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寒山不见君

5、第 5 章

　　十七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陌生的环境先让他本能地警觉起来，柔软的床铺，精致的纱帐，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香——这不是暗营。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夜袭，毒刃，王爷为他疗伤...还有那些他不敢细想的话语和眼神。
　　他猛地坐起身，左掌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伤口已经被重新处理过，包扎得细致妥帖。身上的衣物也换过了，是一身干净的白色中衣。
　　这里似乎是...王爷的寝殿？
　　这个认知让十七如坐针毡，他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却因虚弱和头晕而踉跄了一下。
　　“躺着别动。”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玦端着一碗药走进来，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但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目光落在十七苍白的脸上。
　　“王爷...”十七挣扎着要下床行礼，被萧玦按回床上。
　　“伤势未愈，不必多礼。”萧玦的语气不容置疑“把药喝了。”
　　十七顺从地端起药碗。黑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他却眼都不眨地一饮而尽。
　　他只是恭敬地将空碗放回矮几上“谢王爷赐药。”
　　疏离而客套。
　　萧玦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昨夜那个在他怀中脆弱无助的十七仿佛只是个幻觉，此刻的他又变回了那柄冰冷无情的利器。
　　“毒素虽已控制，但仍需静养数日。”萧玦在床边坐下“这几日你就住在这里。”
　　十七猛地抬头“王爷，这不合规矩！属下是影卫，岂能...”
　　“这是命令。”萧玦打断他，语气冷硬，“你的伤势需要人照料。”
　　十七垂下眼眸“属下可以回暗营养伤，不敢叨扰王爷。”
　　“你就这么想离开？”萧玦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十七沉默不语，默认的态度。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萧玦猛地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他从未如此情绪失控过，尤其是在一个影卫面前。
　　“昨夜之事，你可还记得？”萧玦突然问道。
　　十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属下...记得些许。”
　　“记得什么？”
　　“记得王爷为属下疗伤...救命之恩，属下没齿难忘。”十七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背诵课文。
　　“还有呢？”萧玦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还记得本王说过什么吗？”
　　十七的指尖微微颤抖，他当然记得，每一个字都刻骨铭心。
　　“本王说，不想再看到你那般模样。”萧玦一字一顿地重复“还说，绝不会放手。”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十七死死咬住下唇，不敢抬头。
　　“告诉本王，十七，”萧玦的声音低沉下来“在你心中，本王就如此冷酷无情，将你视为可以随意丢弃的工具？”
　　漫长的沉默。
　　终于，十七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直视萧玦，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难道不是吗？”
　　“那些话是王爷亲口所说，属下只是影卫，是王爷手中的刀，刀钝了，坏了，自然该换新的。”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努力维持平静“王爷如今对属下施恩，可是觉得这把刀还有可用之处？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是因为属下为您挡了一刀，您心生怜悯？”
　　萧玦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是啊，他一直以来不就是这样对待十七的吗？用最严苛的标准要求他，用冷漠的态度对待他，甚至刻意忽视那份超越界限的情感。
　　因为他害怕，害怕一旦承认那份特殊，就会打破君臣之间的界限，就会让两人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是凛王，当今圣上的胞弟，权势煊赫却也如履薄冰，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而十七...只是他的影卫。
　　见萧玦沉默，十七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芒也熄灭了。他挣扎着下床，跪倒在地“属下失言，请王爷责罚。”
　　萧玦看着跪在面前的人，胸口一阵窒闷，他伸出手，想要扶起十七，却在触及对方前停住了。
　　“起来吧。”最终，他只能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你好生休息，本王晚些再来看你。”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寝殿。
　　十七跪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抬起头，面具下，唇角溢出一点鲜红，被他默默擦去。
　　果然...还是他痴心妄想了。
　　接下来的几日，十七被强制留在王爷寝殿养伤。
　　萧玦每日都会来看他，有时带着药，有时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沉默，仿佛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十七的伤势渐渐好转，但心中的那道裂痕却日益加深，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恭顺，仿佛真的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这日午后，十七正靠在窗前看书——这是萧玦的命令，说是有助于静心养气。
　　忽然，一阵熟悉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十七的身体瞬间绷紧，这是影卫之间传递紧急信号的方式。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书，目光扫向窗外。一道黑影在不远处的树丛间一闪而过，是十一。
　　有紧急任务？
