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树荫下》不眠夜弱

3、回应 陆漾不喜欢

　　期中考试后的周末，学校组织了一场年级篮球赛，算是给紧绷了半学期的同学们一个放松的机会。

　　付清悦本不想去凑热闹，但白汐瑶死活拖着她，说班里的后勤人手不够，作为体育委员的她“抓壮丁”抓到了付清悦头上。

　　操场上人声鼎沸，阳光虽然热烈，但架不住青春的荷尔蒙更热烈。高大的男生们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挥洒汗水，引得场边女生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楚乐栖是班里的主力，自然也在场上。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球衣，每一次运球突破都干净利落，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陆漾作为“头号粉丝”，带着她的小姐妹们，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举着矿泉水，喊得比谁都卖力。

　　“楚乐栖！好球！”

　　付清悦抱着一摞刚从体育组领来的创可贴和碘伏，默默地退到人群后面。她找了个篮球架的阴影处站着，目光偶尔扫过球场，更多时候是低着头，数着自己帆布鞋上的小洞。

　　白汐瑶正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要给裁判送水，一会儿又要清点班服。她趁着空档，气喘吁吁地跑到付清悦身边，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了一眼。

　　球场上，楚乐栖刚进了一个三分球，正和队友击掌。陆漾立刻像只花蝴蝶一样飞过去，体贴地递上毛巾和水。

　　“喏，看清了吧。”白汐瑶用肩膀撞了撞付清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人家那是‘战友情’，不是‘儿女情’。陆漾那人，你就当她是戏多。”

　　付清悦“嗯”了一声，把手里整理好的药品递过去：“碘伏只剩下两瓶了，要不要再去领？”

　　白汐瑶接过东西，正要说话，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

　　“瑶瑶，这边。”

　　来人个子很高，声音清朗，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付清悦闻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运动外套的男生站在她们身后。他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但那流畅的下颌线和微扬的嘴角，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慵懒。

　　是陈淮舟。

　　他是隔壁重点班的，也是校篮球队的，名气不比楚乐栖小。更重要的是，他是白汐瑶的“继兄”。

　　白汐瑶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垮了，从刚才的活力满满变成了现在的生无可恋：“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准备和附中的友谊赛吗？”

　　“中场休息。”陈淮舟摘下帽子，露出一双桃花眼，他目光在白汐瑶和付清悦之间扫了扫，最后落在白汐瑶手里那摞东西上，挑了挑眉，“跑腿呢？”

　　“关你什么事。”白汐瑶没好气地把东西往付清悦怀里一塞，“这是我闺蜜，付清悦。清悦，这是我那讨厌的‘继兄’，陈淮舟。”

　　“你好。”付清悦礼貌地点点头，她能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气场不太对劲，像两只好斗的公鸡。

　　陈淮舟的目光在付清悦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觉得有点眼熟，但也没多在意，又转回头盯着白汐瑶：“我爸让我问问你，周末回不回家吃饭。”

　　“不回！”白汐瑶斩钉截铁，“我跟清悦约好了去图书馆。”

　　“哦？”陈淮舟拖长了音调，眼神玩味，“跟这位……付同学？”

　　他话音刚落，陆漾那边的一个小姐妹，叫林茜的，手里拿着几瓶功能饮料走了过来，显然是来找人。她一眼就看到了陈淮舟，眼睛顿时一亮，把饮料往白汐瑶手里一塞：“瑶瑶，帮我把这些给淮舟送去！就当谢谢你上次帮我补习了！”

　　说完，她自己则红着脸，扭扭捏捏地朝球场边的楚乐栖走去。

　　白汐瑶看着手里的饮料，又看看一脸“看好戏”表情的陈淮舟，气得牙痒痒。

　　就在这时，陆漾从球场边走了回来，手里拿着楚乐栖刚脱下的球衣，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她看到陈淮舟，愣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走过来，从白汐瑶手里拿过一瓶饮料，递给陈淮舟。

