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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就不告诉你 师涟予遭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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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的好,‘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总觉得最近要大难临头了。”在右眼皮不知道第几次开始跳时,师涟予对慕翛说。
慕翛正在对改数学试卷,听了他的话只评价了四个字:“封建迷信。”
“哎不是,我认真的!”
“好吧,什么难?是英语CD篇和语填全错,还是地理选择题对半砍?”
“呃,对的没那么多。”师涟予挫败道,“我地理选择题错的是10道。”
“……”
“我真是高估你了。”慕翛拍了拍他的肩,“想开点,至少这不是高考。”
一场联考刚刚在学生们的“遍野哀嚎”中落幕。变态的考试年年有,而且一年比一年多。
“数学尤其变态。”方才对完数学答案的慕翛如是点评。
师涟予更是虔诚地双手合十闭眼,对答案拜了三拜,连着念了三遍“不看不看,水逆退散”,才拿起笔,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打开试卷……最后发出了如上感慨。
“你呢?你错了多少?”
“历史六个,地理六个,政治四个,语文两个,英语扣了23.5分;数学单选对了三个,多选只得了5分,填空对了一个。”慕翛面无表情地报出一串数字,把红笔往桌上一丢,“我以为我看淡了,结果发现是没招了。”
师涟予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拍拍他的肩:“想开点,再烂也有我给你垫着呢。”
“就算是封建迷信吧。”慕翛扶额,“我只希望我的右眼皮不要跳。”
“再怎么说我才是有灾的那个吧……”师涟予无奈地耸耸肩,把一直缠绕在心头的隐约不安悄悄压了下去。
成绩出的很快。两天后,成绩单以王者之姿降临于班级前方的告示板上,藐视着下方急于知晓成绩的同学。
“师兄,你成绩怎么样?”慕翛问。
“比我想的好,我以为我的年级排名要掉到300名开外了,没想到考了183名。你呢?”
“就那样吧,我的排名稍微掉了点。主要是数学没考好,只考了43分。上节课间去给我爸妈打电话,他们问我数学怎么回事,怎么没考好。”慕翛半抱怨半开玩笑地摊开手,“我说,大家都这样,我能考得比我的鞋码大已经很厉害了!”
“家长已经知道成绩了?”
“嗯,班主任发到家长群里了。”
师涟予的右眼皮猛地一跳,内心一直以来的不安终于有了缘由。
“羽毛,师兄我呀,怕是真的要大难临头咯。”
“哎,为什么?你成绩没考好要被家长修理了?”
“可能吧。”师涟予重重叹了口气,在心里补充:也许更严重。
他想的没错。
成绩是中午出的,成绩单是下午发到家长群里的。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乔方进了班。
“师涟予,出来一下。”
被点到名的师涟予一惊,身体瞬间紧绷起来,面色阴沉地走出教室。
教室里的同学只能看见师涟予跟着乔方离开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好奇者推开窗,伸长脖子往外看。
慕翛莫名心里一紧。
他有点担心师涟予,因为自相识以来,他几乎没见过师涟予露出那样的神情。
“下楼了,好像去年级管理处了。呃,看不到了。”往外看的同学缩回来,低声说。
什么事情严重到要去年级管理处?显然,同学们心里有和慕翛一样的疑问。
“羽毛,你知不知道师兄出什么事了?”坐慕翛斜后方的沈祝戳戳他的背,问。
慕翛摇头。他也挺想问的。
放学铃响起,师涟予还没有回来。慕翛看着身边的空座位,无奈叹气,还是先去吃饭了。
晚饭后刚一回到班,关于师涟予的各种消息劈头盖脸向慕翛砸过来。
从一楼上来的李正气说:“好像是师兄的家长来了,现在还在年级管理处,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可能知道。放学才十分钟左右,年级管理处就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好像……好像还动手了。我当时路过,吓我一跳!”沈祝心有余悸。
“争吵?动手?”慕翛不解地皱眉。这该不会就是师兄说的“修理”吧?闹到学校里太夸张了!而且师兄的成绩也不至于吧?“他们在说什么?”
“我没敢多听。”沈祝看他一眼,压低了声音,“师兄背着家人选了文科,现在家人知道了,强迫他转理!”
一小时前,年级管理处。
师涟予跟着乔方走近年级管理处,一眼就看到了同样面色不悦的父母。
父亲黑着脸,双眼瞪得赤红;母亲神色稍微正常些,但是眼圈泛红,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看吕万里那一脸的生无可恋,想必话头在他进来之前才打住。吕万里可能已经不堪其扰了,见当事人出现,大大松了一口气,一推转椅溜到了电脑后面。
“坐,坐,都坐下。”乔方掰开叠在一起的塑料凳,例行公事地招呼三人。
“师涟予,知不知道叫你来是因为什么事?”
师涟予看了一眼父母:“不知道。”
“不知道?!”父亲拍案而起,吕万里的电脑桌被震得抖了抖,“你敢说你不知道?!你比谁都清楚!要不是老师把成绩发在家长群里,我还不知道你胆肥了,敢背着我们自己做决定了!啊?翅膀硬了是不是?!”
