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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异乡憾离(十二) 草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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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事,变化如风吹云朵,聚散无常。神圣的汨罗神在上,伊努创射节的祝诗在今年秋猎时分,终究作了霞米部的悼词。牧民驱赶牛羊,安于统治,来来去去;互相传说着摩罗王旗开得胜,成为伊努第一位统一三部的英豪;明年此刻,足有望驱兵向西,一统十八蛮。至于故事中的波折,人们自然一概不知;唯有一桩美谈奇事,使人津津乐道:草市上独领风骚的木偶戏大师,竟然就是容若春花的庆泠公主,创射节后,她不日将与右军将领沙无悔结为连理。“咱们将军那是长得漂亮,更添前途无量,和公主是世所罕见的良配!”阿力和路过的牧民讨要一桶子新鲜马奶;见牧民战战兢兢,乃是不情不愿凑上前来;他颇有不满,于是乎对主将多加夸耀,以“德”服人。
两人寒暄之际,忽然从主将大帐中传出“砰砰哧”,兵刃相抵之音,阿力一惊,抛却收得半桶的马奶;揭开帅帐,快步流星进屋探查:“沙将军,是否一切安好?!”
帐中无人应答,他定睛一瞧,却见沙无悔坐在床沿,手握断了一半的残刃,另一半则被什么力道格开,丢在地上。而罪魁祸首,此刻正端坐在主将大床之上,将“凶器”——一柄寒光泠冽的短刀急匆匆藏于背后,满脸茫然懵懂,要装作一概不知。
阿力不由皱眉道:“子夜姑娘,你这是做甚?创射节上你用咒术,精力气血有损,到了右军大帐几乎奄奄一息,这三日以来,正是咱们将军移你入主帅帐中,衣不解带,悉心照顾,吩咐军医和后勤随叫随到。就算你身负了不起的功劳,也不能醒来便发难,做个白眼狼罢!”
谁知顾江雪反而弯腰收起断刃,朝阿力一摆手:“没事了,你先退下。”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等这位充当不速之客的右军侍卫转身出帐,他才站起身来,变了位置,坐得离苏叶子贴近,声音颇为低沉:“苏叶子,做噩梦了?”
苏叶子甫一醒来,觉察周身不是熟悉的矮铺,床沿还靠着人影,她未及看清便循本能,短刃出鞘而击,等回过神来,已是“一刀两断”之局面;她脑海中闪回创射节之经历,颇感冲击,口中却淡淡道:“我没看清你的样子。。是以出刀,可惜那把陪了我六年的旧刃,今日终究断于我手。。”说罢低下头去,竟没有看顾江雪一眼。
顾江雪居然哂然一笑,语气柔和:“何须介怀呢?旧不去,新不来;我送你的那把,削铁如泥,乃是名刃;对敌之时,只需要你像方才那么随手一晃,什么铁甲铜筋,都一分为二,岂不省心如意!好东西的滋味,以后你就知道了。”
苏叶子听他一番言论,蓦地抬头直视他,见他眼神毫不闪避,反似一汪春水柔波泛起,不由气从胸口生起,心道:“好得很,你和庆泠公主原早就有婚约,却在我这儿摆弄深情?”于是冷哼一声道:“说的对,旧东西怎比得过新贵器?刃是这样,人又何尝不是呢?”
顾江雪见她神色郁郁,出言阴阳,已听出此中门道,显见她吃醋了,不由有些得意,居然笑意渐深:“人却不是这样。对我来说,我真心喜欢过拥有过的才是最好的,一辈子也忘不了。”他摸一摸苏叶子的手,却被她甩脱,于是说道:“苏叶子,你我本就共图大业,这些小事,不足挂齿。”
苏叶子奇道:“什么小事不足挂齿?大业是你图的,我只求分一杯该得之羹。”
顾江雪见她神色有些天真的意味,内心暖意涌上,只想将她困在掌中,多加照护,不由笑出声:“嗯,你不贪心,那很好啊。我若是你,大业我是要占头份的。”又道:“摩罗王下令一月之后三军依照我圈出之线路,秘密进攻十八蛮,一击得胜,永绝后患,此乃正事;在这之前,我将迎娶庆泠公主,此为不足挂齿的小事。”
苏叶子听到此处,脑子似被雷电击中,心道:“我真是愚蠢过头,感动了自己,岂能连跟在他身边的原委都忘却了?吃的什么飞醋,真把他当作情郎?”她语调强自撑着沉稳:“公子,人人都说终身大事,你却说迎娶庆泠公主不足挂齿?况且你的大业,岂非颠覆伊努,怎么又赶去做摩罗王乖女婿?前次你还说大业已有谋划,那究竟是什么定论,莫非就是结为亲家,不分彼此么?”
她说到最后,居然带些嘲讽之意。顾江雪长久不闻她喊自己公子,见她喊着毫不亲昵,万分生疏,身子往后,端坐皱眉道:“你们女子对嫁娶之事,过于看重,伊努不似丰都,却也不能免俗;这种事情,本没什么了不得的。我对她并无心意,你无需旁敲侧击,来探我虚实。”
苏叶子越听越奇:“你对她没想法,却要迎娶她?且不说她是我朋友,单说她作为摩罗王之女的身份,哪里是你足以相配的?被你一说,反倒像你在很了不得似的!”
顾江雪一脸坦然,随口道:“我必须娶她。你去问问她,难道她不喜欢我?”
苏叶子难得见他冷清的脸上一派洋洋得意,气结怼道:“她或许喜欢你,你却想着利用她,恐怕你,你是要她家破人亡!”
