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雁书 五月的 ...
-
五月的风裹着晋源城外的黄沙,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允谏倚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只旧香囊——母亲亲手绣的,里头装着清宁殿院中那株海棠的花瓣,早已失了颜色,却还残留着极淡的香。
明日便是启程去北郫的日子。
一个月来,阿木尔待他称得上客气,吃穿用度不曾短缺,甚至拨了个小厮伺候起居。可允谏心里清楚,自己终究是个人质,是北陴捏在手里对付大宁的筹码。他不怨,也不恨,只是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一些人——想起阿姐出嫁那日盖头下的泪眼,想起秋草追到城门外的身影,想起晓春被遣出宫时一步三回头的模样。
阿姐……不知她在将军府可好?宴燏待她可好?她可会受人欺负?
允谏攥紧了香囊,指节泛白。他多想写封信问一问,可这念头刚起便被自己按了下去——晋源城离长安千里之遥,他一个阶下囚,哪里有送信的途径?
门外传来脚步声,允谏连忙收敛神色,转身时已是一派平静。
“允谏。”阿木尔推门而入,身后跟着那只威风凛凛的鹰,落在门框上歪头打量着屋内的人,“收拾好了?”
“没什么可收拾的。”允谏垂眸,“本就只带了这点东西。”
阿木尔扫了一眼屋内那小小的包袱,眉梢微挑,却没说什么。他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抬眼看允谏:“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允谏顿了顿,依言走过去坐下。
阿木尔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开口:“你这一个月,可曾想过写信回大宁?”
允谏一怔,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探究,只是平静地问着,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没有。”允谏垂下眼,“写了也送不出去。”
“若我说,能送出去呢?”
允谏猛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王上不必试探我,我既为人质,便不会做有损北陴的事。”
阿木尔嗤笑一声,搁下茶盏
“谁试探你了?我是看你整日闷闷不乐,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雀儿,瞧着碍眼。”
他起身走到门边,抬手抚了抚呼尔的羽毛,
“呼尔认得路,从北陴到长安,它飞过不知多少趟。你若想给什么人送信,让它去便是。”
允谏愣愣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阿木尔回过头,似笑非笑:“怎么,不信?还是说,你连个想送信的人都没有?”
“有。”允谏脱口而出,随即又有些赧然,放轻了声音,
“我阿姐……四公主允怡思,上月嫁去了将军府。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阿木尔点点头,没有多问,只道
“写吧。明日启程前,让呼尔送去。”
他说得随意,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允谏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喉间涌上一股涩意,好半晌才低声道:“多谢。”
阿木尔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记得备些肉干,呼尔爱挑食,没好吃的它可不乐意跑腿。”
门关上,屋里重归安静。允谏怔怔坐了许久,忽然起身,翻出包袱里那方许久不用的砚台——还是从宫里带出来的,晓春当年给他置办的,说是读书人总得有个像样的砚。
墨磨得很慢,他的手有些抖。
铺开一张纸,提笔,却又不知从何写起。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只落下一行:
“阿姐安好?弟在晋源,一切无恙,勿念。”
太短了,他想。可又能写什么呢?说自己被人当人质押着去北陴?说这一个月来如何夜夜梦回清宁殿?说那日宫门口允明耀的眼神如何阴鸷?
不,不能说。阿姐知道了只会平添担忧。
他又提笔,添了几句:
“此地风物与长安大不相同,春日多风沙,然已习惯。侍者待我尚可,衣食无缺。阿姐在将军府,可还习惯?姐夫待你可好?若有什么委屈,万望保重自身,莫要一味隐忍。弟虽远在千里,心常念之。”
写到这里,墨迹洇开一小团。允谏盯着那团墨渍,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被人欺负了躲在角落里哭,阿姐总会找到他,也不多问,就坐在旁边陪着,等他哭够了,再递上一块帕子,轻声道:“阿言不哭,阿姐在呢。”
如今阿姐出嫁了,他该是那个护着阿姐的人了,却偏要远走他乡,连她过得好不好都无从知晓。
门外响起一声鹰唳,打断了他的思绪。允谏抬头,透过窗纸看见呼尔的影子落在窗棂上,正歪着头往里瞧。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折好,又想了想,解下腰间那只香囊——里头装的是清宁殿的海棠花瓣,他贴身带了这么多年,早已成了念想。
阿姐认得这香囊,见了便知是他。
他把香囊和信一起用帕子包好,推开门。呼尔还站在门框上,见他出来,扑棱了两下翅膀。
“劳烦你了。”允谏轻轻把帕子系在它腿上,系得很紧,却又不敢太紧,怕勒疼了它,
“送去长安,将军府,找一个叫允怡思的女子。她……她穿红衣很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见了就知道。”
呼尔歪着头看他,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忽然仰头啼了一声,振翅而起,眨眼间便冲入云霄。
允谏仰头望着,直到那黑影消失在暮色里,仍不肯收回视线。
身后传来脚步声,阿木尔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站在廊下看着他。
“放心,”他淡淡道,“呼尔从没丢过东西。”
允谏转过身,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
“多谢王上。”
阿木尔侧身避开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
“行了,别动不动就行礼。你们大宁人就是规矩多。”
允谏直起身,嘴角却微微弯了弯——这是他到晋源城后,第一次露出笑意。
阿木尔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少年笑起来的样子,跟记忆里那个蹲在街角给自己递包子的孩子,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他没说话,转身往自己住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道
“明日卯时启程,别误了时辰。”
“知道了。”
夜风吹过,带着五月特有的温热。允谏站在廊下,望着满天星斗,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沉甸甸的东西,似乎轻了些许。
阿姐,等我安顿好了,再给你写信。
等我……若有朝一日能回长安,定去看你。
夜深了,呼尔正穿过云层,翅膀掠过月光,一路向南。它腿上系着的帕子里,海棠花瓣的香气早已淡得几乎闻不见,可那一笔一划写下的字句,却带着少年人最真切的牵挂,往千里之外的将军府飞去。
将军府的灯火此时也该熄了罢?阿姐可曾梦见他?
允谏收回视线,转身回屋。明日还要赶路,去那更遥远的北郫。
可今夜,他睡得比这一个月来任何一晚都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