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我穿越了? ...
-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不断下坠,四周是混沌无声的黑暗与冰冷。但那冰冷不再是之前浸透骨髓的绝望,而是被一道稳定、平和的暖流隔开、包裹着。痛楚并未完全消失,却像退潮般缓和了许多,只剩下沉重的钝感,和胃里依旧清晰存在的、令人心慌的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知觉开始一点点回归。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泥土和血腥的浊气被一种干净、清冽的气息取代,像是新雪覆盖下的松林,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草药甘香。然后是听觉——极度的安静,连风声都没有,只有一种……接近绝对的静谧。最后是触觉,身下不再是冰冷硌人的泥地,而是某种柔韧、微凉的表面,像是厚实的草席或藤编物,上面铺着织物,不算十分柔软,但干燥洁净。
冬应临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挣扎着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暖黄色的光晕。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其素净的房间。屋顶是略深的原木色梁椽,墙壁涂着白垩,平整却留有手工涂抹的细微痕迹。窗棂是简单的木格,糊着某种半透明的、微微泛黄的纸,将外面的天光滤成一片柔和的暖白。他躺在一张窄榻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青色薄被,布料细软,洗得有些发白,却很干净。
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同样原木色的矮几靠墙放着,上面有一盏造型古朴的铜质油灯,豆大的火苗静静地燃烧,散发出他闻到的那点暖黄光晕和淡淡的油脂气味。矮几旁放着一个蒲团。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灰尘,只有一种近乎禅意的空旷和洁净。
冬应临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虽然依旧乏力,但那种被冻僵、被碾碎的麻木感已经消退,身体恢复了基本的控制。他微微侧头,看向自己——身上那套破烂肮脏、浸透泥泞的粗布衣服不见了,换上了一身同样是青色的、略显宽大的布衣,布料柔软贴身,带着皂角的清爽味道。
是谁给他换的?这个念头让他脸上有些发烫,但随即被更深的茫然和虚弱淹没。
他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不得不又躺了回去,大口喘气。饥饿感像一只苏醒的怪兽,在他空瘪的胃里疯狂抓挠,喉咙干渴得冒烟。
就在这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然后是门轴转动发出的、低哑悠长的“吱呀”声。
冬应临立刻紧绷起来,目光投向门口。
进来的是昨日那个青衫人。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口冒着白色的热气。他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青色,样式更简洁些,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温润平和的眉眼。他走进来,步履无声,仿佛与这间静室的气息融为一体。
看到冬应临已经睁开了眼睛,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他的状态。
“醒了?”他走到榻边,声音依旧不高,带着那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先别急着起身,你气血亏虚得厉害。”
他在榻边半蹲下来,将手里的粗陶碗递近。“能自己喝吗?慢一些。”
冬应临的视线立刻被那碗里的东西吸引了。是粥,很稀薄的米粥,几乎能看到碗底,米粒熬得几乎化开,飘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野菜的清香。热气袅袅上升,带着谷物最朴素的甜香。
饥饿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戒备和疑虑。冬应临喉头滚动了一下,勉强点了点头,试图抬手去接碗,手臂却颤抖得厉害。
青衫人没有将碗直接递到他手里,而是用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腕,帮助他扶住碗沿,动作自然,没有丝毫狎昵或勉强。“小心烫。”
碗很烫,但那股暖意透过粗陶传递到冰凉的手指上,竟有些熨帖。冬应临低下头,几乎是贪婪地凑到碗边,小口啜饮起来。粥是温热的,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所过之处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随即是难以言喻的舒缓。米汤清淡,几乎没有味道,但对此刻的他来说,却胜过任何珍馐美馔。他喝得有些急,差点呛到。
“慢点。”青衫人适时地微微抬高了碗沿,放缓了喂食的速度,另一只手始终稳稳托着他的手腕。
一碗稀粥很快见了底。冬应临感觉那股抓心挠肝的饥饿感被稍稍压下去了一些,虽然依旧空得发慌,但至少不再那么令人绝望。热粥下肚,一股暖意从胃里向四肢百骸扩散,驱散了最后的寒意,也带来一丝虚弱的困倦。
青衫人接过空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又拿起一个同样粗陶的水杯,里面是清澈的温水。“再喝点水。”
冬应临依言喝了水,干渴的喉咙终于得到了滋润。他靠在榻上,微微喘息,有了些说话的力气,但大脑依旧一片空白,无数问题堵塞在胸口,却不知从何问起。
青衫人重新在他榻边坐下,姿态放松却不散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似乎在等他开口,又似乎只是在观察他的恢复情况。
“这……是哪里?”冬应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
“玄清宗。”青衫人回答,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名。
玄清宗?冬应临茫然。他没听过。看这房间的布置,和这人说话的方式……他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现在……是什么朝代?年号?”
青衫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但很快隐去。“此处乃大景朝境内,明州地界。年号是承平十七年。”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身上衣物非本地样式,言语口音亦有些奇特。从何处来?”
大景朝?承平?冬应临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是古代。不是他所知的任何历史朝代。真的是……穿越了。
面对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被车撞死后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的世界?这听起来比穿越本身更像个疯子的呓语。
“我……不记得了。”他最终选择了最苍白、也最安全的答案,垂下眼,避开对方的视线,“只记得……摔了一跤,醒来就在那里,之前的事……很模糊。”
青衫人没有立刻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哔剥声。冬应临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并不锐利,却有种洞悉一切的平和,让他莫名有些心虚。
“不记得便罢了。”良久,青衫人才缓缓开口,并未追问,“你体质特殊,气血两亏,又受了风寒,需得静养些时日。此处是我平日清修之所,还算安静,你可在此暂住。”
“为……为什么救我?”冬应临抬起头,忍不住问。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无缘无故的善意更让他不安。
青衫人闻言,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那张温润的脸庞生动了些许。“恰巧路过罢了。”他轻描淡写道,“我名于清肴,是此间主人。你既无去处,不妨先留下将养身体。至于其他,待你身体好些再说。”
于清肴。冬应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我叫冬应临。”他低声说,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这是他和那个已经破碎的过去,唯一的、真实的联系了。
于清肴点了点头,并未对这个名字发表任何看法。“冬应临。我记下了。”他站起身,“你且安心休息,莫要多思。晚些时候,会有人再送吃食过来。”
他走到矮几旁,拿起空碗和水杯,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茫然的少年。
“好好休息。”他最后说了一句,语气温和依旧,随后便推门走了出去,将那片静谧重新还给冬应临。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的光芒和冬应临自己的呼吸声。
他呆呆地望着那扇简陋的木门,又环顾这间陌生至极的素净房间。身体的暖意是真实的,腹中的粥水是真实的,于清肴的温和也是真实的。
可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他,冬应临,一个刚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以为人生终于要看见一丝光亮的倒霉蛋,转眼间就躺在了这个名叫“大景朝”的古代世界,一个叫做“玄清宗”的地方,被一个名叫于清肴、气质温润得像山水画里走出来的人所救。
为什么救他?真的只是“恰巧路过”?
还有他那句低声自语没听清的“天漏之体”……是什么意思?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身体的极度虚弱和刚刚补充的一点暖意,让疲倦感再次汹涌袭来。冬应临抵抗不住,重新滑入被褥中,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这一次的黑暗,不再冰冷刺骨,却依旧深不见底,充满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