　　十七犹豫了片刻，他现在是“养伤”状态，按理说不该过问外界事务。但多年的本能让他无法对影卫的信号视若无睹。
　　确认四周无人后，十七悄无声息地滑出窗外，如鬼魅般融入树影之中。
　　十一正在假山后焦急等待，见到十七，明显松了口气“十七！你怎么样了？听说你中毒了？”
　　“无碍。”十七简短地回答“何事如此紧急？”
　　十一压低声音“北境急报，突厥异动，陛下命王爷三日后率军出征！”
　　十七的心猛地一沉，王爷要出征？如此突然？
　　“王爷可知此事？”
　　“应当已知，今早宫中来人密谈。”十一的神色凝重“但问题不在这里，我们收到密报，突厥人买通了王府内部的人，计划在出征前对王爷下手！”
　　十七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可知是谁？”
　　十一摇头“尚未查明，但级别不低，能接近王爷日常起居。”他担忧地看着十七“你如今在王爷身边养伤，务必万分小心，我担心有人会趁机...”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脚步声，十一立刻噤声，融入阴影中消失不见。
　　十七迅速返回寝殿，刚在窗前坐定，房门就被推开了。
　　萧玦大步走进来，神色凝重，显然已经知道了出征的消息，他看到十七坐在窗前看书，眉头稍稍舒展“今日感觉如何？”
　　“好多了，谢王爷关心。”十七起身行礼，目光快速扫过萧玦周身，确认无恙。
　　萧玦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公文，似乎想要处理政务，却显得心不在焉。良久，他忽然问道“十七，若本王命你此次留守王府，你可愿意？”
　　十七怔住“王爷何意？”
　　“你伤势未愈，不宜随军出征。”萧玦的语气平静，目光却紧锁着十七的反应，“留在王府好生休养。”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十七垂下眼眸“王爷是觉得...属下不堪用了？”
　　“不是！”萧玦脱口而出，随即又放缓语气“本王只是...担心你的伤势。”
　　十七沉默片刻，缓缓跪地“属下是王爷的影卫，护卫王爷是属下的职责。若因小伤而畏战退缩，属下无颜再居此位。”
　　他抬起头，面具下的目光坚定如铁“请王爷准许属下随行护卫！”
　　萧玦看着跪在面前的十七，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感。
　　最终，他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准了。但你必须答应本王，不可逞强。”
　　“属下遵命。”十七低头领命，掩去眼底的决绝。
　　三日后，大军出征。
　　十七一身黑色轻甲，面具遮面，骑马紧随在萧玦的马车旁，他的伤势尚未痊愈，但姿态依旧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车队行至边境峡谷时，异变突生！
　　两侧山崖上突然滚落无数巨石，堵住前后道路，与此同时，箭矢如雨点般从两侧射来！
　　“有埋伏！保护王爷！”侍卫长大吼一声，指挥侍卫组成盾阵护住马车。
　　十七第一时间跃上马车顶，长剑出鞘，格开飞来的箭矢。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战场，锁定了几处箭矢最密集的地方——埋伏者的位置。
　　“左侧山崖，三人！右侧，五人！”十七高声报点，同时甩出几枚飞镖，精准地命中两个弓箭手。
　　侍卫们根据他的指引展开反击，局势稍稍稳住。
　　但就在这时，十七注意到一支特殊的箭矢——比其他箭更粗，箭头上泛着幽蓝的光芒，正对准马车的车窗。
　　淬毒的重弩箭，足以穿透车壁。
　　十七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扑向车窗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间，重弩箭破空而来，十七挥剑格挡，箭矢被劈偏几分，却仍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十七！”萧玦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慌。
　　“属下无事！”十七高声回应，目光却死死盯着箭矢飞来的方向——那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王府的侍卫副统领。
　　内奸竟然是他。
　　十七心念电转，立刻对车内低声道“王爷，内奸是赵副统领，他在左侧山崖上！”
　　车内沉默一瞬，随即传来萧玦冷静的声音“知道了，你小心。”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伏兵终于被尽数剿灭。赵副统领见事败，欲服毒自尽，被生擒。
　　清理战场时，萧玦走下马车，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十七面前“你的伤...”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变——十七手臂上的伤口正在发黑。
　　“立刻叫军医！”萧玦厉声命令，一把扶住突然晃了一下的十七。
　　毒素发作得极快，十七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勉强支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蜡丸递给萧玦“这是...从赵副统领身上搜到的...证据...”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萧玦及时接住他瘫软的身体，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看着怀中脸色迅速灰败的十七，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全身。
　　“十七！”他低声唤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十七艰难地睁开眼，看着萧玦焦急的面容，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王爷...这次...属下没有...让您失望吧...”
　　“没有，你做得很好。”萧玦紧紧抱着他，仿佛害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你一直都做的很好。”
　　十七想要回答，却发不出声音，视线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萧玦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以及那眼中，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痛楚。
　　原来...王爷也会为他而惊慌吗？
　　这个念头带来的奇异满足感中，十七再次陷入黑暗。
　　萧玦抱着失去意识的十七，心中的那道冰墙轰然倒塌。
　　什么君臣之别，什么身份悬殊，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怀中的这个人。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