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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西城 西城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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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西城,褪去了初遇时的雨水阴冷,换上了一袭热烈得近乎灼人的盛装。阳光如熔金般倾泻在青石板路上,蒸腾起一股混合着泥土、草木与陈年木料的厚重气息。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将整个夏天都压缩在这方寸之间。
五个人站在“栖云客栈”的牌匾下,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错觉。
“哎呀,是你们这几个娃子!”老板娘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这群去年冬天闹腾的大学生,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快进来快进来,大太阳晒着呢!今年怎么这时候来了?放暑假啦?”
“是啊,老板娘,我们回来看看。”陆漾笑着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客栈后院的方向。
还是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还是那方清凉的天井。只是此刻,少了一个总是坐在角落、沉默地翻着物理竞赛题的人。
“先歇歇脚,我去给你们切点镇在井里的西瓜!”老板娘风风火火地去张罗。
五个人在天井里坐下,一时竟有些沉默。去年冬天,他们六个人挤在这里,围着火盆,烤着红薯,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笑声能把房顶都掀翻。那时的裴莫淮,虽然话少,却也会在白汐瑶讲冷笑话冷场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说起来……”白汐瑶咬着吸管,声音有些发闷,“去年冬天,我们埋‘时间胶囊’的时候,他还在。”
大家的心头都是一沉。
那个铁盒,就埋在后院那棵老桂花树下。那是他们六个人共同的秘密,是写给未来的一封信。
“去看看吧。”陈淮舟忽然开口,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不是说好,看看谁的豪言壮语实现了吗?”
后院的阳光更烈,老桂花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投下一片浓密的绿荫。陈淮舟找来一把小铲子,蹲在墙角,动作有些机械地挖着土。
其他人围在一旁,没人说话,只能听到铲子碰到土块的声响。
“找到了。”陈淮舟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个有些锈迹的铁盒被挖了出来,上面沾着泥土,却依旧能看清他们当初用记号笔写下的名字缩写。
陆漾小心翼翼地擦去铁盒上的泥土,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开扣锁。
里面是一叠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我先来!”白汐瑶迫不及待地翻找,很快找到了自己的那张。她展开,读着去年冬天写下的字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希望十年后的我,能站在战火纷飞的地方,告诉世界真相。’……真肉麻啊。”
她笑着,眼圈却红了。
接着是陈淮舟的。他没读出声,只是看着纸上那句“希望父亲的病能好,希望能赚很多钱”,眼神晦暗不明,手指紧紧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陆漾的信纸上画着一个建筑的草图,旁边写着:“希望十年后,我能设计出让人感到幸福的房子。”
楚乐栖的字迹刚劲有力:“希望十年后,我能触碰到宇宙的边界。”
付清悦的则温柔许多:“希望十年后,我能治愈一种罕见病。”
五个人的信,或青涩,或笃定,都承载着去年冬天那个夜晚最真挚的期许。
然而,铁盒空了一角。
那个属于裴莫淮的位置,是空的。
“他……没写?”白汐瑶愣住了,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不可能啊,我记得他明明写了的!”
陆漾也慌了神,她翻来覆去地检查铁盒,又伸手在盒底摸索。没有,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付清悦犹豫着开口,“他写的是别的?”
大家面面相觑。
陈淮舟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大步走向那棵老桂花树。他绕着树干转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树洞里。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没有署名,只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一个量子纠缠的示意图。
陈淮舟把它拿出来,递给了陆漾。
陆漾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的字迹清瘦、冷冽,一如其人。
“诸位:
见字如面。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踏上另一条轨道。那条轨道没有回程票,也没有既定的终点。
你们的梦想,或宏大,或温暖,都扎根于这片土地,与人相关。而我的,是星辰,是公式,是虚无缥缈的‘真理’。它注定孤独,也注定要割舍一些东西——比如,与你们的羁绊。
我曾试图融入,像你们一样,拥有烟火气,拥有欢声笑语。但最终发现,那不是我。我是一颗离群的星,只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
不要为我难过,也不要寻找我。
我的梦想,就是我的墓志铭。
——裴莫淮”
信纸从陆漾手中滑落,飘落在草地上。
蝉鸣声依旧聒噪,阳光依旧刺眼,可天井里却冷得像冰窖。
原来,他早就写好了告别。
原来,那个冬天,他看着他们畅谈梦想时,心里想的,却是“离群”。
“他……”白汐瑶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陈淮舟捡起那张信纸,看着上面那个量子纠缠的符号,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他不是走了,他是……蒸发了。像量子态一样,坍缩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楚乐栖看着那封信,眼神复杂。作为同样追求极致理性的人,他或许比谁都更懂裴莫淮的孤独与决绝。但他依旧感到一阵寒意。
“他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楚乐栖声音低沉,“一条只能一个人走的路。”
付清悦看着哭成泪人的白汐瑶,又看看神色各异的其他人,心里涌起一阵酸涩。那个总是坐在角落、默默守护着他们的少年,就这样,把自己放逐了。
“那我们……”陆漾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我们的‘十年之约’……”
“约还在。”楚乐栖打断她,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不在了,但我们还在。我们的梦想,还要继续。”
“可是……”白汐瑶抽泣着,“没有他,怎么算‘相亲相爱好朋友’……”
“只要我们记得他,”陈淮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他就还在。”
他把那张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然后把它郑重地放回了那个树洞里。
“我们走我们的路,他走他的。”陈淮舟看着那个树洞,仿佛在看着裴莫淮那双平静的琥珀色眼睛,“十年后,如果我们还能回到这里,如果他……如果他能看到,希望他能知道,我们没有忘记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他们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西城的夏天,依旧热烈。
只是,那份属于六个人的圆满,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在这个夏天,埋葬了关于裴莫淮的最后一丝幻想,也真正明白了,成长的代价,往往是失去。
失去那个沉默的守护者,失去那份完整的热闹,失去那个以为可以永远依靠的臂弯。
五个人重新回到天井,谁也没有再提那封信。
老板娘端来了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冒着丝丝凉气。
“吃瓜吃瓜!”白汐瑶抹了一把眼泪,强撑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热天的,不吃西瓜多亏啊!”
大家拿起西瓜,大口吃着。
西瓜很甜,汁水四溢,却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涩味。
这个暑假,西城的风,依旧温柔。
只是,吹过心上时,会带着一丝,名为“遗憾”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