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illumination》肉之糜者

54、积习难改

　　周管家听着门内哭得不停的声音，终是心一横，重重叹了口。
　　他颤颤巍巍往怀中摸索，终于摸索出一把铜钥匙。
　　“罢了罢了，”他喃喃自语，实在不忍心看着凌越再这么熬下去，真要是熬坏了身子，凌峰到头来还是要迁怒旁人，倒不如遂了这孩子的愿，让他出去透口气，“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铜锁“咔哒”一声弹开，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打破了困住凌越许久的结界。
　　凌越猛地抬起头，泪眼迷蒙中看着缓缓打开的门，一时竟忘了哭泣，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周管家推开门，看清他的模样，眼睛又是一阵发酸。
　　凌越披头散发，额前的碎发黏在泪痕交错的脸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可那份骨子里的清秀却未减分毫，身形虽清瘦，却也不算枯槁，想来凌峰平日里虽拘着他，饮食起居倒是照料得周全。
　　“孩子。快来，披上。”周管家将带来的一件深灰色的下人常穿的斗篷给他披上，声音颤颤巍巍，“外面风大，仔细着凉。”
　　凌越指尖触到粗糙却温暖的布料，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周爷爷。”
　　“别多言，听我叮嘱。”周管家神色凝重，拉着他往暗处挪了两步，“至多半炷香，将军就该处理完军务回府了。一会儿听到打更的声音，你必须立刻回来，我再悄悄把你锁进去，神不知鬼不觉，日后若有机会，或许还能让你再出来走走。”
　　说着，他语气又带上不容置疑的郑重：“可若是出了半点差错，被人撞见，或是错过了时辰，不仅你要受罚，老奴这把老骨头也扛不住将军的怒火，日后再想帮你，便是难如登天了。”
　　凌越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死死记住了周管家的话。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没有了小院里常年不散的清冷，带着一丝草木的清香与人间的气息，让他浑身都颤栗起来。
　　“去吧，动作快些，别往人多的地方去。”周管家推了他一把，眼底满是疼惜与担忧。
　　凌越踉跄了两步，转过身，深深看了周管家一眼，随即像挣脱了束缚的鸟雀，朝着府中僻静的小径快走。
　　斗篷的下摆被风吹起，他的脚步急切而慌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这是他被囚禁许久后，第一次踏出院门，第一次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周管家站在原地，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双手紧紧攥着拐杖，只盼着这孩子能懂事些，按时回来，别出什么岔子。
　　凌越的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带着近乎踉跄的轻快。
　　斗篷的帽子滑落，风拂过他散乱的发丝，带着凉州特有的干燥气息，竟让他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他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只沿着府中最僻静的回廊跑，两侧的石榴树正开得热烈，殷红的花瓣落在他肩头，是他许久未见的鲜活色彩。
　　远处隐约传来女眷的说笑声，该是李薇还在和朋友们相聚，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绕到假山后，却忍不住探出头去望——
　　只见庭院里笑语嫣然，李薇的模样看不清，身上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罗裙，正抬手接过旁人递来的物件，看她的轮廓便能看出是个神采奕奕的女人，那般明媚鲜活，像极了他梦里向往的模样。
　　心口骤然一紧，嫉妒再次翻涌，可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渴望。
　　他顺着墙根往前走，指尖抚过冰凉的墙壁，触到爬墙虎的嫩叶，那点柔软的触感，让他鼻尖一酸。
　　原来外面的风是暖的，光是亮的，连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花香，不是小院里那股一成不变的清冷。
　　他绕到府中那片小小的荷塘边，荷叶挨挨挤挤，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
　　他从未知道这新的府邸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水面，涟漪扩散开来，映出他狼狈的模样——红肿的眼，散乱的发，还有一身不合身的粗布斗篷。
　　正看得出神，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模糊的打更声，“当——”
　　凌越浑身一僵，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周爷爷的叮嘱瞬间在耳边响起，半炷香的时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