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麦田(□□)》星屑燃烧

44、饼干与禁令

　　利奥回到了加拿大北部那栋熟悉的、带着寒意与寂静的木屋。与南方农场阳光明媚、充满欢声笑语的氛围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冷清。他将背包放下，里面还带着怀特农场阳光的味道和……一小罐用格子布细心包裹的手工饼干。

　　“父亲，”利奥将饼干罐放在桌上，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他这个年龄的雀跃，“这是怀特夫人……詹姆斯的母亲，特意让我带给您的。她说非常感谢您救了我。”

　　伊万诺夫正坐在壁炉边擦拭一把猎刀，闻言动作一顿。他的目光从锋利的刀刃上抬起，落在那罐朴素却精致的饼干上。冰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缩。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罐子。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却仿佛被烫到一般，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打开罐盖，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黄油和香草荚的甜香扑面而来。

　　这香气……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他刻意尘封的记忆闸门。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那间作为囚笼的小屋里，炉火摇曳，那个瘦弱苍白的东方女子，为了换取他一丝“仁慈”或是对杰克微不足道的“关照”，也曾笨拙地、带着恐惧和讨好，在物资匮乏的条件下，想尽办法为他烤制过类似的小点心。那时的香气，似乎也带着这样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香草荚的味道，只是那时，那香气里混杂了太多的绝望与屈辱。

　　而如今，这饼干来自她，那个如今叫做伊丽莎白·怀特的女人。是出于真诚的感谢？还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

　　伊万诺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有瞬间的凝滞。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住利奥：“你刚才说……詹姆斯的母亲？她……长什么样子？”

　　利奥被父亲突然变得异常严肃和急切的语气吓了一跳，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描述道：“怀特夫人很温柔，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很漂亮……她对我很好。”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詹姆斯说，他母亲好像也有点东方血统。”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东方血统的温柔女子……住在南方农场，化名怀特……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个叫詹姆斯的阳光男孩，那个让他感到莫名熟悉的少年……竟然是她的儿子！她和那个美国农夫的儿子！而利奥，竟然阴差阳错地，去了他生母的家里，度过了整个暑假，甚至还带回了她亲手做的饼干！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嫉妒、酸楚和某种荒诞感的情绪，如同冰瀑般冲击着伊万诺夫。他死死捏着那个饼干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着利奥那张融合了他与莉娜特征的脸，看着儿子眼中对那个南方家庭的留恋和对他此刻反应的困惑……

　　真相几乎要冲口而出，但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不能。

　　他该如何告诉利奥，那个对你温柔备至的“怀特夫人”，就是你的生母？而他，一直被告知“早逝”的母亲，不仅活着，还在另一个家庭里，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他该如何解释他们之间那段扭曲、黑暗的过去？

　　不。他不能让利奥知道。他不能失去儿子，也不能……打破莉娜现在的生活。一种卑劣的、自私的占有欲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害怕面对莉娜和真相的懦弱，让他选择了沉默。

　　他缓缓放下饼干罐，脸上的震惊和波动被他用极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恢复了惯常的冰冷。

　　“利奥，”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以后，不要再和那个詹姆斯·怀特来往，也不准再去那个农场。”

　　利奥愣住了，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抗拒：“为什么，父亲？詹姆斯是我最好的朋友！怀特夫人他们对我很好！”

　　“没有为什么！”伊万诺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严厉，“这是命令！忘掉他们，专心你的学业和训练！”

　　他看着儿子受伤和倔强的眼神，心中一阵刺痛，但他绝不能心软。他转过身，不再看利奥，将那个饼干罐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要将其捏碎，又仿佛那是他与那个南方幻影之间，唯一的、可悲的连接。

　　然而，少年的友谊与叛逆，岂是一道冰冷的命令就能轻易斩断的？利奥表面上顺从了，但内心深处，对南方温暖的向往，对詹姆斯友情的珍视，以及对“怀特夫人”那母亲般温柔的贪恋，都化作了隐秘的决心。他总会找到办法，与詹姆斯保持联系。跨越边境的信件，偶尔在镇上网吧偷偷登录的社交账号……两个少年的友谊，在伊万诺夫不知道的地方，如同冰原下顽强生长的根须，依旧悄然延续着。而那个饼干的回响，和那段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则成了横亘在父子之间，一道沉默而冰冷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