顾江雪正色道:“说的不错,她若非庆泠公主,我哪里会求娶她,这么看来,她是得到所爱之人,我才是受尽委屈为国出卖自己。你说是也不是?”
苏叶子气血刚恢复,此刻也想骂一句无耻,翻开被子欲下床离开,却被顾江雪按了回去。他一边用强力要她坐回床榻,一边语带柔情:“身体还没见好,不要逞强下地。”见苏叶子别过头去赌气,又诚恳道:“你觉得我不尊重她,不尊你们女孩子,对不对?那我问你,你真就把她当作至交好友?如果她真算你朋友,石臼洞口她方才吐露身份,你就没有一点儿伤心?”
苏叶子一时语塞,结巴道:“那多少。。是有一些儿。”
“那可不对。要我看你毫不意外。”顾江雪见解精辟:“你与我是一样的人,在这敌国心脏肺腑中,除了彼此能托付真心,岂能和他人显露真情?你们无非是一对短暂的同伴,一对搭子,互相做着告别孤独的把戏,却绝不问经历,不问将来,又何必在对方苦难时惺惺作态,掩目涕下呢?虚伪的人除却我,也还有你,苏叶子。”
苏叶子坐在床的东边,她闻言直起身子,看着坐在床西边的顾江雪。遥遥相对间,他眼神炯炯,语气平淡。她心里想,顾江雪曾说一句话,说的很对——“你不够坚定”。
我追查仇家,恢复徐家名誉的欲望不够强烈,以至于我的决心在没落。
只听顾江雪继续说道:“摩罗王如今四十出头,独独有这一个宝贝女儿,以为掌上明珠。娶了她后,更是方便达成你我此行之目的。伊努灭亡之日,便是我与她分别之时,届时她的生死,全要看她造化。我不介意带她回丰都,但她情不情愿,是否多生波折,就是另外的计较了。几年之内,丛伊努军中看来,我为摩罗王立下的功劳,足以相配他的女儿,我若不迎娶她,摩罗王反而疑心我别有计较。他会担忧我仗着有功劳,狮子大开口,乃至居功二心;一个居功二心之人,他摩罗王可不敢驱策三军,随我去十八蛮征战。征战不行,伊努三军不出发,圈套就收不了绳索;这草原三军空虚而丰都军乘虚攻入的戏码就排不上!”
苏叶子听到此处,身躯震动,竟是打个寒战,只觉这诡计好生歹毒,几年部署,一朝收网!她心中念头忽闪,有无数问话,此刻却只发着抖问出一句:“摩罗王只育有庆泠公主,怎么你娶她反而不是狮子大开口?”
顾江雪看着她,貌似纯真一笑道:“你觉得我不尊重女孩子,那摩罗王才算此道翘楚!他年少之时或许真心期盼过一个女子的爱意,做那一点儿滑稽事只为她开怀一笑,也为她肝肠寸断,泪水涟涟;但终究过眼云烟。位高权重之时,女色得来容易,便不稀罕了,总归是做那些事。可惜他享受太多,早些年不欲留下后代,免得劳烦;想要子女之时,偏偏不能得偿所愿,只得摩庆泠一个。他岂能就此罢休,这方面就变本加厉,把那从伊努各地抢来的女子,和丰都边民女子,甚至连十八蛮走投无路的女土匪都一概收入囊中,铸了十几个大帐,困于身边,以供享用,目的么,自然是为了诞下他之子嗣,却独独不会问那些女子的意愿。既然他早晚都要有别的孩子,那摩庆泠自然不很重要,如果他永远没有别的孩子,摩庆泠就不一定是他之后代喽!这其中曲折,他想必一清二楚。所以我娶摩庆泠,不是狮子大开口,反而巩固了他对权威的信心;我如拒绝这桩差事,或者分他在伊努军中的权力,那才是狮子大开口!”
苏叶子听他这一段长长的剖白,内心里已然信他说的不错,万分不舍愤恨,居然是为小阿妹——庆泠公主油然而生,心里默念道:“顾江雪,虽然我和她不算真实的朋友,但我却对她有过真心,和你全不一样。她的父亲如果这样看待她,居然生生将她送入狼穴虎口,令我观之不忍,但我。。我却只能眼睁睁看她自取灭亡,而且一个字都不得透露。。。”脸上却强自装作轻松,挤出一个笑来:“原来如此,你往日从不说谋划如何覆灭伊努,今日却都说啦。。你劝说摩罗王放三军跟你去十八蛮,那时候丰都进攻伊努的军队该是哪一支呢?是你上级不是?”
顾江雪站起身来,就要用手触摸她脸庞,见她没有躲开,笑意渐浓:“我今日告诉你,乃是因为你谁都不会说。也决计不会知会摩庆泠。你看,她要你这个朋友其实没什么用。”
苏叶子点点头:“不错,我确实不知会她。”
顾江雪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温言道:“你要是抱一抱我,和我亲一亲,那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苏叶子瞥一眼他极近的眼眸,一片占有欲的侵犯,她用唇淡淡点了点他的,轻柔道:“你甩流氓的话,我也拦不住。”
顾江雪放开她,往后靠去,豁然一笑道:“我不爱强迫人,我要你真心喜欢,”顿了顿,又道:“像我一样。”
他又添了一句:“苏家军不会来此折腾。黄柳源,黄右相编排的新任家军,将长驱直入,一举覆灭摩罗王治下伊努。”
这一句话炸了死水,沉了活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