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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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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为李薇包扎好伤口,又叮嘱了几句静养的话,凌峰面色沉沉地打发人送他出去,转身便朝着东北角的小院大步流星走去。
战袍未卸,周身还带着边境的肃杀之气,踏在青石板上的每一步,都挞挞作响。
方才看到李薇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听到她隐忍的啜泣,还有下人们躲闪的眼神,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失望与怒火,终于到了临界点。
他没让下人通报,一脚踹开小院的朱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打破了院内的宁静。
凌越正坐在窗边看书,听到动静,缓缓抬眼看来。
见是凌峰,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淡淡合上书,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语气平静无波:“兄长怎么来了?不去陪着你的好夫人,反倒来我这儿?”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让凌峰怒火中烧。
他几步走到凌越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凌越,你告诉我,李薇身上的伤,是不是你弄的?”
凌越疼得眉头微蹙,却没挣扎,只是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兄长如今是来为她讨公道的?”
“讨公道?”凌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咆哮,“我一直以为你善良,以为你只是闹脾气,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竟然对一个女人下这么重的手!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凌越猛地用力挣开他的手,手腕上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站起身,眼底翻涌着积压已久的怨怼,“我想让她疼!想让她知道,抢走别人东西的下场!”
“她抢走你什么了?”凌峰怒目圆睁,“当年是李家主动毁婚,是我娶了她,与她无关。你要恨,就恨我,冲我来!”
“冲你来?”凌越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疯狂,“我怎么敢冲你来?你是镇国大将军,是凌家的功臣,而我呢?我只是个被你关在这小院里,见不得光的废人!”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陡然拔高:“你忘了你当初说过什么?你说这辈子只会有我一个人,你说会永远护着我!可你呢?你转头就娶了她,转头就把我抛在脑后!”
“我娶她,从来都不是因为我想娶!”凌峰也红了眼,低吼道,“我有我的苦衷!我以为你能懂我!”
“苦衷?”凌越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你的苦衷,就是违背誓言,就是让我看着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看着你对她嘘寒问暖?凌峰,你所谓的苦衷,不过是你的自私和懦弱!”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凌峰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少年,心头的怒火渐渐被无尽的疲惫取代。
他想起当年的大火,想起亲手了结亲人的绝望,想起这些年独自支撑的艰难,想起对凌越深入骨髓的执念与恐惧——他怕失去凌越,怕凌越恨他,可如今,他终究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越儿……”凌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这样,我们……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凌越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冰冷,“从你娶她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凌峰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头像被巨石碾过,疼得无法呼吸。他知道,这一次,凌越是真的不想再原谅他了。
寂静在小院里蔓延,空气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凌峰望着眼前的凌越,眼底翻涌着失望与痛楚。
他能体谅凌越的委屈,能包容他的执拗与胡闹,却万万不能接受,那个他从小护到大、视若珍宝的少年,会变成一个随意虐待他人、拿无辜女子撒气的恶人。
他喜欢的凌越,从来都不只是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乃有剑客惭恩,少年报士。
沥泣共诀,抆血相视。
可如今,李薇身上的伤痕、下人间躲闪的目光、她隐忍可怜的模样,都在撕碎凌峰记忆里的美好。
“凌越,你变了。”凌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失望,近乎哀求,“我从未想过,你会变成这样。”
他感觉自己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在外人面前恣意妄为,对李薇刻薄残忍,眼底藏着不加掩饰的冷漠。
这哪里还是那个会在他怀里委屈流泪、软声撒娇的小家伙,分明是一头擅长伪装、獠牙毕露的狼!
凌越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冰冷的嘲弄。
他抬眼看向凌峰,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一字一句:“怎么?只许你当年亲手杀了我父母亲人,血洗整个凌府,就不许我如今玩玩你的女人吗?她的身体,还真是柔软呢。”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小院里炸开,打破了所有的声响。
凌峰的手僵在半空中,掌心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头的震痛。他看着凌越被扇得偏过去的侧脸,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眼底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脏。
他竟然打了凌越!
那个他发誓要一辈子护着、连大声呵斥都舍不得的人,竟然动手打了。
凌越缓缓地转过脸,脸颊上的红痕与他苍白的肤色形成刺眼的对比。他怔怔地看着凌峰,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震惊、痛苦,最后尽数沉淀为一片死寂的寒凉。
“你打我?”凌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没有半分哭腔,只有彻骨的冰冷,“为了那个女人,你打我?”
凌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愧疚、懊悔、心疼、愤怒……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不是故意的,只是那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最痛苦的伤疤。
当年那场大火,亲手了结亲人的画面,是他毕生无法磨灭的噩梦,也是他最不愿被凌越提及的痛楚。
“我……”凌峰的声音艰涩,“我不是故意的,越儿,你不该……不该提那些事。”
“不该提?”凌越猛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没有半分温度,“那些事是你做下的,凭什么不许我提?凌峰,你杀了我全家,把我囚在身边,如今还为了别的女人打我……你告诉我,你对我那点可怜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是愧疚?是补偿?还是把我当成你罪恶感的替身?”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凌峰的心上。
他脸色苍白如纸,看着凌越眼底的死寂,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凌越了。
而凌越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被扇过的脸颊,那里的疼痛尖锐而清晰,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这场纠缠了太久的爱恨,从当年那场大火开始,或许,也该在今天,彻底画上句号了。
“凌峰,”凌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我们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