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树荫下》不眠夜弱

6、裴莫淮 不相认

　　陆漾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率先出声，语气里裹着惊喜、委屈，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裴莫淮！是你对不对？这十几年你到底去哪了！我们找了你好久！”

　　话音落下，昏暗的通道里瞬间安静了几分，周遭阴森的背景音乐仿佛都淡了一截。

　　陈淮舟扶着怀里还没缓过神的白汐瑶，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着那个戴惨白面具的少年。楚乐栖也微微侧身，将付清悦护得更稳，眸色沉了沉，带着几分探究与失落。他们都笃定，眼前这人的身形、眉眼轮廓，分明就是儿时一同疯玩长大的裴莫淮。

　　可面具后的少年只是静静立在阴影里，身形清瘦挺拔，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周身却透着一股疏离又淡漠的清冷。他望着情绪激动的陆漾，眼神里只有全然的陌生，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熟稔，也没有丝毫波澜。

　　裴莫淮薄唇微抿，声音刻意压低，带着鬼屋NPC刻意装出来的低沉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你们认错人了。”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陆漾满心的欢喜与期待。

　　陆漾愣在原地，脸上的喜色僵住了，不敢置信地往前挪了半步，眼底泛起一丝红意：“怎么会认错？你的眼睛、你的身形，我不可能记错！裴莫淮，我是陆漾啊，你真的不认识我们了？”

　　陈淮舟也开口，语气沉稳，带着几分试探：“我是陈淮舟，他是楚乐栖。小时候我们四个常在老巷的梧桐树下一起踢球、爬墙头，你忘了？”

　　白汐瑶这时也从陈淮舟怀里慢慢抬起头，怯生生地探着脑袋，看着不远处那个戴面具的少年，虽不清楚过往渊源，却也能感受到空气中沉甸甸的落寞。付清悦安静靠在楚乐栖身侧，悄悄抬眼打量裴莫淮，能看出他周身拒人千里的疏离，也能察觉到楚乐栖和陈淮舟眼底藏着的失落。

　　面对三人接连的提及，裴莫淮依旧神色无波，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冷淡：“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们，我只是在这里兼职的工作人员。麻烦几位往前通行，不要在通道内逗留。”

　　他刻意拉开距离，语气生疏又客气，完全是对待陌生游客的态度，没有半分儿时发小的温情。

　　陆漾心口一阵发堵，鼻尖发酸，差点红了眼眶。她怎么也想不到，心心念念找了十几年的人，真的重逢了，对方却装作完全不认识自己。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陈淮舟轻轻拉住了胳膊。

　　陈淮舟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再追问。他看得出来，裴莫淮不是故作矫情，是真的一副全然不记得、不愿相认的模样。再逼问下去，也只会徒增尴尬。

　　楚乐栖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低头轻声安抚身旁还有些忐忑的付清悦：“别害怕了，没事了。”随后抬眼看向裴莫淮，沉默片刻，终究只是淡淡说了句：“抱歉，是我们认错人了。”

　　事已至此，再执着也没有意义。几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原本来鬼屋寻刺激的好心情，早已被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和陌生的回绝冲淡得一干二净。

　　白汐瑶也没了继续游玩的兴致，紧紧挨着陈淮舟，小声嘟囔：“要不……我们出去吧，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了。”

　　众人都没有异议。一行人敛着心底的失落，再也没有心思留意周遭吓人的道具和音效，默默顺着蜿蜒的通道往前走。路过裴莫淮身侧时，陆漾忍不住停下脚步，深深看了他面具一眼，眼底满是不甘与难过，最终还是被陈淮舟轻轻带着，一步步走远。

　　五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昏暗通道的拐角处，脚步声慢慢远去，彻底融进鬼屋深处的光影里。

　　直到确认他们已经走远，周遭再没有半点人声，一直僵立在原地的裴莫淮才缓缓松了紧绷的肩背。

　　他抬手，慢慢摘下脸上惨白的面具，露出一张清俊却带着几分薄凉的少年脸庞。十七岁的年纪，眉眼依旧是儿时的模样，只是褪去了年少的稚气，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隐忍与落寞。

　　冷色灯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眼底泛着淡淡的酸涩。他静静望着五人离开的方向，方才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漠与生疏瞬间崩塌，眼眶一点点泛红，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怎么会不认识。

　　陆漾、陈淮舟、楚乐栖，这三个名字，这三张熟悉的脸，他刻在心底整整十三年，从未敢忘记。

　　他永远记得四岁那年，原本家境优渥的家里骤然变故，家道中落，父亲生意惨败，负债累累，一夜之间从安稳富足跌入谷底。债主上门逼迫，父母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年幼的他连夜仓促离开这座从小长大的城市，连夜搬迁，断了和这里所有亲友、邻居、玩伴的一切联系。

　　那年他才四岁，还没来得及和最好的三个伙伴好好道别，还没来得及跟总是爱跟他拌嘴、却总默默护着他的陆漾说一句再见，就被硬生生带离了熟悉的老巷、熟悉的梧桐树，还有那群一起疯闹的发小。

　　往后的日子，生活颠沛流离，日子过得拮据又艰难。他跟着父母辗转各地，尝尽了人情冷暖，早早褪去了孩童的天真，学会了隐忍和沉默。这些年，他无数次想起小时候在巷口踢球、分享零食、一起躲在树荫下说悄悄话的日子，无数次想念陆漾大大咧咧的笑脸，想念陈淮舟的沉稳，想念楚乐栖的安静温柔。

　　他也想过回来，想过找人，可家境早已今非昔比，自卑和窘迫死死困住了他。他怕自己如今落魄的模样，配不上当年无忧无虑的情谊，也怕时隔多年，物是人非，早已回不到从前。

　　今天周末，他趁着空闲来鬼屋兼职打工，补贴自己的生活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猝不及防遇上儿时最亲的发小。

　　听见陆漾激动喊出他名字的那一刻，他的心狠狠一颤，几乎就要忍不住应声回应。可理智硬生生拉住了他。

　　他不敢相认。

　　怕提及过往，怕说起当年仓促离开的苦衷，怕面对三人热忱的目光，更怕对上陆漾满眼期待的模样，让她知道这些年自己的窘迫与身不由己。

　　所以他只能硬起心肠，装作全然陌生，一口咬定他们认错了人，用冷漠把所有人都推开。

　　此刻人已走远，再也不用伪装，所有的隐忍和委屈瞬间翻涌上来。裴莫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眶彻底红了，温热的水汽在眼底打转，强忍着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他依旧站在阴冷的通道里，耳边还是诡异的风声和远处零星的尖叫，可心底却是一片酸涩的空落。

　　他认得他们，从来都认得。只是命运弄人，四岁那年的身不由己，一别便是十几年。他舍不得，却又不敢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把那份深埋心底的念想，连同年少的遗憾，一起藏进无人知晓的沉默里。

　　一想到陆漾刚才泛红的眼底和不甘的神情，裴莫淮心口像是被什么紧紧揪着，又酸又涩。他和陆漾的缘分，始于儿时懵懂的相伴，却断于那年仓促的离别，如今意外重逢，却只能装作陌路，这份无奈与遗憾，萦绕在心头，久久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