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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返十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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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远决定追鹿炽。
这个决定在他心里转了三天——记忆世界里的三天,现实里可能就三个小时,但他感觉像是过了三年。
每天看着十七岁的鹿炽在他眼前晃:早读时挺直的背脊,课间低头看书的侧脸,体育课上因为跑步而泛红的脸颊……每一个细节都像把小刀,在他心上轻轻划。
最要命的是,这个鹿炽还没经历过后来的那些伤害。他眼睛还是亮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偶尔和陆沉远对视时,会慌慌张张移开视线,耳朵尖泛红。
像颗还没熟透的水蜜桃,青涩,但甜得让人心颤。
可陆沉远知道,他必须把这颗桃子摘下来,然后再亲手摔烂。
因为只有最剧烈的情绪波动,才能唤醒沉睡的意识。
“远哥,你最近不对劲啊。”
午饭时间,周浩端着餐盘在陆沉远对面坐下,一脸狐疑:“你老盯着鹿炽看干嘛?他脸上有题啊?”
陆沉远收回视线,扒拉两口饭:“没什么。”
“没什么?”周浩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你前几天在实验楼后面跟人家搭讪,把人家都说哭了?”
“谁说的?”
“王旭他们看见的。”周浩挤眉弄眼,“远哥,你不会真对那书呆子有意思吧?他可是男的。”
陆沉远筷子一顿:“男的怎么了?”
周浩被他问愣了:“也、也不是怎么了……就是,咱们学校虽然没明说,但要是被老师知道……”
“知道就知道。”陆沉远放下筷子,“我喜欢谁,关他们什么事。”
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周浩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陆沉远也愣了。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自然地说出“喜欢”两个字。在现实世界里,他对鹿炽说过最难听的话,做过最伤人的事,唯独没说过“喜欢”。
连“我爱你”都是在鹿炽昏迷后,对着病床说的。
“远哥,”周浩小心翼翼地问,“你真喜欢鹿炽啊?”
陆沉远沉默了几秒,点头:“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追他?”
“追。”
“怎么追?”周浩来劲了,“送情书?送礼物?约他看电影?可他是男的啊,这些招管用吗?”
陆沉远被问住了。
是啊,怎么追?他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追过任何人。高中时都是别人追他,男的女的都有,他一律冷脸拒绝。后来和鹿炽结婚,也是鹿炽追的他。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追人。
“要不……”周浩出主意,“你先试试跟他说话?我看你俩平时也不怎么说话。”
陆沉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是个秃顶老头,讲课跟念经似的,催眠效果一流。陆沉远坐在后排,看着前排鹿炽认真记笔记的背影,脑子里开始排练。
开场白说什么?
“你好,我是陆沉远”?
废话,同班两年了,能不认识吗?
“今天天气不错”?
窗外正下着雨,这开场白有点缺心眼。
“你这道题做错了”?
会不会太挑衅?
陆沉远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追人怎么比打架还难?
“陆沉远!”数学老师突然点名,“上来做这道题。”
全班齐刷刷回头。陆沉远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他看了眼黑板上的函数题,不算难,但步骤有点繁琐。
他起身走上讲台,拿起粉笔。解题过程很顺畅,写完最后一步时,他下意识看向鹿炽的方向。
鹿炽正抬头看黑板,眼神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
陆沉远心里一动,故意在最后一步写错了一个符号。
“错了。”鹿炽小声说,但教室太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鹿炽,你说什么?”
鹿炽站起来,有点局促:“老师,陆同学最后一步写错了。应该是正号,他写成了负号。”
陆沉远站在讲台上,嘴角不自觉扬起。上钩了。
“哦?我看看。”数学老师仔细检查,“还真是。陆沉远,你怎么这么粗心?”
“是我不小心。”陆沉远从善如流地改过来,然后看向鹿炽,“谢谢鹿同学。”
鹿炽脸一下子红了,匆匆坐下,头埋得很低。
下课铃响,学生们蜂拥而出。陆沉远快步追上正准备去图书馆的鹿炽。
“刚才谢谢你。”他说。
鹿炽脚步一顿,没回头:“不用谢,我只是指出错误。”
“还是要谢的。”陆沉远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走,“要不是你,我这次作业又得扣分。”
鹿炽偏头看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你会在意作业扣分?”