　　“喏，给你的。”陆漾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少喝点碳酸饮料，对胃不好。这个是电解质水，刚从冰箱拿出来的。”

　　陈淮舟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还是漾姐懂我。”

　　这一声“漾姐”叫得亲热又自然。

　　付清悦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怔。她一直以为陆漾对楚乐栖才是那种志在必得的喜欢，可现在看来，陆漾对陈淮舟的态度，似乎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照顾？

　　趁着白汐瑶和陈淮舟斗嘴的空档，陆漾拿着那件球衣，转身要走。林茜正好从那边回来，看到陆漾，忍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八卦道：“漾漾，你到底喜欢楚乐栖还是陈淮舟啊？大家都猜好久了！你看刚才林茜给陈淮舟送水，那眼神都要拉丝了。”

　　陆漾闻言，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轻狂和不屑。

　　“喜欢楚乐栖？”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语气轻飘飘的，“他太闷了，跟块木头似的，我看着都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和白汐瑶争执什么的陈淮舟，眼神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说完，她不再理会林茜震惊的表情，径直走向了球场边的阴凉处，把那件沾了汗的球衣，仔细地铺在了干净的椅背上。

　　风吹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洗衣液的清香。

　　付清悦抱着怀里的药品，站在原地，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陆漾不喜欢楚乐栖。

　　她不喜欢他。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由“青梅竹马”和“般配”构筑起来的堡垒，原来从内部看，竟是如此的……名存实亡。

　　她下意识地看向白汐瑶。

　　白汐瑶似乎也听到了陆漾的话，正皱着眉，看着陈淮舟的背影。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将她长长的睫毛映在眼睑下，形成一片小小的阴影。她咬着嘴唇，手里还攥着刚才林茜硬塞给她的、原本要送给陈淮舟的饮料。

　　陈淮舟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隔着喧闹的人群，朝白汐瑶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懒洋洋的笑。

　　白汐瑶像是被那笑容烫到了一样，猛地别过脸，耳根处却悄悄爬上了一抹可疑的红色。

　　付清悦的目光在白汐瑶和陈淮舟之间来回移动，又看看远处那个正安静地铺着球衣的陆漾，和球场上那个依旧光芒万丈、却仿佛与这一切都无关的楚乐栖。

　　她忽然觉得，这偌大的操场，喧嚣的人群，仿佛被分成了好几个互不干扰的频道。

　　而她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接收到了一些从未注意过的、杂乱却真实的信号。

　　那天下午，她抱着那摞没派上用场的药品回家，路过那棵老香樟树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天放学，陆漾靠在树干上，将汽水递给楚乐栖的画面。

　　只是这一次，她的心里，不再只有酸涩。

　　那簇画在素描本上的酢浆草，似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地、试探性地，舒展了一片新的叶子。

　　篮球赛的喧嚣渐渐远去，付清悦的生活又回归了平静而忙碌的轨道。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贴在年级公告栏时，引发了不小的轰动。原本稳居前十的楚乐栖这次毫无悬念地占据着榜首的位置，而紧随其后的，不再是人们预料中的那几个“老面孔”，而是付清悦——年级第三。

　　“哇，清悦，你太牛了！”

　　“隐藏的学霸啊这是！”

　　“物理最后一题那么难，据说全年级没几个人做对，她居然拿了满分！”

　　周围同学的惊叹和议论声不绝于耳，付清悦只是笑着和围上来祝贺的同学们一一回应，落落大方，丝毫不见怯场。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和那个在角落里默默暗恋的“胆小鬼”形象相去甚远。

　　只有白汐瑶知道，这份“开朗”是付清悦后来为自己穿上的一层铠甲。而那个年级第三的成绩，则是她无数个日夜，用汗水和一道道习题堆砌出来的、试图与他并肩的阶梯。

　　“走，请客啊，付大学霸！”白汐瑶勾着付清悦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

　　“好啊，”付清悦爽快地答应，眼睛弯成了月牙，“不过得等我先去把物理作业交给老师。”

