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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人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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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溪镇的街口是个T 字型路口,在横纵两条马路交汇的地方是人群的汇集地,去往县城的中巴车在此等客,各处商店也在此汇集。
精品店位于横向街道的中心处,大姨家在路口左侧,林霖自然不敢往左边走,但是往右边走是回嘎嘎家的路,她也不敢回嘎嘎家。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林霖选择了顺着竖向公路往外走,竖向公路通向县城,林霖模糊知道妈妈就是顺着这条路离开的。
林霖攥着沉重的五毛钱第一次踏上了离家出走的冒险旅程。
她走了一会儿,人群的热闹声逐渐小了下去,就连阳光似乎也暗了下去。
林霖不敢走了。
她既没有反抗大人的勇气,也没有逃亡的勇气,林霖第一次意识到她就是个懦夫,不应该的,主角怎么能这么怯懦?
“呼!”小汽车呼啸而过,林霖吓得一激灵,她以为自己被大姨父发现了。
大姨父在林霖眼中就是皮笑肉不笑的大反派,要是大姨父发现她离家出走了,估计真的会杀了她吧。
林霖不敢在街道逗留,害怕随时会被发现,她左右张望着,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绿色招牌:中国邮政。
林霖还勉强能认全这四个字,妈妈带着她来邮局取过钱,林霖依稀知道这是个安全的地方。
她溜进了邮局后面的院子,院子空荡荡的,没有人。
林霖缩在阴暗的墙角处,看着阳光下跳跃的灰尘,听到街道上此起彼伏的车声、喇叭声,神色怔忪,不知该怎么办?
逃离是下意识的选择,但逃离之后呢?
林霖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有五毛钱,五毛钱买不起一□□筋,更买不起一张离开的车票,她无法离开这个小镇。
她不是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的大圣,她只是一颗无人在意的灰尘。
林霖浑沌地知道她走不了,但她又实在没那个勇气回头,她要怎么跟大姨解释自己的离开?如果大姨又让她买皮筋她该怎么办?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蹲在墙角无助地等,等什么,她也不知道,等大姨来找她吗?还是等某个连她也不清楚的能改变人生的奇遇?
不知等了多久,林霖觉得像是等了半辈子一样,蹲下去的双脚麻了又好、好了又麻,可林霖始终没听到大姨的声音。
林霖终于忍不住从墙角摸了出来,走出院子,朝街道四周张望着,她以为能看到或是着急或是生气的大姨。
可触目所及,皆是陌生的脸、陌生的声音,她置身于街道中,无人在意。
林霖顶着一脑袋散乱的、汗湿的头发,攥着一团皱巴巴的五毛钱,依稀明白了什么。
她说不出来,但她知道这是很残酷的东西,比尊严和斥责更残酷。
一辆辆汽车呼啸而过,卷起无数灰尘,疾风裹挟着让人反胃的汽油味将她卷入其中。
林霖拖着沉重的步伐,在阴冷的太阳下走回了大姨家。
大姨还在和邻居唠嗑,见了她只问道:“皮筋呢?让你买个皮筋怎么买这么久。”
林霖不敢说话,只摊开了手,手心躺着一团湿渍渍的五毛钱,大姨翻了个白眼,“真是没用,喊你买个皮筋都买不回来。”
“行了,天也黑了,我要做饭了,你回嘎嘎家吧。”