“这位家长,你先冷静一下——”
“还有这个!”父亲从桌上抓起几张纸,甩到师涟予身上,“分科走班志愿书一个月发过三张,每一张都要家长签字,你一张都没有告诉过我们!全是你自己签的!啊?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不听话的白眼狼?!”
母亲紧随其后,向乔方哀哀哭诉:“孩子实在是不听话,我和他爸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学,让他选理科不也是为了他好,为他的未来作打算,指望着他出人头地吗?家里条件不好,我和他爸挣钱都不容易……”
师涟予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那几张志愿书掉到地上也没有捡。
夫唱妇随。他在心里暗自腹诽。
父母这套“组合技”他从小见到大。父亲恃强母亲凌弱,往往百战百胜。
乔方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班主任,奇葩的父母没少见,因此十分淡定,不动如山,在师涟予母亲开始哭诉时才抬手打断:“家长不要心急,这件事我们慢慢说。”
像是笃定了最后结果,父亲冷哼一声,意外地什么都没有说,母亲也停止了哭诉。
“把地上的志愿表捡起来。”乔方对师涟予说。
师涟予捡起志愿表。表上,历史、政治和地理三个科目后赫然打着对勾,笔迹很深,像下了很大决心;家长签名处的字龙飞凤舞,反倒轻得要飞起来。
“师涟予,表上是你自己签的字吗?”乔方透过眼镜片,用有些浑浊的目光盯着师涟予,问。
“对。”他坦然承认。事已至此,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
“为什么要自己签?”
师涟予犹豫一下,避开不看父母严肃的脸色,才说:“因为我想学文科,我不想学理。”
“反了你了!”冷静了不到两分钟的父亲被儿子的话气得青筋直跳,怒吼,“我们这是为了你好!”
“是啊,小予,听爸妈的话。可以先学学试试,说不定学会了就喜欢了呢?爸妈养你不容易,你也要多体谅爸妈,听爸妈的话,行不行?”母亲拦住暴怒的父亲,用平时在家中从未使用过的柔和语气温声劝解。
这时候了才来感化他,未免有点晚了。师涟予起初一言不发,听了母停的话,他反问:“我为什么要放弃我已经喜欢已经学会的科目,转而去学我学不会也不喜欢的科目?那我不是傻子吗?”
这一顶嘴彻底惹恼了母亲,母亲连一旁有老师也不顾了,尖声大骂:“给你脸了敢跟我犟嘴,是不是平时太惯着你了,敢跟你妈这么说话?!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给我把选科改过来……”
爸一段妈一段,夫妻俩一唱一和差点把乔方搞晕。
放学铃早打过了,吕万里不知是为了吃饭还是嫌年纪管理处聒噪,铃一响就已经逃似的溜出了办公室。
乔方揉了揉太阳穴,抬手终止了夫妻俩的“表演”,严肃道:“年级尊重学生的意愿,选科走班及更改必须听从学生意见,学校和家长都不能随意更改,一切由学生自己决定。你们最好和学生商量好。”
乔方的话已经很明白了:除非师涟予让步,否则他的选科绝没有半分可更改的余地。
“师涟予,我再问你一遍,”父亲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你转不转理?!”
师涟予铁了心,面对父亲的质问,一字一句道:“我绝不转理!”
“你考虑清楚!”
“我考虑的很清楚!您也考虑清楚了,以我现在的成绩,学文科能上一本,学了理科恐怕就只有报大专的份了——”
“啪!”
清脆的一耳光。
父亲被气昏了头,站起身,抬手给了儿子一耳光。
包括师涟予在内,在场的三人皆是一惊。
乔方反应最快,赶紧拦住情绪激动的父亲,把他按回凳子上:“家长有话可以好好说,不要动手打人!”
师涟予的脸偏向一侧,他没有动,保持着这个姿势。
此时,他唯一的想法是:这算是代价吗?
乔方看了师涟予一眼,心下了然,说:“你先回班吧,我跟你爸妈说点事。”
他木然起身,走出年级管理处,直到冷风吹过,他才猛地一激灵,清醒过来。
脸颊上被打过的地方发烫,也许已经红肿起来。尽管快到上课时间,但他不想回班,找了个没人的楼梯,一屁股在灰扑扑的楼梯上坐下了。
天色暗下去,他的身影在暮色中被染成灰黑的颜色,渐渐和昏暗的楼梯间融为一体。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切,好像在跑。
他抬起头时,脚步声停止,一个人影已在面前站定,说话时微微气喘:
“师兄,找到你了。”
是慕翛。
“什么?”慕翛惊讶。
“我也很吃惊啊,没想到真的会有家长因为选课走班的事闹到学校来!师兄现在好像还在年级管理处呢。”
“已经出来了。”从教室外回来的荀胜平冷不丁接话,“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从年级管理处走出来,估计是五分钟前,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点还没回来。”
慕翛一下站起来:“沈祝,帮我给值日班长请个假,我去上个厕所。”
话音刚落,人已经跑出了教室。
沈祝:……
呵,口是心非的男人。
借着黄昏的余晖,师涟予勉强看清,慕翛围着那条围巾,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还没开口,厚厚的围巾已经盖在他头上。慕翛在他面前蹲下,把围巾拉上。
“我不冷。”
“呵。”慕翛气笑了。从走廊刮来的冷风把他宽松的校服吹得鼓荡,冷气直往衣服下钻。“到底是不冷,还是冷风已经把你吹麻了?”