陆沉远噎住了。是啊,高中时的他根本不在乎成绩,作业都是抄的,考试随便考考也能拿第二——第一永远是鹿炽。
“最近开始在意了。”他硬着头皮说。
鹿炽没说话,继续往前走。雨已经停了,操场上积着水洼,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鹿炽,”陆沉远叫住他,“我能问你道题吗?”
鹿炽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什么题?”
陆沉远从书包里——其实他也不知道书包里有什么——掏出一本数学练习册,随便指了一道看起来最难的题:“这个。”
鹿炽凑过来看。距离有点近,陆沉远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香味,很干净,像阳光晒过的棉布。
“这道题啊。”鹿炽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他,眼神清澈,“你不会?”
“……不会。”
“真不会?”
“真不会。”
鹿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害羞的笑,而是带着点狡黠,像只小狐狸。
“陆沉远,”他说,“这道题是去年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的压轴题,全省只有三个人做出来。你不会很正常。”
陆沉远:“……”
他被耍了。
“但你拿这道题来问我,”鹿炽收起笑,认真地看着他,“是什么意思?试探我的水平?还是单纯想找个理由跟我说话?”
陆沉远第一次在鹿炽面前词穷。
这个十七岁的鹿炽,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害羞、总是躲闪的鹿炽不太一样。他更敏锐,更直接,甚至……有点毒舌?
“如果是前者,没必要。你成绩一直很好,我知道。”鹿炽继续说,“如果是后者……”
他顿了顿,耳朵又红了,但语气还是很稳:“直接说就行,不用绕弯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陆沉远一个人站在操场上,风吹得他校服外套哗啦作响。
周浩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拍拍他的肩:“远哥,战况如何?”
陆沉远看着鹿炽远去的背影,喃喃道:“他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啥意思?”
“意思就是,”陆沉远苦笑,“我可能踢到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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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沉远换了策略。
他决定送礼物。
送什么?这是个问题。送太贵的,显得俗气。送太普通的,没诚意。送有意义的……他根本不知道鹿炽喜欢什么。
哦,除了学习。
最后他决定送支笔。学霸应该都喜欢好用的笔吧?
放学后,他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挑了半小时,选了一支进口的钢笔,深蓝色笔身,镀金笔尖,包装精美,价格也“精美”——他一个月零花钱的三分之一。
他揣着笔去图书馆。鹿炽果然在那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本书。
陆沉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鹿炽抬起头,看见是他,表情没什么变化:“有事?”
“这个给你。”陆沉远把钢笔推过去。
鹿炽看了一眼,没接:“为什么送我笔?”
“就……谢谢你昨天帮我。”
“昨天我只是指出你的错误,不算帮。”鹿炽把笔推回来,“而且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陆沉远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他记忆里的鹿炽,高中时明明很容易脸红,别人送他东西,哪怕只是颗糖,他都会手足无措地收下,然后小声说谢谢。
“你不喜欢?”陆沉远问。
“不是不喜欢。”鹿炽合上书,“只是无功不受禄。”
“那怎么样才算有功?”
鹿炽想了想,说:“比如你考试超过我,拿一次年级第一。”
陆沉远:“……”
这比让他一打十还难。不是他成绩不好,是鹿炽太变态。高中三年,鹿炽霸占年级第一的位置从未失手,每次总分都能甩第二名二三十分——那个第二名通常是陆沉远。
“你在为难我。”陆沉远说。
鹿炽笑了,又是那种狡黠的笑:“是啊,所以别追我了,陆同学。你追不上的。”
说完,他收拾书包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那支笔是好看,但写起来不一定顺手。我建议你退掉,或者自己用。”
陆沉远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束手无策”。
周浩听完他的汇报,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哈哈哈哈!远哥,你也有今天!被学霸怼得哑口无言!”
陆沉远黑着脸:“很好笑?”
