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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铃兰花 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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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东升,阳光温柔的撒进房内。
祁顺被这温柔的光唤醒,眼皮颤动映入眼帘的,是谢怀瑾近在咫尺的睡颜。
他睡得有些沉,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息轻缓,平日里那双过于明亮的、像深海一样的眼眸此刻闭着,看起来格外乖巧温顺,甚至带着点不设防的稚气。
祁顺静静看了他片刻,伸出手,指尖拂过谢怀瑾的脸颊,触感温热,带着活生生的柔软。
指腹下的肌肤微微一动。谢怀瑾嘴角上钩,甚至没睁眼,就先抓住了那只作乱的手,声音带着刚醒的黏糊和沙哑:“哥,摸我可是要给钱的。”
祁顺任由他抓着,语气带着纵容:“多少钱?”
谢怀瑾这才睁开眼。他凑近了些,气息拂在祁顺颈侧,语气散漫却笃定:“把你给我,就不用钱了。”
说完,也不等祁顺反应,便自顾自地收紧手臂,将脸埋进他胸膛,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再睡五分钟……”
祁顺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心里那点无处安放的怅惘似乎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他只当这是谢怀瑾式的、带着依赖的玩笑,手指插进他微卷的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低低应了声:“好啊,我给你。”
谢怀瑾没再回答,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喊了一声:“哥~”
那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鼻音,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我在——”祁顺回应着。
——
洗漱完,两人在楼下餐厅吃着早餐,气氛却比以往沉默。
祁顺放下勺子,抬起眼,看向对面正小口吃着早餐的谢怀瑾,开口道:“吃完早饭就去秋蒲庄园吧,路程不近,早点出发,差不多傍晚能赶回来。”
谢怀瑾动作一顿,抬起头,眼里带着询问:“不再多休息几天吗?”
祁顺微微摇头,唇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弧度:“不用了。有你在我就已经觉得好多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今天吧,让她入土为安,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谢怀瑾看着他眼下的淡青,没再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后,谢怀瑾像是想起什么,犹豫着问:“那……要请祁父吗?”
祁顺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节有些泛白。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过了好几秒,才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调说:“……算了。就我们俩吧,安安静静的。她大概……也不想再见到他了。”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谢怀瑾识趣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沉默地吃完了剩下的早餐。
他心里清楚,祁父自那次激烈的争吵后,决绝地与祁母离婚,迅速重组家庭,从此再未露面,成了祁顺和祁母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祁母终其一生,似乎都被困在那场失败的婚姻里,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幸福。
想到这里,谢怀瑾心里一阵发闷,是对祁母的同情。
——
秋蒲庄园在城郊,车子驶入时,已近中午。
这里依旧保持着旧式庄园的宁静与雅致,远离尘嚣。
正值春季,道路两旁的花圃里,铃兰开得正盛,一串串洁白的小铃铛垂在碧绿的叶间,清新可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幽香。
“庄园里的铃兰花开的还是这么漂亮。”祁顺望着车窗外,轻声说着,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说。
记忆中,母亲很喜欢这里的铃兰,曾说它的花语是“幸福归来”。
谢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示意司机停车。他推门下车,走到花圃边,小心翼翼地从中掐下一朵最饱满的铃兰。
“哥,你过来一下。”他回头,朝刚下车的祁顺招手。
祁顺依言走到他跟前,略带疑惑:“怎么了?”
谢怀瑾抬手,指尖轻柔地将那朵铃兰花别在祁顺的耳后。
白色的花朵衬着他墨色的发和略显苍白的皮肤,有种奇异的、破碎又精致的美感。
“哥,你真好看。”谢怀瑾看着他,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祁顺微微一愣,随即失笑,耳根有些不易察觉的发热。
他刚想说什么,一阵和风恰好拂过,耳畔那朵娇嫩的花颤了颤,翩然坠落。
祁顺下意识地伸手,那朵白色的花儿坠在他的掌心。
他看着掌心那朵小小的花,缓缓道:“之前……母亲生病,也总有‘陌生人’送一束钩织好的铃兰花束。护士说,是个不肯留名的年轻人送的。”
谢怀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闪烁,下意识地避开了祁顺的视线,干笑两声:“是、是吗?那……那真是有心了。”他语气里的不自然几乎要满溢出来。
紧接着,他像是急于转移话题,连忙转身朝后备箱走去,步伐甚至有些仓促:“我去车上拿铁锹和纸钱来。”
祁顺看着他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铃兰,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轻轻摇了摇头,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真笨。”
这声低语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混杂着心疼与无奈的温柔。
母亲那段灰暗的时光里,谢怀瑾用这种笨拙又固执的方式,替他送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和鲜活的生命气息。
——
两人走向庄园处一片安静的梨树林。春天,梨树已经开满了枝头,宛如冬天的雪一般洁白如玉。
祁顺在一棵看起来年岁最久的梨树下停住脚步,仰头看了看浓密的梨花,声音平静:“就这吧。”
“母亲生前不止一次说过,等她老了,不想睡在冷冰冰的公墓里,想回到这儿,陪着这些她看着长大的花和树。”
“好。”谢怀瑾说完便开始铲土。还没一会梨树旁就铲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放骨灰盒正正好好。
坑铲的差不多,祁顺从布袋里取出那个枣红色的骨灰盒,温柔地抱在怀里。
他的语气温柔而坚决,“碑太冷了,也太孤独了,不立碑,也好。”
——
将骨灰盒埋好,祁顺在梨树边点燃了带来的纸钱。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黄纸,迅速蔓延开来。
火光跃动着,金灿灿的底部夹杂着蓝色火焰,交织在一起,如同海上日出般。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外露的悲伤,只是异常的安静。
他在心里,与母亲进行着最后无声的对话。
“妈,我回来了。”
“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谢怀瑾他也很好。”
许多记忆的碎片在火光中闪烁——母亲温柔的笑脸。
她哼唱的摇篮曲,她将红绳系在他脚腕时认真的模样,她说“祁顺祁顺,一生顺遂吧”,她说“妈妈只要你平安”……那些遥远的、温暖的日常,此刻清晰得如同昨日。
火焰渐渐小了下去,最终只剩下一堆带着余温的、黑灰与白灰交织的灰烬。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灰屑,打着旋儿,飘向梨树的枝头,飘向远方。
——
返程时,已是黄昏。夕阳将天空渲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车子行驶在回城的公路上,车内一片静谧,带着仪式结束后的疲惫与空茫。
许久,谢怀瑾偷偷瞄了一眼身旁一直望着窗外出神的祁顺,见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宇间笼罩着驱不散的倦意。
便故意夸张地捂住自己的肚子,声音拉得老长:“饿了,哥……我好像已经低血糖了,眼冒金星,真的撑不到回家了。”
他那副故作可怜的样子,演技浮夸,意图却明显得不能再明显——只是想打破这沉重的寂静,想逗他哥稍微开心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祁顺闻言,从窗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
祁顺极轻地勾了勾了唇角,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音带着疲惫与温和:“我知道了。那就……去之前我们常去的那家店吧。”
那家店,在他还没出国前,是他们兄弟俩最常光顾的地方。那里有熟悉的味道,有共同度过的、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谢怀瑾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
祁顺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未来会怎样,他还不清楚。
但至少此刻,他不是一个人。
身边有这个聒噪的、温暖的、笨拙地的小家伙。
随遇而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