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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雪 ...

  •   冬应临站在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前,雪粒子被风卷着,噼里啪啦砸在他冻得发青的脸上。门内,是另一个世界——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丝竹管弦混着放肆的笑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在这空寂的雪夜里显得格外不真实,也格外……吵。
      他吸了吸鼻子,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手指已经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怀里那把通体雪白、没有任何装饰的长剑。剑身冰凉,却奇异地带给他一丝微弱的安定感,这大概是他从原来那个世界带来的、唯一的“行李”。
      推开门,喧嚣裹挟着暖流扑面而来,瞬间糊了他一脸。
      “哟~稀客来了。”
      一道嗓音,黏稠又轻佻,像浸了蜜的丝线,慢悠悠飘过来,准确无误地钻进他耳朵。冬应临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他反手带上门,将那呼啸的风雪关在外头,这才抬眼望去。
      庭院中央,炭火烧得正旺,橘红的火舌舔舐着空气。软榻上,那人一身红衣,薄如蝉翼,领口大敞,露出大片玉白的胸膛,在火光映照下几乎泛着光。银白的长发流水般披散,发间一枚淡金色的、形状奇特的骨簪斜插,尖头闪着冷芒。他单手支颐,琉璃色的眸子半眯着,眼尾染着薄红,另一只手闲闲晃着白玉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晃荡。正是大师兄,颜望未欢。
      在他旁边,一黑一白两个人安静坐着。黑衣的那个,朝雾行,垂着眼,指尖捻着一枚棋子,对着面前小几上的残局,对外界的喧嚣恍若未闻。白衣的那个,朝司景,则直勾勾地望过来,目光没什么温度,却像是带着钩子,一寸寸刮过冬应临的脸,最后落在他怀里的剑上,停驻片刻,又缓缓移开,重新低下头,摆弄起手边一堆瓶瓶罐罐。
      冬应临在心里撇了撇嘴,解开身上厚重湿冷的斗篷,随手扔在门边。寒气被室内的温暖一激,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他故意朝颜望未欢的方向做了个夸张的鬼脸,龇牙咧嘴,然后才抱着剑往里走。
      “肯定,小爷我出场费两万八。”他边走边说,声音因为寒冷有些发紧,随即顿住,挠了挠头,“咳,换算一下,大概就是你全部身家。”这古代计量单位真是麻烦。
      颜望未欢低低笑了起来,胸膛微微震动,眼底那点碎光流转得更快了些,像藏着蛊惑人心的漩涡。“冬儿这价码定得真是……让师兄心痒。”他拖长了调子,指尖缠绕着一缕银发,“可惜,师兄我的全部身家,也就够在这漫漫雪夜里,悄悄瞧上我们冬儿一眼,还得是趁……”他话音微妙地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庭院另一角,“师父他老人家不注意的时候。”
      “贫吧你就。”冬应临懒得再搭理他,目光掠过这浮华热闹的中心,投向角落里那张稍显安静的桌子。
      那里坐着两个人。青衫温润的是师尊于清肴,他正微微侧首,听着对面玄衣青年说着什么。那玄衣青年身姿笔挺,面容冷峻,正是二师兄弛晏。两人之间的氛围与外界的喧闹格格不入。
      冬应临眼睛亮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过去。快到桌边时,他几乎是把自己“砸”了过去,怀里那把雪白的长剑“哐当”一声,被他有些粗鲁地斜靠在桌沿。他伸出胳膊,一下子抱住于清肴的手臂,把自己冰凉的脸颊贴了上去。
      “师父!”
      于清肴被打断了谈话,却没有丝毫愠色,反而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如同春水破冰。他抬起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冬应临被风雪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动作熟练又轻柔。“路上辛苦了。怎么了?”
