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才是真大佬》砚浔

8、第八章

　　胡杨林。

　　日色已然见晚。

　　几个小队队员早就没有了找回阮念慈的希望，个个面如土色，但还是机械地在附近搜寻阮念慈可能留存下来的痕迹。

　　只是过了几个小时，队长的胡茬已然冒出了白根，重度压力之下整个人都少了活气。

　　他手里紧攥着那把阮念慈抛下的枪，站在地势较高的一处巨岩上，眺望远方。

　　大部队在一个小时之前传回驻地后撤的指令，连带着下面的小队任务时限也收到了波及，将终止任务的时间提早了一天。

　　这就意味着，如果在日头下山前一个小时还没见到阮念慈，等待他们的将是上面的问责。

　　他知道，这个有着一张漂亮脸蛋的青年背后的人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哪怕大人物不亲自出面，底下自会有一群想要巴结上位的人拿他当作投名状。

　　饶是沉稳如队长，此刻也不经焦躁的原地踱了几步。

　　忽地，最前方的队友一声惊呼：

　　“队长！有人来了！好像是——”

　　队长顺着队员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胡杨林下一人缓慢的掀开枝叶，攀着树干，步步朝着小队的方向挪动。

　　队长立刻翻身下石，朝着那人快步走近。

　　果然是阮念慈！

　　那张漂亮的脸蛋倒是没见疲色，只是蒙了几抹灰，乌圆的杏眼见了人，眨了几下。

　　阮念慈见了队长，先于他开口道：

　　“抓走我的c级被一个更高级的捕猎者袭击了，我趁乱逃了出来。只是后面迷路，所以才耽搁了这么久。”

　　队长点头，伸手拍了拍阮念慈的肩膀，低声说了句‘辛苦了’。

　　尽管阮念慈的话中有漏洞，但他有些不为人知的保命手段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队长没有多过问，也不敢多过问。

　　其余小队队员也齐齐松了口气，有胆子大也上前来拉了把阮念慈的肩头，低声道：

　　“你能安全逃离就好。”

　　“前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大部队提前后撤了，我们的任务也被波及到，我们害怕你不能回来……”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又重重一拍阮念慈的肩，一把将他扶上装甲车。

　　阮念慈乖巧地坐到装甲车的最里边。

　　队员说的话有些出乎阮念慈的意料，特勤局的消息比他想象得更加灵通准确。

　　海鬣蜥的死亡对于特勤局来说无疑是件好事，这意味着少了一个可能威胁人类城区的祸害。

　　但特勤局非但没有趁着这个机会继续与军部合作，扩张人类被摧毁的站点驻地，反而是采取了更为保守的战略。

　　远方的风沙随着车速的加快，渐渐地大了。

　　他在走之前安排了其余a级异端掩藏了他存在的痕迹。

　　但特勤局却没有像他预料的那般行动。

　　那么，特勤局的高层——或者说是裴景年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

　　迎面而来是夹沙的风，阮念慈眯了眯眼。

　　*

　　特勤局总部生命之树位于整个3区内环最中心，高耸的金属大厦两侧成椭圆曲线，矗立俯视着来往的人员。

　　阮念慈没有想到自己刚刚还在思索着特勤局的动向，不过是半天休息的时间，人竟就顺理成章的进了特勤局的老巢。

　　距离上一任s级异端首领死亡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
　　这半个世纪以来人类休养生息，整合资源，又恰好遇上了异能者大爆发的年代，整体的资源储备都宽裕了许多。

　　几十层高的大厦在末日前的时代算不了什么险峻的建筑，但在末日时代整个11区的版图中，却是最为高耸独特的。

　　电梯呼啸而上，越过底层和中层的各部门楼层，直达高层办公区。

　　带领阮念慈进入的特勤局人员是裴景年手下的心腹，也知道面前这位是什么人，说话格外小心：

　　“裴局交代带您在会议厅外的休息室等候，他正在会议厅开会，一会儿就会出来。您需要什么叫我就好。”

　　阮念慈揣着兜，闻言点了点头。

　　他的心情很复杂。
　　或者说，他对这位金主的感情很复杂。

　　怒气过后，理智重回大脑，倒叫阮念慈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裴景年了。

　　798号系统虽然已经被他销毁，但它的话却还是插在阮念慈心里的一根刺。

　　虽说刺不大，但终究是刺，叫阮念慈怎么也不能忽视。

　　阮念慈知道无论命运如何发展，起码到现在，裴景年并没有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至于那些忽视、冷漠……
　　阮念慈并不觉得裴景年有爱他的义务。

　　他也不会因为自己曾经爱过裴景年、但裴景年不爱他而记恨裴景年。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情绪，那阮念慈只是想在以后的日子里尽量减少和裴景年的见面。

　　毕竟，没有人想被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的黑历史。

　　阮念慈用细勺一遍遍搅着茶，盯着茶叶在小漩涡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等收集好必要的东西，他就立马出城，一天也不耽误。裴景年给他的任何东西他都不会带走。

　　在此之前，阮念慈只想平稳的过渡这一段时间，能少见一面是一面。

　　若是推脱不过，阮念慈也不会躲。

　　仅此而已。

　　褐色的水纹自水面中心晕开，待水波平稳，阮念慈捧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玻璃墙的另一侧，会议的进程已然过半。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侧坐满了特勤局的高层。
　　裴景年就坐在会议桌的正中央，垂着眼，指头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圆木桌，听着手下的汇报。

