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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归途 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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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A大,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浓郁得近乎甜腻的香气,却掩不住离别季特有的喧嚣与躁动。演艺学院和舞蹈学院的毕业大戏刚刚落幕,聚光灯熄灭后的舞台显得格外空旷冷清,一如陆漾此刻的心境。
散伙饭定在了学校后街那家熟悉的私房菜馆。包间里,五个人围坐,却总觉得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说好六个人的……”白汐瑶看着那张空椅子,声音有些发闷。她比谁都更想念那个总是坐在角落、沉默地听着他们吵闹的裴莫淮。以前觉得他冷淡,现在才明白,那种冷淡下藏着的是最稳妥的观察与守护。
“他不在,但这顿饭,必须吃。”楚乐栖举起酒杯,眼神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力量,“为了我们各自的未来,也为了……替他见证。”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声响里,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壮。
酒过三巡,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未来。
“说说吧,都定哪儿了?”付清悦轻声问道。作为舞蹈系的系花,她已经收到了几个知名舞团的邀约,但她的眼神却始终追随着楚乐栖。
楚乐栖放下酒杯,握住她的手:“我签了中科院的直博项目,方向是量子生物物理交叉学科。”他顿了顿,看向付清悦,语气柔和了些,“虽然方向偏理论,但实验室在北京。你呢?”
“我放弃了国外舞团的offer,”付清悦回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签了北京的一个现代舞团。虽然排练会很苦,可能经常没法按时吃饭,但我想留在你身边。”
楚乐栖点点头,眼中满是疼惜:“周末我去接你下班,给你带热粥。”
看着他们十指紧扣的手,陆漾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也有一丝酸涩。
“漾漾,你呢?”付清悦转向陆漾,眼中带着关切,“听说有好几个大制作的剧组来学校选人,你有意向吗?”
陆漾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中央。
是一份电视剧《山河故人》的演员聘用合同。
“我进组了。”陆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演女三号,一个为了理想扎根山区的支教老师。”
“进组拍戏?”白汐瑶瞪大了眼睛,“漾漾,你疯了吗?演艺圈那么乱,而且……那个角色听说要进山里实景拍摄,条件特别艰苦!”
陆漾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但我爸妈安排我去好莱坞的一个合拍片里演配角,被我拒绝了。我想演这个角色。”
她想起了裴莫淮曾经对她说的话:“你的方向,很有社会学和人文关怀的价值。”也想起了那个被她骂作“变态”却默默为她计算结构的少年。她想去看看,没有了家庭荫蔽的自己,能不能真的演好一个为了梦想而坚持的人。
“漾漾……”陈淮舟皱眉,“山区条件很苦,而且……”
“淮舟,”陆漾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都有了要去的地方,有了要追的梦。我也不想再做那个被保护在温室里的人了。我想去体验一下,真正的生活。”
楚乐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需要什么资料或者背景支持,随时找我。”
陆漾笑了,眼角眉梢都是释然:“好。”
话题转到了白汐瑶身上。
“我签了北京的一家新媒体,做深度调查记者。”白汐瑶举杯,一饮而尽,辣得她咳嗽了几声,“我爸已经断了我的生活费,说我要是敢去,就别认他这个爸。”
“汐瑶……”陆漾心疼地看着她。
“没关系,”白汐瑶擦了擦嘴角,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我知道这条路很难,但我还是想试试。我想做真正的新闻,不是念稿子。”
她看向陈淮舟,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淮舟,对不起啊。我知道你想让我安稳,可是……”
陈淮舟看着白汐瑶那双倔强的眼睛,那里燃烧着的火焰,是他无论如何也浇不灭的。他想起那个冬天,她在奶茶店里说“我想成为那个‘有人’”时的坚定模样。
良久,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路是你选的,自己走好。记得……注意安全。活着回来。”
没有挽留,也没有阻拦。这句平淡的话,比任何誓言都更让白汐瑶动容。她知道,陈淮舟妥协了,或者说,他终于承认了,他无法圈住一只向往天空的鸟。
“嗯!”白汐瑶用力点头,眼泪终于砸进了酒杯里。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淮舟身上。
陈淮舟自顾自地喝了一杯酒,放下杯子,平静地说:“我签了深圳的一家互联网大厂,做算法工程师。”
“深圳?”陆漾有些惊讶,“离家这么远?”
“那边机会多,薪资高。”陈淮舟的语气很务实,“我想早点把家里的债还清,也想……给我爸换个更好的治疗方案。”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深圳的繁华与喧嚣,或许能让他暂时忘却那些无力改变的事情,也能让他离白汐瑶的“危险”远一点,离陆漾的“理想”远一点,安安静静地,做一个赚钱的机器。
“也好,”白汐瑶举杯,“大厂高薪,陈总以后可要多多资助我们这些穷朋友啊。”
“一定。”
五个人的未来,在这个夏天的夜晚,彻底分道扬镳。
饭局散时,已是深夜。大家在校门口的长亭下告别。
没有太多的拥抱和哭诉,只是用力地拍了拍肩膀,说了声“保重”。
“十年之约,”陆漾看着空荡荡的长亭,轻声说,“还有四年。”
“不见不散。”楚乐栖揽着付清悦的肩,转身离去。
白汐瑶拖着行李箱,回头冲他们挥手:“我先走一步,赶早班机!你们也快点动身吧!”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陆漾和陈淮舟并肩站着,一时无言。
“你也快走吧,”陈淮舟看了看表,“明天一早的火车。”
“你也是,”陆漾吸了吸鼻子,“深圳那边……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剧组那边……小心被人欺负。”
“知道啦。”
又是沉默。
“那个……”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陈淮舟道。
陆漾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淮舟:“这个……帮我保管一下。”
“是什么?”
“是……给他的。”
陆漾看着那个树洞的方向,眼神迷离,“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或者……你能联系到他。把这个给他。”
陈淮舟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里面是什么?”
“是一张……我在剧组的照片。”陆漾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释然,“我想让他看看,我演的‘支教老师’,像不像他当年说的,那个‘能承载记忆和情感的空间’。”
陈淮舟握紧了那个信封,点了点头:“好。我替你保管。”
“走了。”
“保重。”
长亭下,两人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个奔向南方的繁华,一个奔向西北的深山。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像是在送别这一场盛大的青春。
A大的校门在身后渐渐远去,曾经并肩走过的林荫道,曾经一起熬夜的图书馆,曾经畅谈梦想的奶茶店,都成了记忆里的风景。
他们带着各自的伤痕与梦想,奔赴各自的命运。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有些梦,追着追着就远了。
但那又怎样呢?
长亭更短亭,何处是归程?
或许,前路便是归程。
或许,梦想实现的那一刻,便是重逢之时。
夜色深沉,星辰在上。
而那颗离群的星,此刻又在何方,注视着这一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