      那掌心干燥温暖,熨帖着冬应临冰凉的额发,也熨帖着他一路颠簸惊惶的心。于清肴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清冽好闻的味道,像雨后的竹林,又像雪松上的晨曦。这味道让冬应临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下来。他还记得自己刚睁开眼,躺在这个陌生世界的泥泞里,浑身剧痛,饥饿和寒冷像两只手扼住喉咙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温润的、带着关切的脸。是于清肴把他从濒死的边缘拉回来,给了他一个可以蜷缩的角落,一碗热粥,一句“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家。多么奢侈又温暖的词。
      “想你了呗。”冬应临闷声说,在于清肴臂弯里蹭了蹭,贪婪地汲取那份偏高的体温。师尊的身体总是暖烘烘的,对他这种天生体寒的人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哼,多大个人了,还跟没断奶似的撒娇。”
      旁边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嗤,带着十二万分的嫌弃。
      弛晏不知何时已经转回了头,剑眉拧着,星子般的眼睛里满是不耐,正盯着他看,那眼神活像在看什么不成器的废物。
      冬应临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全当没听见,反而更往于清肴身边缩了缩,几乎要把自己嵌进师父怀里去。暖意丝丝缕缕渗透冰凉的衣物,让他冻僵的四肢百骸都开始回温。
      于清肴含笑拍了拍他的背,对弛晏的冷言并未斥责,只温声道:“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厨房温着粥,一会儿去用些。雪大路滑,能平安回来就好。”
      弛晏别开脸,线条硬朗的侧脸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他拿起桌上自己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更强烈了几分。
      庭院中央,炭火爆出一个轻微的“噼啪”声。
      颜望未欢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不再倚着软榻。他指尖依旧缠绕着那缕银发,琉璃般的眸子隔着明明灭灭的火光与喧闹的人影,落在冬应临紧紧挨着于清肴的背影上。
      嘴角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些许,眼底深处,一丝极快、难以捕捉的幽光,如夜潭深处的涟漪,悄然漾开,又迅速归于平静。他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酒液润泽了他颜色浅淡的唇。
      于清肴亲自给冬应临倒了杯热茶,瓷杯温润,茶水澄澈,袅袅热气模糊了他温润的眉眼。冬应临接过来,双手捧着,小口啜饮,滚烫的液体一路从喉咙暖到胃里,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另一边,弛晏把空酒杯“咚”一声搁回桌面,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股说不出的烦躁。他站起身,玄色窄袖武服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形,目光扫过还赖在于清肴身边的冬应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说话,径直朝庭院另一侧练功的静室走去。背影写满了“眼不见为净”。
      冬应临偷偷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被于清肴轻轻拍了下脑袋。“别闹。”于清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又转向旁边的朝氏兄弟,“雾行,司景,你们也早些休息,雪夜寒重。”
      朝雾行这才从棋局中抬起眼,对着于清肴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他收拾棋子的动作不疾不徐,黑色的衣袖拂过棋盘,悄无声息。朝司景也停下了摆弄瓶罐的手,将那些小瓷瓶一一收进袖中,白色的衣袖纤尘不染。两人起身,同样安静地离开了庭院中央的热闹,朝各自居所走去。朝司景经过冬应临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浅淡的目光再次掠过冬应临捧着茶杯的手,以及斜靠在桌边的那柄雪白长剑,才继续前行。
      一时间,中央炭火旁只剩下颜望未欢,和这边桌旁的师徒二人。喧嚣声因几人的离去陡然降低了不少,只剩炭火燃烧的细微哔剥声。
      颜望未欢伸了个懒腰,红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肩颈。他站起身,赤足踩在铺着厚毯的地面上,踱步过来,银发在背后流动着冷光。“师父偏心,只记得让师弟们休息,独独忘了叮嘱我。”他语调懒洋洋的,挨着桌子另一侧坐下,手肘支着桌面,托着腮,琉璃眸子笑盈盈地望着于清肴,又滑向冬应临,“冬儿这次出门,可有遇上什么有趣的事?说给师兄听听。”
      冬应临捧着茶杯,热气熏得他脸颊微红。他想了想,明州除了大雪就是赶路,实在乏善可陈。“就是雪太大了,路不好走。”他含糊道,瞥了一眼颜望未欢那身轻薄的红衣,“大师兄,你不冷吗?”
