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麦田(□□)》星屑燃烧

10、无声的绞索

　　又一次探望日。

　　莉娜像前几次一样，被士兵沉默地带到那两道熟悉的铁丝网前。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如同细小的刀片。她紧紧裹着伊万诺夫“赏赐”的那条质地稍好的羊毛围巾，这围巾带来的微弱暖意却让她感到一种背叛式的刺痛。她渴望见到杰克，却又恐惧于看到他日益憔悴的模样，恐惧于自已这副相对“整洁”的样子会刺痛他的眼。

　　当那个蹒跚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铁丝网另一端时，莉娜的心还是像被狠狠揪了一下。杰克似乎比上次更加消瘦，走路的姿势也显得有些僵硬，但他看到莉娜时，黯淡的蓝眼睛里依旧努力迸发出一点光亮。

　　“莉娜！”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扑到铁丝网上，冰冷粗糙的手穿过网格，急切地抓住莉娜同样冰凉的手指。那触碰让莉娜浑身一颤，一股暖流夹杂着巨大的酸楚涌上心头。

　　“杰克……”她哽咽着，贪婪地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眉宇间找出哪怕一丝熟悉的、属于过去的阳光痕迹。

　　他们像往常一样，隔着冰冷的金属网格，诉说着苍白无力的安慰和刻骨的思念。杰克努力描述着一些微不足道的“好消息”，比如昨天他们那组人提前半小时结束了户外劳动，或者伙房偶尔会在糊糊里发现一两颗豆子。莉娜则重复着那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谎言：“我很好，别担心”、“他们对中国公民还算……客气”。

　　然而，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杰克眼神闪烁，似乎欲言又止。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压低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问道：“莉娜……那位伊万诺夫上尉，他……他有没有为难你？”

　　莉娜的心脏骤然停止了一瞬，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猛地抬起头，撞上杰克担忧而探究的目光。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起伊万诺夫？

　　“为……为难？”莉娜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铁丝网下的积雪，“没、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杰克皱了皱眉，似乎不太相信，但还是解释道：“前几天，他巡视的时候，路过我干活的地方……停下来，跟我说了几句话。”

　　莉娜感觉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他说了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他说……”杰克回忆着，脸上露出混杂着屈辱和困惑的表情，“他说我很幸运，有一个如此……‘体贴’的妻子。他说你为了让我在这里好过一点，经常去向他……‘恳求’关照。”杰克顿了顿，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他还说，你总是很‘焦虑’，担心我吃不饱，穿不暖，甚至……说你为了争取多一条毯子，在他办公室里‘恳求’了很长时间，急得都哭了……”

　　杰克的话语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莉娜辛苦维持的伪装。伊万诺夫没有明说，但他用精心挑选的词语——“体贴”、“恳求”、“焦虑”、“哭了”——编织了一张充满暗示的网。他在杰克心中播下怀疑的种子，让杰克以为莉娜是通过一次次卑微的、泪眼婆娑的乞求，才换来了那些微不足道的“改善”。他扭曲了事实，将赤裸裸的胁迫和屈辱，伪装成了一种主动的、带着牺牲意味的乞怜。

　　莉娜的脸色变得惨白如雪，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能说什么？告诉杰克真相？告诉他那些“恳求”是在何种不堪的情形下发生的？告诉他她付出的远不止是眼泪和言语？那会彻底摧毁杰克！他可能会发疯，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反抗，然后被无情地碾碎。

　　看着莉娜骤然失血的脸色和剧烈颤抖的身体，杰克眼中的困惑更深了，还夹杂着一丝心疼。他以为莉娜是回忆起“乞求”时的屈辱而感到难过，连忙抓紧她的手：“别难过，莉娜！我不需要你为我那样做！我不要你为了我去求他们！我宁愿挨饿受冻，也不要你受委屈！”

　　他的话语充满了真诚的保护欲，却像最残酷的刑罚，施加在莉娜身上。她多么想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告诉他一切。但她不能。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几乎冲破喉咙的悲鸣。

　　“我……我没受委屈，”她艰难地吐出谎言，声音破碎不堪，“只是……只是担心你。”

　　杰克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都要碎了。他将她的反应理解为她因乞求而感到的羞耻和对他处境的担忧，这让他更加自责和痛苦。“对不起，莉娜，是我没用，保护不了你，还让你为我……”

　　“时间到了！”士兵冰冷的催促声再次响起，打断了杰克未尽的话语。

　　这一次的分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痛苦。杰克眼中充满了对她的心疼和更深的自责，而莉娜则背负着无法言说的秘密和伊万诺夫恶意扭曲事实带来的双重折磨。她看着杰克被士兵拉走，回头望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爱、担忧、困惑，还有一丝被她异常反应所引燃的、微弱而不安的火苗。

　　莉娜失魂落魄地被带回囚室。门锁落下，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的寒冷。

　　伊万诺夫的目的达到了。他不仅占有了她的身体，现在，他开始系统地摧毁她和杰克之间最后的堡垒——信任与理解。他让杰克以为她的付出是卑微的乞求，让她的痛苦看起来像是因乞求而生的羞耻，从而在杰克心中种下怀疑和误解的种子，同时也让她无法倾诉，只能独自吞咽这变本加厉的苦果。

　　这条无形的绞索，正一点点收紧，勒得她快要无法呼吸。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伊万诺夫要的，或许不仅仅是她的身体和顺从，他还要彻底碾碎她作为“杰克妻子”的身份和灵魂，让她完全沦为只属于他的、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附属品。而她现在，似乎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滑向那个深渊，无力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