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仙缘启（一） 前不见古人 ...
-
“贺仙长今日出街啦！此刻正在尹甬河旁呢！”
“当真？！快些快些，大家伙儿同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万万不能错过啊！”
霎时，人群如蚁聚般涌来，将贺重围得水泄不通。正因如此，贺重才愈发减少出摊次数，连行踪都刻意隐匿……
可尹镇的百姓，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只要有人眼尖瞧见，便会是这般万人空巷的光景。早些时候，他的小摊本不红火，如今能有这般盛况，原因无他——算得真、收费廉，甭管人妖仙魔，一概无欺。
一面青褐色的破布旗高高竖起，长队之首便是贺重。虽身着破衣烂衫，却难掩他一身仙风道骨：面庞无半分清冷凛冽，反倒带着几分清隽的柔和，眉宇间和睦体恤，又不失俊朗潇洒。
贺重静坐在那里，主顾接踵而至——
“贺仙长，我与内人成婚多年，如今她总算是有孕了，敢问我们李家是否后继有人啊？”
“您贵姓？”
“免贵姓李。”
“腹中婴孩确为男，可惜姓王不姓李。且你身有微恙，本就不易有孕，还需好生调理。”清音方落，那男子先是怔愣片刻，随即低声暗骂，却还是留下半袋米，躬身道了句“多谢仙长指点”才离去。
“下一位。”贺重的声音清清淡淡，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沙哑，与他温润的面庞稍显违和，那嗓子仿佛久未舒展般，藏着一丝淡然的疏离。
“喂！臭算命的！听说你画的符能助修炼，多少钱一张？”
“一块腊肉，亦或五文铜钱。”他素手轻抬，笔尖在黄纸上翩跹游走，符篆转瞬即成。
“给我来十张！多的赏你了！”一锭银元宝“哐当”砸在贺重单薄的木桌上，桌面应声裂出一道细纹。贺重心中暗喜：“这白狼大哥出手可真阔气……”
“下一位。”……
“下一位。”……
从薄雾氤氲到日落西山，贺重只做两件事：窥命断祸福，挥毫画符篆。待到收摊，他从不敢大摇大摆离去，掐个隐身诀便消失无踪。他曾来过这世间的证明，唯有百姓手中的一张张黄符，以及人群向着天空振臂高呼的“贺仙长走好！”
除了出摊，他的日子便只剩清寂。故而每次出门，他总会难得露出笑颜，像个鲜少出门的稚子，归家时带着满心雀跃。当他携着大包小包的馈赠落入院落，总会高声叫嚷：“师父——我回来啦——”
虽每次迎他的，都是殷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但贺重仍觉得，这个终日静穆、淡然出尘的女子是人间至好。许是她本就不喜烦乱聒噪，亦不喜欢他与妖魔鬼怪打交道吧。正如她的名字——殷隐，贺重想，或许这般清幽的性子，是隐逸之士与生俱来的。他虽不解，却仍对师父敬重万分，只是这待人接物的方式嘛——他学不来
“师父，你看这些！都是尹镇百姓送的，足够咱们吃好久了！”贺重指着米袋肉脯，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雀跃。
“世俗之物，于清修无益。”殷隐的声音平淡无波。
贺重闻言，悻悻地低下头，却又猛地从衣袖中翻出一支素银簪，献宝似的递过去：“师父师父，这个是给你的，我觉得和你最配了！”这簪子确实合衬——殷隐骨相极佳，冰颜肃容，不施粉黛却难掩绝色。金簪显俗，木簪缺了她的清冽，花簪绸带又太显活泼，银簪虽常见，却是最不违和的。即便如此，贺重仍觉得，世间并无一物配得上师父，这素银簪亦如是。
殷隐接过簪子，脸上并无半分欣喜，反倒蹙眉道：“雍华之物，不利于持俭。”
贺重愈发落寞，跪地持礼：“弟子知罪，请师父息怒。”
“我实在不明白，你到底放不下那尘世的什么？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修炼，羽化成仙，难道不好吗？”殷隐眉头紧锁，话语微凉。
“可是……万一我寻回前尘了呢？”贺重抬起头，眼中满是懵懂与期盼。
“我就知道，你一直将此事当作执念！但过往已然消逝，唯有珍惜当下、潜心修炼，你才能得偿所愿。执念太深，又怎能……”
“反正我灵核已损，且无仙缘，修为再高、法力再强，也于……于事无补。转转兜兜，缘木求鱼，每次都差那么一点，永无结果。”他打断了殷隐的教诲，磕磕绊绊的反驳着，心里却直打鼓：这话定然惹师父生气了，该道歉，得赶紧道歉。