      颜望未欢轻笑,指尖勾了勾自己垂落的银发:“冷啊,怎么不冷。可师兄穷,买不起厚衣裳,只好靠这一身正气,还有……”他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于清肴,“师父的爱心,渡一渡这漫漫长夜了。”
      冬应临嘴角抽了抽,对于这位大师兄的说话方式,他至今没能完全适应。于清肴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未欢,莫要贫嘴。冬儿累了,让他先去用些粥食,早些歇息吧。”
      “是是是,师父发话了,我哪敢不从。”颜望未欢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凑近冬应临,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的意味,“对了,冬儿,明日若是得空,来我‘听雨轩’一趟,有点……小玩意儿,给你瞧瞧。”
      他靠得有些近,身上一股极淡的、混合了酒香和某种冷冽花香的气息拂在冬应临脸上。冬应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看向于清肴。
      于清肴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未欢若是有心指点你,去看看也好。只是记着,莫要胡闹。”最后一句是对着颜望未欢说的,语气里带着轻微的告诫。
      “师父放心,我疼冬儿还来不及呢。”颜望未欢笑得眉眼弯弯,站起身,“那冬儿快去用膳吧,师兄我也去‘靠正气’暖和暖和了。”说完,他甩了甩宽大的衣袖,赤足踏着厚毯,姿态慵懒地离开了,那袭红衣很快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廊道阴影里。
      庭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于清肴和冬应临。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映着于清肴沉静的侧脸。
      “去吧,”于清肴摸了摸冬应临的头,“厨房的灶上温着鸡丝粥,还有你爱吃的素馅包子。吃完好好睡一觉,莫要再贪玩。”
      冬应临“嗯”了一声,放下茶杯,又抱了抱于清肴的胳膊,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师父也早点休息。”他抱起自己的剑,转身往厨房方向走。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于清肴仍坐在原处,青衫素雅,身影在炭火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朦胧。他静静望着跳跃的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极淡的、冬应临看不懂的忧色。
      冬应临心里忽然像是被细小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他甩甩头,推开了厨房的门。
      温暖的粥食下肚,身体彻底暖和过来,疲惫也如潮水般涌上。冬应临回到自己被安排的小院房间——位于宗门边缘,离主院和几位师兄的居所都有些距离,但还算清净。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衣柜。桌上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如豆。他把雪白长剑小心地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脱下外衣,钻进冰冷的被褥。被褥里似乎提前放过暖炉,已经烘得暖融融的。
      躺在黑暗中,白日赶路的艰辛、庭院里师兄们各异的态度、颜望未欢那句意有所指的“小玩意儿”、还有于清肴最后那个带着忧色的侧影……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盘旋。穿越至今已有些时日,他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师尊的温柔,也习惯了师兄们或明显或古怪的“特别关注”。但总有些时候,比如现在,夜深人静,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隐隐的不安会悄然蔓延。
      他翻了个身,手碰到冰冷的剑鞘,那股微弱的安定感再次传来。这柄剑是他“来”时就握在手里的,剑身雪白无瑕,没有任何纹饰,剑柄的材质非金非玉,触手温凉。于清肴检查过,只说此剑不凡,让他好生收着,却未言明来历。这剑,算是他和那个已经遥不可及的过去,唯一的、模糊的联系了。
      胡思乱想中,倦意终于战胜了一切。冬应临迷迷糊糊睡去,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寂静无声地覆盖着这座隐藏在山林深处的古怪宗门。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陷入沉睡后不久,他床头那柄雪白的长剑,在无月的雪夜微光里,极其微弱地,闪过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蓝色的流光。如同沉睡巨兽,一次极其轻微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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