”张佳乐瞳孔骤缩,低喝一声,猛地回身扑向身后的瞿明阳,抱着她就地向前方一个狭窄的石缝滚去!
几乎就在他们扑入石缝的刹那——
“轰隆!!!”
那块被响箭精准击中断裂点的巨石轰然砸落,重重地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溅起漫天烟尘和碎石!剧烈的震动让周围几根岩柱都簌簌发抖。
张佳乐将瞿明阳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背脊挡住了大部分溅射的碎石。烟尘弥漫,呛得人咳嗽。
“没事吧?”他急声问,声音因紧张而紧绷。
“没……没事。”瞿明阳被他压在身下,能感受到他胸腔剧烈的心跳和绷紧的肌肉。她迅速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手中已扣住了两包药粉。
张佳乐松开她,两人迅速从石缝中爬起,背靠着一根坚实的岩柱,警惕地望向响箭射来的方向。
烟尘稍散,只见前方和左右两侧的岩柱上、巨石后,影影绰绰出现了不下十道身影。他们不再穿着统一的黑衣,而是换上了与熔岩地貌颜色相近的暗红、褐灰色劲装,脸上也蒙着同色面巾,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手中兵器各异,但眼神中的冰冷杀意却如出一辙。
为首一人站在最高的一根岩柱上,身形瘦削,手中持着一把造型奇特、宛如蝎尾的弯钩,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眼神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张谷主,瞿姑娘,”那人的声音嘶哑难听,仿佛被硫磺熏坏了嗓子,“这熔火山脉风光独特,作为二位葬身之地,可还满意?”
张佳乐眼神冰冷,指尖已扣住了数枚淬毒暗器。
他认出这些人的装扮和之前忧瘴渊、千竹海的杀手并非同一批,但那股训练有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气质,却同出一源。
而且,对方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人数更多,选择了这处极易设伏的复杂地形,更是一上来就用上了制造环境杀伤的手段。
他们的行踪,暴露得比想象中还要彻底。
“看来,你们的主子,是铁了心要我们的命了。”张佳乐冷冷道,声音在灼热的空气中传开。
“主子有令,带不回活的药王谷传人,带回去她身上的‘东西’也行。”蝎尾钩首领阴恻恻地笑着,目光像黏腻的虫子般扫过瞿明阳,“至于张谷主您……能不能活可就要看运气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蝎尾钩向前一指!
“杀!”
霎时间,埋伏在四周的杀手们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扑出,从不同方向,以合围之势,向两人所在的狭小区域发起了进攻!刀光剑影,撕裂灼热的空气,带着致命的寒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促交汇一瞬——张佳乐看到了瞿明阳眼中刹那闪过的寒芒,像淬过冰的银针;瞿明阳则看见张佳乐唇边那抹惯有的慵懒弧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凛冽的专注。
下一秒,暗红的岩壁上炸开第一道毒镖的冷光。
蝎尾钩首领的狞笑还卡在嘶哑的喉咙里,张佳乐袖中三朵淬毒的金属海棠已呈品字形撕裂热浪,直取他面门与双肩,逼得他从岩柱上狼狈翻身跃下。
几乎同时,瞿明阳扬手,一蓬近乎透明的药粉无声散开,最先扑近的两名杀手身形骤然迟滞,眼球凸起,扼住喉咙发出“嗬嗬”怪响。
但这只是开始。
更多人影从岩柱阴影中鬼魅般窜出,刀锋划破沉闷的空气,带着地脉深处蒸腾上来的硫磺气息与铁锈味。
张佳乐将瞿明阳向身后岩缝更深处一带,胭色袍袖翻飞间,细密的针雨如逆卷的绯色风暴,叮叮当当撞上四面八方袭来的兵刃,激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碎石飞溅,尘土混合着淡淡的血腥与药味升腾。逼仄的岩缝成了暂时的屏障,却也成了困兽之笼。
瞿明阳背靠着灼热的石壁,攥紧了剑柄。
她抬眼,看见张佳乐挡在前方的背影,肩线绷紧如拉满的弓弦,侧脸上沾着一点不知是谁溅上的暗红。
热风卷着杀意,灌满了这片石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