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夏的脑子有病》槿川想拖稿

8、Don'tspeak 江洛予

　　江洛予从自习室回来后就看见夏迟野还在刷那套没写完的题。
　　晚自习打响后，同学们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由于老师还没有来教室里像下课一样吵闹。班长余天试图管一下班级纪律，结果就是没什么用大家依然我行我素，无奈之下他找了边上的孟晨：“你帮我支个招管下纪律”
　　孟晨：“你一个班长管不住纪律？”
　　余天压低声音：“别扯没用的。下周校篮球赛首发名单，我作为班长……有提前知情权。”
　　孟晨眼睛一亮，随即又耷拉下眉毛：“老余，你这就不厚道了，用公权谋私交啊？”
　　余天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精光：“这叫资源优化配置。你帮我管纪律，我帮你……嗯，分析对手数据？我知道你惦记着打赢三班。”
　　孟晨摸了摸下巴，忽然咧嘴一笑：“成交！不过我这人吧，管理风格比较……抽象。”
　　紧接着便是他那句名言。
　　孟晨：“咳咳。Don'tspeak,Don' t speak,Speak again no mum”
　　……
　　余天：就知道找他没好事。原本吵闹的教室听到他这句话后，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掀起一阵笑声。孟晨耸了耸肩看向余天：“效果好像不太行”余天白了他一眼“💢，滚出我的视线！”
　　直到物理老师夹着教案出现在门口，甚至不用开口，只是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板，教室里的喧嚣就像被拧紧了阀门，迅速低落下去。
　　他走上讲台，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班，最终落在还有窃窃私语的角落，停顿了足足两秒，直到那里彻底死寂。
　　“看来大家精力很充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后背一紧，“正好，我们抓紧时间，把昨天作业的拓展部分讲完。现在，拿出你们的卷子。”
　　当作业讲到一半时“贺霖同学。”
　　讲台上，物理老师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精准的穿透力，瞬间将江洛予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请你上来，解答一下黑板上由作业拓展的题”
　　江洛予动作一顿，指尖的笔“啪”地一声轻响，稳稳落在摊开的物理课本上。他抬起眼，视线掠过讲台上老师略带不满的脸，落在黑板上那道电磁感应与力学结合的复杂题目上。题目旁边，已经用漂亮的板书写下了两种解法思路，显然是之前被叫上去的两位同学的成果。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拿起粉笔的瞬间，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自己座位旁边。
　　夏迟野坐得笔直，面前的笔记本摊开，上面是工整清晰的课堂笔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本子，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江洛予收回目光，看向题目。题干、条件、隐藏的物理模型……像一幅立体构型图在他脑海中展开。他几乎没有停顿，抬手就在黑板上已有的两种解法旁边，另起一列，写了起来。
　　他的板书不算漂亮，甚至有些潦草，但步骤极其简洁，跳过了许多常规推导，直指核心的物理图景和数学关系。
　　台下渐渐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解法……太“野”了。省略了太多他们认为必须的步骤，用的几个公式变换也有些冷门。
　　江洛予写到最后一步，得出一个与旁边两种解法完全一致的结果。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老师，等着点评或让他下去。
　　物理老师皱着眉头，仔细看着他那列板书，半晌，才开口：“贺霖，你的答案是对的。但是，”他拿起教鞭，点了点其中跳跃最大的两个步骤，“这里，还有这里，你的推导过程过于简略，很多中间的逻辑环节被你省略了。这种解法虽然快，但对于大多数同学来说，不容易理解，也容易在考试中因为步骤不全被扣分。学习物理，不仅要结果对，过程严谨同样重要。”
　　典型的“正确但不提倡”的评价。
　　江洛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准备下台。
　　“老师。”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从台下响起。是夏迟野。
　　他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目光落在黑板上江洛予写的那片区域。
　　“贺霖同学的解法，虽然步骤简略，但内在逻辑是自洽的。”夏迟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他跳过的那些中间推导，实际上可以通过他使用的这个冷门公式和题目中隐藏的对称性直接等价替换。他省略的不是逻辑，而是大多数同学会选择的、更迂回的代数运算路径。”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他第三步使用的这个近似处理，虽然教材上没有强调，但在这种特定边界条件下，误差小于千分之五，是完全合理的工程近似。比常规解法里忽略高阶小量的做法更精确。”
　　全班鸦雀无声。连物理老师都愣了一下，重新审视起江洛予的板书。
　　夏迟野说完，便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
　　江洛予站在讲台上，看着夏迟野垂下的发顶，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这家伙……是在替他解释？还是单纯受不了“不严谨”的批评，非要出来彰显一下自己看得更透彻？