“好笑!太好笑了!”周浩擦擦笑出来的眼泪,“不过远哥,鹿炽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我记得他高一那会儿,跟你说话都结巴,怎么现在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辣。”周浩挤眉弄眼,“像个小辣椒,看着水灵,咬一口能把你呛出眼泪。”
陆沉远没说话。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这个鹿炽太尖锐了,和记忆里那个柔软温顺的少年判若两人。是记忆世界扭曲了现实,还是……这才是鹿炽真正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在现实世界里,有一次鹿炽喝醉了,抱着他说过一句话。
“陆沉远,你从来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当时他以为鹿炽在说胡话,现在想来,也许那才是真话。
他爱的,他伤害的,他自以为了解的鹿炽,可能从来都不是完整的鹿炽。
“远哥,你还追吗?”周浩问。
“追。”陆沉远站起来,“为什么不追?”
“可人家都说了,你追不上。”
“他说追不上就追不上?”陆沉远勾起嘴角,“我陆沉远想追的人,还没有追不到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接下来几天,陆沉远确实碰了一鼻子灰。
他给鹿炽带早餐,鹿炽说“我吃过了,谢谢”。
他帮鹿炽值日,鹿炽说“这是我的工作,不用你帮忙”。
他约鹿炽周末去图书馆,鹿炽说“我要在家陪父母”。
每一个借口都合情合理,每一个拒绝都礼貌得体,但连起来就是四个字:离我远点。
周五放学,陆沉远终于忍不住了。他在车棚堵住正准备回家的鹿炽。
“聊聊。”他说。
鹿炽推着自行车,抬头看他:“聊什么?”
“你为什么躲我?”
“我没有躲你。”鹿炽平静地说,“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那你该做的事里,包括拒绝我对你的好吗?”
鹿炽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陆沉远,你觉得你是在对我好?”
“不是吗?”
“送我昂贵的笔,帮我值日,给我带早餐……”鹿炽看着他,“这些是‘好’,但也是‘打扰’。你问过我需要吗?”
陆沉远愣住。
“我喜欢用便宜的笔,因为丢了我心疼。我喜欢自己值日,因为那是我的责任。我喜欢在家吃早餐,因为我妈会早起给我做。”鹿炽一口气说完,语气还是很平静,“你的‘好’,是基于你的想法,不是我的需求。”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陆沉远,你喜欢我吗?”
陆沉远心脏猛地一跳。
“如果你喜欢我,为什么以前两年都不理我,现在突然开始追我?”鹿炽问,“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做这些事?打发时间?还是跟人打赌了?”
“我没有打赌。”陆沉远说,“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鹿炽打断他,“陆沉远,你连‘喜欢’两个字都说不出口,凭什么追我?”
这句话像把锤子,狠狠砸在陆沉远心上。
是啊,他凭什么?
在现实世界里,他从来没对鹿炽说过“喜欢”。结婚三年,他说的最多的是“烦不烦”“别碰我”“滚”。连□□的时候,他都不肯说一句温柔的话。
现在在记忆世界里,他想弥补,想挽回,想重新开始。
可鹿炽不要。
十七岁的鹿炽,比二十七岁的鹿炽更难搞。他清醒,理智,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你说得对。”陆沉远苦笑,“我连‘喜欢’都说不出口,没资格追你。”
他转身要走,鹿炽却叫住他。
“陆沉远。”
陆沉远回头。
鹿炽推着自行车走过来,夕阳在他身后,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如果你真的想追我,”他说,“先学会怎么喜欢一个人吧。”
“怎么学?”
“不知道。”鹿炽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眉眼弯弯,像月牙,“但至少,别用你追女孩子那套来追我。我不吃那套。”
说完,他骑上自行车走了,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像只振翅的鸟。
陆沉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鹿炽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他害怕。可同时又那么鲜活,那么生动,像一株野蛮生长的植物,有刺,但也开着花。
他忽然很想念现实世界里那个鹿炽。
那个被他伤害过、折磨过、最后心死的鹿炽。那个鹿炽不会对他说这些话,只会沉默,忍耐,然后离开。
如果时间能倒流……
可惜,时间不能倒流。
但记忆可以重来。
陆沉远握紧拳头。
这次,他不会再把事情搞砸了。
就算鹿炽是块铁板,他也要把这块铁板捂热。
就算鹿炽浑身是刺,他也要把那些刺一根根拔下来,然后小心地抱进怀里。
因为这是他欠鹿炽的。
欠了十年,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