师涟予把脸闷在围巾里,不作声。
慕翛头疼地按按眉心,把纸袋塞进他怀里:“至少你得吃点东西吧,我想你可能没吃晚饭。是鸡蛋饼,不过有点冷了,味道大概会差一些,将就一下吧。”
师涟予如梦初醒地弯了弯手指,才发觉手似乎真的冻麻木了,隔着纸袋触摸,连慕翛口中有点冷的鸡蛋饼都透着一丝温热。
他讷讷道:“我不饿。”
“明明最后一节课上课前某人才向我抱怨他快饿死了。”慕翛更头疼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你现在必须吃点东西,这样会暖和点,心情会稍微好一些。”
师涟予听话地打开纸袋,慢吞吞地将鸡蛋饼往嘴里送。
慕翛蹲得腿麻,便挨着他在楼梯上坐下,等他一口一口吃完。
纸袋很快空了。身体有了热量,师涟予的确精神不少,麻木的头脑也终于清醒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一处一处找过来的呗。”
“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没有吃饭。还有的话……可能是有点担心你。”慕翛耸耸肩,“我想这算不上打扰吧。要是想一个人静静,我就不说话了,你当我不存在;要是想有个人陪着,我就在这里。愿意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就说,我听着;不愿意就不说。”
师涟予只是把手放在慕翛手上,一言未发。漫长的沉默后,他终于说话了。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坚决地反抗我的父母。”
“从小,我爸妈在家里就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对于他们的命令只能服从不能反对,甚至不能表露出一丝不满的情绪,否则便会招来咒骂,有时甚至还要挨一顿揍。有关我们的一切决定都由他们来做。姐弟三人,都是如此。”
“姐姐处境稍微好些,毕竟她是女儿,而且很听爸妈的话,几乎从未挨过打。爸妈给她选理她就学,爸妈替她选好专业她就上,爸妈让她找好工作接济家里她就真的定期赚钱,明明通话时也说房租很贵花销很大……”
“有姐姐在前做‘榜样’,爸妈更加希望我和弟弟绝对听话,乖乖听从他们的安排。”
“对于爸妈,我的恐惧和愤恨多于喜欢。恐惧的是他们的威压,愤恨的是他们完全不顾我的意愿,自作主张。每当我想要自己做决定,他们就会认为我不听话,严厉批评我,强迫我改成他们认为正确的选择。我不断因为他们的强迫而改变决定。”
“现在我不能再让步了。我喜欢文科,我想学文科,不想听他们的去学理科,所以背着他们选了文科。乔方发到家长群里的成绩单让我爸妈知道了这件事,于是,如你所见,就发生了今天的事情。”
“我没有做出任何妥协。当然,我为此付出了一点小小代价,挨了我爸一巴掌。”师涟予摸了摸脸,发现红肿好像已经消了。回想起在年级管理处的经历,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好像还是很害怕。我不知道结果如何,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我爸妈,也不知道他们以后会怎样对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完全没考虑后果,只想着反抗我爸妈。可是现在我心里完全没底,所有勇气好像都已经耗光了。羽毛,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慕翛反握住他的手,沉默一瞬,只是说:“很抱歉,我不能从局外人的角度给你建议,也不能替你做决定。作为朋友而言,我能告诉你的是,”
“至少我会陪着你,像现在这样。”
那就足够了。
师涟予抬起头,望着黑透的天,长出一口气。郁闷和难过一倒而空,他的心情轻松了些许。
“我知道爸妈是为了我好。只是我希望他们能更多尊重我的意愿,让我做想做的事,成为我想成为的。”
“你想成为什么?”
“想知道啊?”
“好奇一下。”
“这样啊……”师涟予拉长了声音。
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慕翛怀疑他笑了,而且是坏笑。
果然,接着响起的声音多了几分欠揍:“就不告诉你。”
慕翛:……
变脸比翻书还快,看来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不说算了。”
“幼稚得很,怕说出来丢人,等有机会一定告诉你。”师涟予站起身,顺手把慕翛拽了起来,“好了,咱们回班吧。不知道我爸妈走了没,得听候乔书记发落了。”
结局是好的。乔方以三寸不烂之舌向师涟予父母详细讲述文科生未来的专业选择和可能就业方向,终于勉强说服了这对固执的父母,让他们同意暂时不更改孩子的选科。
乔方的眼睛后射出两道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把旷了四十多分钟自习课的师涟予和慕翛打量了一通,半信半疑:“去个厕所要半个多钟头?”
“上厕所”是沈祝同时给师涟予找的借口。
慕翛张口就来:“忘带纸了。”
师涟予紧随其后:“我便秘。”
乔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