　　他回到座位刚落座，就听到旁边传来夏迟野依旧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第三步的近似，其实可以用更通用的泰勒展开保留两项，适用条件更宽，误差也更直观。”
　　江洛予偏过头，对上夏迟野侧目看过来的视线。那双眼眸清澈冷静，没什么情绪，却明明白白写着“你的方法还有优化空间”。
　　一种莫名的、细微的恼火窜了上来。他扯了扯嘴角，同样压低声音回敬：
　　“哦？那你刚才怎么不上去写你的‘更优解’？在下面当评论家比较轻松？”
　　夏迟野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觉得他不可理喻。“我只是指出事实。你的方法有可取之处，但也有局限。”
　　“谢谢指教啊，夏优等生。”江洛予转回头，语气里的敷衍几乎要溢出来，“下次我一定按您的标准，写满八百字推导过程，确保每个字都让‘大多数同学’看得懂。”
　　夏迟野没再接话，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黑板，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压，一个极淡的、表示不赞同的弧度。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江洛予正对着手机屏幕（藏在课桌下）快速浏览组织发来的加密信息，眉头微锁。情报显示，目标人物今晚的行程有变，他需要重新规划行动路线和时间。
　　忽然，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从旁边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推了过来，精准地停在他摊开的英语练习册上。
　　江洛予瞥了一眼，没动。
　　手指的主人——夏迟野——也没有收回手，就那么悬停着，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带着一种无声的催促。
　　江洛予不耐烦地放下手机，拿起纸条打开。
　　上面是夏迟野那种标志性的、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写着两行：
　　“你从上课到现在，看了十七次窗外，揉了五次眉心。晚自习第一节课后，物理老师留的拓展题，第三问的辅助线添法，你图画错了。”
　　江洛予：“……”
　　他猛地转头，瞪着夏迟野。
　　夏迟野依旧看着自己面前的书，侧脸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淡，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暴露了他并非完全不在意江洛予的反应。
　　“他妈你有病吗？”江洛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压得极低，“闲得蛋疼数这个？”
　　“观察力是基本能力。”夏迟野平静地回答，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江洛予那张快要气笑的脸上，“至于拓展题，你的错误会导致整个后续证明方向偏离。现在改还来得及。”
　　“我乐意错，关你屁事。”江洛予把纸条揉成一团，精准地弹进了自己桌肚角落的垃圾桶里，“管好你自己。”
　　“影响小组均分。”夏迟野给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属于好学生的正当理由。他们恰好是这周的物理互助小组成员。
　　江洛予被噎了一下，彻底没话说了。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搭理这个神经病。重新拿起手机，但屏幕上的加密字符好像都在跳舞，夏迟野那句“图画错了”和“观察力是基本能力”像两只苍蝇一样在脑海里嗡嗡作响。
　　他烦躁地合上手机，抽出那张物理卷子，找到第三问的几何图，仔细看了两眼。
　　……妈的，好像辅助线真的画歪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黑着脸，拿起橡皮用力擦掉那条线，重新画了一条。笔尖因为用力，在纸上戳了个小洞。
　　江洛予笔尖一顿，更烦躁了。
　　放学铃声终于打响。教室里瞬间沸腾，桌椅碰撞声、说笑声、收拾书包的哗啦声交织一片。
　　江洛予动作最快，三两下把东西扫进书包，单肩一挎就要走。
　　“贺霖。”
　　夏迟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压低。
　　江洛予脚步一顿，极其不耐烦地回头。
　　夏迟野已经收拾好了书包，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印着校徽的文件袋。“你的数学作业本，夹在我物理书里了。早上发卷子的时候。”
　　江洛予愣了一下，看向自己书包——果然，数学作业本不见了。他今天心思完全不在学校，根本没注意。
　　他走过去，一把抽过文件袋，指尖碰到了夏迟野微凉的指尖。触感一瞬即逝。
　　“……谢了。”他没什么诚意地嘟囔了一句，转身就走。
　　“不客气。”夏迟野在他身后回应，语气依旧平淡，“还有，你鞋带散了。”
　　江洛予低头，右脚运动鞋的鞋带果然松垮垮地拖在地上。他啧了一声，蹲下系鞋带。系好起身时，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夏迟野还站在自己的座位旁，正弯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桌肚，确认没落下东西。
　　他似乎察觉到了江洛予的视线，直起身，转头看了过来。
　　两人隔着半个教室，对视了一秒。
　　夏迟野的眼神平静无波，像秋日深潭。
　　江洛予率先移开目光，扯了扯嘴角，扭头大步走出了教室。
　　江洛予把那个浅蓝色的文件袋塞进书包，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手指的凉意。
　　“影响小组均分……”
　　“鞋带散了……”
　　真他妈……烦人。
　　他加快脚步，汇入放学的人流，将那个总是没什么表情、却又无处不在、观察入微、还偏偏总他妈是对的烦人同桌，连同那点莫名其妙的、细微的躁动，一起抛在了身后渐沉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