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illumination》肉之糜者

77、嫂子

　　北风卷起街角的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往高空飞。
　　“凉州城是你的家乡，这里也藏着你的过去。”
　　马车上，李薇的声音渐渐变得沉重，“你大哥总想把你护在羽翼之下，可他的保护，却让你越来越委屈，也让积怨越积越深。”
　　凌越皱眉听着，不去看她。
　　“这次你出去，是个机会。”说着，李薇笑了笑，柔软温热的左手覆上凌越膝上的手。
　　凌越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学着自己面对问题，学着承担责任。”
　　李薇的眼神里充满了期盼，“不要再躲在将军府，也不要再困在凉州了，不要再被过去的束缚。”
　　“凌越，答应嫂子，除非你能真正成长起来，能坦然面对这里的一切，否则，就不要再回来了。”
　　不要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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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女人，装什么？明明和自己一样大的。
　　良久，凌越重重地点了点头，又抬起头来看向她，声音丝透着冷寂：“嫂嫂，我答应你。”
　　后来，便下了一场寒凉的秋雨。
　　李薇至今记得，自己当时和凌峰并排在府门口站着，朱红的大漆被雨水冲刷得更加鲜红，天高云阔，飞鹰长啸。
　　他们就那样看着的马车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这一别，或许就是很久，很久。
　　又一年的秋意渐浓，将军府的海棠开得愈发娇艳，军营的号角声依旧嘹亮。
　　三方三地，各自安好，却又各自牵挂。
　　这年京城的雪来得早，一场初雪落罢，含章台覆了层薄白，琼楼醉卧，倒真如凌越母亲当年描述的那般，恍若仙境。
　　凌越裹着一件素色貂裘，站在客栈窗前，看着街上往来的车马行人，指尖摩挲着腰间一枚小小的玉佩——那是凌峰小时候送他的，边角早已被摸得光滑。
　　仆从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轻声道：“二公子，天寒，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凌越接过，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离开将军府一载，他一路游遍了名胜古迹，看遍了母亲口中的繁华，可心头那点空落，却始终填不满。
　　他收到过李薇托人捎来的平安信，信里说她胎像稳固，凌峰虽忙，却总不忘让人送来珍稀的安胎药材，字里行间都是安稳的幸福。
　　他该放心的，可每次看到“凌峰”二字，指尖还是会微微发颤。
　　他听说凌峰又立了大功，皇帝亲赐了匾额，将军府的声望愈发鼎盛。
　　只是也听说，那位镇国大将军愈发冷厉，在军中立下的规矩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连在京中都听闻了抱怨。
　　“兄长……”凌越低声念着，将姜汤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他原以为分开是解脱，可如今才明白，有些牵绊，早已刻进骨血，无论走多远，都断不了。
　　同一时刻，将军府的暖阁里，李薇正披着大氅，翻看一本孩童喜爱的绘本。
　　侍女进来禀报：“夫人，京中捎来二公子的平安信了。”
　　李薇心头一动，连忙接过。信上的字迹清隽，只寥寥数语，说自己在京城一切安好，偶遇几位文人雅士，相谈甚欢，年后或许会去江南一游。
　　没有提及凌峰，也没有过多寒暄，却透着一种难得的平和。
　　李薇放下信，望着窗外庭院里的腊梅，轻轻叹了口气。
　　她腹中的孩子已经七个多月了，胎动愈发明显。
　　凌峰这些日子回来得稍勤了些，每次回来，都会坐在她身边，沉默地看着她的小腹，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温柔，却也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疏离。
　　他不再提凌越，她也不敢问。
　　只是偶尔夜深，她会听到凌峰在书房独自饮酒的声音，那沉重的叹息，隔着门窗，都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寂寥。
　　几日后，凌峰难得在家歇整。他坐在暖阁的榻边，笨拙地为李薇掖了掖被角，声音低沉：“再过些日子，战事稍缓，我陪你去城郊的温泉庄子住些时日，对你和孩子都好。”
　　李薇点头应着，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鼓起勇气轻声问：“夫君，近日京中捎来了二公子的信，说他一切安好。”
　　凌峰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恢复平静，只“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李薇看着他紧闭的双唇，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凌越始终是凌峰心头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哪怕被岁月掩盖，轻轻一碰，依旧会疼。
　　夜里，他独自站在庭院里，望着京城的方向，手中攥着凌越的旧物——一缕发带。
　　雪粒子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他收到了凌越从京城寄来的第二封信，信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那是将军府庭院里种的品种。信上只写了一句话：“京城雪落，兄长安好？”
　　凌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冷硬渐渐消融，化作一片柔软的痛楚。他提笔，想写些什么，却迟迟落不下笔。
　　许久，才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皆安好。”
　　墨迹未干，他便将信纸揉碎，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火焰吞噬了字迹，也吞噬了他未曾说出口的牵挂。
　　远在京城的凌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夜里竟梦到了将军府的庭院。
　　梦里，凌峰站在海棠树下，朝着他笑，还是当年的模样，温柔如水。
　　他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模糊，化作一片虚无。
　　梦醒时，枕巾已湿。凌越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雪光，忽然明白，有些分离，从来都不是为了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