他刚要俯身叩首，却见殷隐眼中竟泛起涟漪，猛地背过身去，肩头微微颤抖。贺重见状，连忙起身，轻轻拍着殷隐的后背，温声安慰：“师父没事的，横竖我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莫名闷闷的。往后天下山花烂漫，他皆可一一观赏；旁人的生前身后事，他也一览无余，可唯独自己的前尘——家人、年岁、故居……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能清晰感知到体内磅礴的修为与内力，却偏偏不知从何而来，用得也没那么得心应手……
“或许我以前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呢！或许……也曾辉煌过呀！”
这话一出，殷隐的肩头颤得更甚，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贺重的衣襟。他不解，向来严苛古板的师父今日为何会这般失态，许是实在不喜那支银簪，又或是他的话实在不入耳吧。
待殷隐情绪平复，贺重忽然眼前一亮，像是灵光乍现：“师父！我知晓了！我知晓如何获仙缘了！”
“如何？”殷隐本是不信的，却被他手舞足蹈的模样勾起了几分好奇。
“我窥到了！明早会有神光洒落霜扬岭！那可是神泽啊！万一……万一有哪位上神眷顾我，我便有机缘飞升；再不济，知晓些我的前尘往事也好啊！”
殷隐摇头否决：“这是无益之举，你成不了的，那圣光是……”
贺重却好似认准了一般，自顾自地念叨着：“来不及了，明早圣光就到了，我得赶紧去那儿候着！师父，这是最后一次，若这次不成，我以后便不再执着于往事，也不再妄求修仙了。”
不等殷隐回应，他便掐了个诀，无影无踪。
殷隐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气恼又无奈，却终究不能不管这个行迹乖张的徒弟。毕竟这徒弟能活下来，还留存着修为法力，已是万幸。他的性子，远不如从前那个……罢了，至少命是捡回来了。
殷隐暗自思忖：“也罢，先前那个……也未必有多精明，不然怎会于我言听计从……”
贺重几乎是瞬时便抵达了霜扬岭，却不慎挂在了树枝上。挣脱时划伤了手臂，渗了些血，这点小伤于他而言不值一提，便没放在心上，也未曾包扎。
他预窥时，见圣光主要汇聚在一棵柿子树上，心中不禁纳闷：这荒岭之中，怎会孤零零长着一棵柿子树？片刻后，他得出结论：神许是偏爱这山野野果。
凭着预窥之术，他很快找到了那棵柿树，盘膝坐在树下运气调息，静静等待圣光降临。虽闭目凝神，心中却早已满是期待。可坐了许久，预想中的圣光并未出现，耳边反倒传来一道暗哑低缓的声音，带着悠长的回响：“你——终——于——来——了——”
意识回笼时，他只觉浑身受制，粗粝的绳索勒得皮肉发紧，眼上蒙着块不透光的黑布，厚得连一丝微光都透不进来。他心头一沉，指尖飞快掐诀，默念数道解缚咒、破禁咒，可灵力刚涌到经脉末梢，便被一股强劲的力量硬生生阻断，半点也施展不开。
反复试了七八道秘术，皆是徒劳。那绳索上缠着若有似无的仙泽，却带着锁灵封脉的力道——他瞬间恍然，自己竟是被数道捆仙锁层层缚住，连灵力根源都被死死锁住，难怪所有咒法都石沉大海。
显然，这始作俑者早就在暗中守着他，却对他的本事知之甚少。要知道，他的预窥术本就无需用眼，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皆能随心窥探天机——唯独不能窥己。一旦妄窥自身，便会灵力逆冲，最终落得眼盲心盲的下场。
预窥术一开，贺重反倒彻底懵了——
这算哪门子绑架？
绑架不该是阴沟暗巷、粗麻绳缚身的境遇，可眼前却是雕梁画栋的气派宫殿，自己靠在软如云絮的锦榻上。唯一的异样，是身侧也捆着一人，两人的绳索缠在一起，分不开。
他凝神细探，心头一凛。那人生得顶顶俊俏，却半点生灵气息也无，面色白得像浸了霜的玉，静卧着时，竟与精心安置的玉像别无二致。
贺重暗自叹惋：这般容貌，便是妖族，也是顶好的模样——可惜，魂识似是散了，只剩躯壳。
所以，捆他之人要做什么？寻他来救这妖族？看这阵仗，不似害命；图他仙缘？那也不应找他这个废灵核杂灵根的散仙。那么便只有一种情况了——
“抓错人啦！！你们抓错啦！来人啊！！放开我啊！！真的抓错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仙缘启（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