　　她抱着整理好的作业本，转身走向教师办公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她却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就在楼梯拐角处，她看到了陈淮舟。

　　他斜倚在栏杆上，手里转着一把钥匙，似乎在等人。看到付清悦，他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瑶瑶的闺蜜”。

　　付清悦礼貌地点点头，准备绕过他离开。

　　“付清悦？”陈淮舟叫住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年级第三？可以啊。”

　　“还好。”付清悦停下脚步，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别介意那天我跟漾姐说的话。”陈淮舟直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散，“我跟她，井水不犯河水。”

　　付清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陆漾说的那句“坏小孩只适合玩玩”。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陈同学，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陈淮舟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他原以为这是个像白汐瑶一样，只会跟在别人身后的小女生，没想到眼神还挺清亮。

　　物理老师的办公室在另一栋楼。付清悦交完作业，抱着空下来的文件夹往回走。路过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时，她鬼使神差地又走了进去。

　　那个安静的角落，那棵玉兰树，似乎成了她心底一个隐秘的坐标。

　　她走到树下，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边角磨损的素描本。翻开，那幅画了一半的酢浆草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个几何图形——那个“支点”。

　　雨水留下的水渍已经干了，但痕迹仍在。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图形。指尖下，是纸张粗糙的触感。

　　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感到酸涩和自卑。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坚定的情绪，从心底慢慢升腾起来。

　　年级第三。

　　这个名次，让她有了一点点底气。至少，在老师提起楚乐栖这个名字时，她可以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听众，而是可以被一同提起的、另一个名字。

　　她合上本子，抬头望向天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接下来的几天，校园里关于“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三”的讨论热度不减。

　　楚乐栖依旧是他那副清冷安静的样子，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只是，在一次物理课上，老师拿着这次期中考试的试卷，当着全班的面表扬了付清悦。

　　“……特别是付清悦同学，物理成绩非常稳定，上次那道难题的解题思路非常新颖，值得大家学习。”

　　全班同学的目光，刷地一下，又聚焦到了付清悦身上。

　　付清悦站起身，微微颔首：“谢谢老师。”

　　她坐下时，余光忍不住朝前排靠窗的位置瞥了一眼。

　　楚乐栖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似乎并没有在意老师在讲什么。阳光照在他垂下的眼睫上，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看她。

　　付清悦有些自嘲地抿了抿唇。也是，年级第一的他，大概不会在意谁是第二或第三吧。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却看到他放在桌角的笔记本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迹。

　　那行字很小，写在页脚的空白处，像是不经意间写下的。

　　那是一个公式。

　　一个与物理课有关，却又超纲的、关于“力矩平衡”的公式。

　　付清悦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那个下午，梧桐树下的光斑，讲台上的侧影，还有那句“旋转的支点”……所有画面，瞬间涌回脑海。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公式，脸颊微微发烫。

　　那不是随手写下的涂鸦。

　　那是一个回应。

　　一个只有她能看懂的，关于那场考试、那道难题、那个“支点”的回应。

　　原来，他记得。

　　他记得那道题，也记得……那个听懂了他解题思路的女生。

　　风吹过窗外的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付清悦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她自己整理的、关于那个“支点”的笔记。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方，轻轻地、但无比坚定地，写下了一个“解”字。

　　一个可以撬动整个世界的支点，和一个关于“力矩平衡”的公式。

　　它们像两颗遥远的星辰，在这个喧嚣的午后，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的频道里，第一次，产生了某种微妙的、看不见的引力。

　　付清悦抱着怀里的书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

　　她依旧是个“胆小鬼”。

　　她依旧不敢走上前去，和他说一句话。

　　但至少，她知道，那条她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在某个转角处，似乎有了一点点微光。

　　一点点，足以让她继续走下去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