　　他的眉眼略有疲色。

　　自特勤局掌管的大部队后撤到城区之后，裴景年便连轴转的开会，将大部队在城外采集的信息整合汇报。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a级海鬣蜥是被a级异端同级斩杀的。

　　起身汇报的第三小组组长一直紧张的盯着面前的电子屏，余光瞧见裴景年半晌没什么表情的脸，声音都顿了会儿。

　　一秒的停顿后，他才继续念报告：

　　“我们在异端潮中心点半径10公里左右采集到了关键的信息素点。”

　　“并且，下午四点之后，阿尔法指数就下降到平均值3.00以下，同时一共五台检测仪显示……”

　　“综上，监管第三小组认为应该是同为a级的未登记异端导致了编号x-034a级异端海鬣蜥的死亡。”

　　话说完，第三小组组长才敢正式放下手中的电子屏，抬起头看向裴景年。

　　裴景年垂着的眼掀起。

　　“所以，监管部门一共五个小组给出的结论都是同级斩杀？”

　　他问。

　　声线略冷，尾音轻飘飘，却字字有力地砸在诺大的会议室里。

　　五个小组张坐在椭圆桌的正对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谁也不敢说话，最后是资历最老的第二小组组长出声回应：

　　“是的，裴局。按照目前的信息来看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裴景年沉默。

　　他转着手里那支黑色的圆珠笔，一圈又一圈，只听最后‘吧嗒’一声响，笔头惯性之下重重掷向桌面。

　　“那你们怎么解释异端大范围亢奋的事情？”

　　“同级斩杀可不会引起这样的现象。”

　　会议桌上弥漫开一片沉默。

　　的确，不论先前的证据有多么充分，但所有人都没有办法解释异端大规模亢奋的现象。

　　第二组组长沉吟片刻，刚想起身，却被裴景年打断了。

　　裴景年旋过椅面，面朝各位端坐的高层，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圈，字字如石重重的落下：

　　“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简单一句话，却让会议桌上的平衡骤然打破。

　　裴景年的话指向很明确，他并不认为是a级的同级斩杀，而是指向一个更坏的结果。

　　——s级的出现。

　　底下一片哗然。

　　历史上s级的出现节点从来都是极为明显的。

　　从s级首领的降生开始，异端潮就会打破原有的周期，呈现出无规律且高频率的特征。

　　得益于这样的特征，人类对于s级首领出现后的异端大规模入侵的时代有一定的缓冲准备期。

　　一个s级首领从降生到成熟，通常要经历将近二十年的预备期。

　　在这二十年之间，人类有充足的时间重启‘火种计划’：重启对于基因库的最高级守卫，减少城区资源的损耗，施行一定的生育政策……

　　必要时，他们可以牺牲掉一整个城区用于节约资源，确保完成整个计划。

　　但这都需要时间。

　　如果裴景年说的是对的，那么意味着这个新生的s级将是有史以来最为可怕的对手。

　　他拥有调度异端的能力，意味着他已经迈向了成年期；
　　一个成年期的s级异端至今没有被发现，甚至有意识的掩盖自己的存在，也表明他已经进化出了与人类相同、甚至更甚一筹的智力。

　　这是历届的s级首领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他们虽然都比普通异端聪明，但行为逻辑还是趋于兽化，为自己的本能所驱动，极易观测和预测。

　　人类在进化，异端也在进化。

　　有人曾断言，人类是否在这场生存游戏中能够存活下来，取决于他们的进化速度能否比得上异端的进化速度。

　　如果裴景年说的是对的，如果裴景年说的是对的……

　　在座的所有人都面色都蒙了层灰雾，犹如上空有一块隐形的巨石在此刻重压而下，压得每一个人都无法动作。

　　裴景年还是没什么表情，他直着身，好像他方才说的话不能够决断人类族群生死似的，正低声吩咐左手边的心腹将这场会议的信息与军方对接。

　　会议马上要散了。

　　裴景年侧着头，余光带过玻璃墙外的光景。

　　墙外，阮念慈正坐在会议室的红色软椅上。

　　他在等他。

　　他的上半身趴在红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手里的金属小勺，面前玻璃杯底的茶渍已然干涸，那张漂亮柔嫩的脸蛋便侧埋在臂弯里头，露出的眉眼微微耷拉，瞧着有些倦了。

　　裴景年说话的速度不自觉慢了些。

　　“我们要做好采取备用的人员优化方案的准备，你和军部沟通一下……”

　　字从他的唇里吐出，却渐渐放缓了。
　　裴景年想着方才会议数据的要点，想着想着，视线便又拉去了远处，不受控制的点了一眼又一眼。

　　脑袋里冰冷的数据顿在某处，取而代之的是不远处人的眉眼愈发清晰。

　　几秒的停顿，手下飞快转动的笔杆一停，朝裴景年投来试探性的一眼。

　　裴景年张了张唇，敛回眼，却发觉自己思绪不知断在了哪里，只得向属下询问。

　　“您方才说到人员安排，要对人员去处另作安排。”

　　属下小心翼翼的回答。

　　“对，人员去处。”

　　裴景年颔首，继续侃侃而谈。

　　——那阮念慈该去哪呢？

　　他们的合同只有半年，这都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时间所剩无多。

　　如果s级真的存在，那祂将会是有史以来人类最大的对手，时局必然变动，阮念慈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安全的职位怎么自保？

　　再者说，半年之后他们分开，他会不会想自己？
　　　 太想自己的话，是不是需要一个离自己近一点的职位……离得近些，毕竟也安全。

　　“裴局？”

　　耳边传来属下局促的轻唤。

　　裴景年一怔，这才猛然发觉自己方才又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