大姨收回了那五毛钱,林霖也回到了嘎嘎家,这一天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林霖也依旧还是镇上一个不起眼的孩子,没有精致的发型,没有人群的瞩目,也没有加冕为王。
太阳升了又落,月亮明了又暗,日子就一天天这么过去。
这年夏天,林霖依旧跟着珍珍钓龙虾。
她又掉进了水里一次,不过这次她熟料地自己攀着木板爬了上来,她不在意,但珍珍却着实被吓到了。
珍珍有些害怕,但她更忍受不了一个人钓龙虾的孤寂,所以担惊受怕地默许了林霖跟着她玩。
她们都太小,还不懂两次落水、两次存活究竟是多么幸运。
不过很快珍珍就不用害怕了,暑假在竹木床的吱嘎声中结束了,珍珍要上小学了,林霖也要上幼儿园了。
林霖对于幼儿园并没有很深的印象,她只是觉得有些无聊。
她无聊地跟着老师阿喔额、无聊地端着不锈钢饭碗排队吃饭、无聊地带着观观玩。
灌溪镇的幼儿园就在她上次离家出走的邮局附近,离那家精品店很近、离大姨家也很近。
那次不被人知道的离家出走事件之后,林霖完全失去了对那家精品店的兴趣。
每天幼儿园放学回家她依旧会路过精品店,只是她再没有一次看过那家精品店了。
大姨有时候依旧会喊她去家里玩,会让她数球算钱,会给她扎她曾梦寐以求的小辫子,但林霖不再兴奋了。
她知道,即使扎了小辫子,林霖也依旧只是林霖,不会变成人群中万人瞩目的公主。
日子一天天过,气温变热又变冷,身上的衣服少了又多,冬天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降临,幼儿园、小学相继放寒假了。
林霖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多了,不仅是因为珍珍又能重新和她一起玩了,还因为过年的时候妈妈会回来。
她以为过年妈妈会回来,毕竟大家的妈妈都会在过年的时候回来。
可林霖盼啊盼,盼到除夕那天,妈妈依旧没有回来,她在路口等啊等,最终等到的是妈妈寄回来的一袋包裹。
包裹里有好多新衣服,暖和的绒裤、软乎乎的毛衣、触手光滑的蓝色格子棉袄。
“林霖,今天是不是超级开心啊?你妈妈对你多好啊,给你买了这么多新衣服,来,快试试。”
大姨满脸笑容地拉过林霖,给她试那些新衣服,
“这么一打扮多好看啊,这一穿出去那人群中最漂亮的肯定是咱们林霖。”
林霖扯了扯嘴角,身子在崭新的衣服里别扭地动了动,小手小心地摩挲着帽子上的两颗小毛球,明明是很开心的事,可为什么心里还是很难过呢?
林霖不知道说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她只是知道大姨说得不对,但她已经不会顶嘴争辩了。
可惜的是,漂亮的棉袄也没有维持多久,林霖穿着它出去和小伙伴们玩摔炮、冲天炮、仙女棒,不仅给棉袄烫了几个洞,还把棉袄穿得脏兮兮的。
破旧了的棉袄穿在身上,林霖反而不再别扭了,她下意识觉得这样的棉袄和这样的她才是相衬的。
2002 年就在林霖的浑浑沌沌中悄然划过,2003 年呼啸而至。
这年九月,林霖背上嘎嘎买的新书包,正式成为了一名小学生。
灌溪镇小学很远,从嘎嘎家出发,林霖要走40 分钟才能走到小学,但林霖并不觉得累,因为走在这条路上时,她可以尽情地幻想。
在幻想里,她是绝对的主角,整个世界都要为她服务,她沉浸在幻想的世界里,乐不可支,有时幻想没有结束,这段路就结束了,林霖还觉得有些可惜。
当然,林霖也不是每次只会幻想,珍珍经常会来家门口等林霖一起上学,两个人一路上谈天说地,聊得很是开心。
林霖很喜欢这段时光,她觉得这样的时光就像是小燕子她们坐马车去江南一样,一路上只有美好没有烦恼。
上了小学还有个好处就是,林霖有了可以支配的早餐钱,是的,不是零花钱,是早餐钱,嘎嘎每天会给她五毛钱买早餐。
五毛钱可以买两个包子,足够小孩子的早餐了,但五毛钱不仅可以买包子,还可以买一大袋虾片,还可以买五毛钱一包的零食。
林霖对于食物的渴求非常热烈,她不仅爱吃包子,所有的零食她也都喜欢吃,有时候她会纠结着省下买早餐的五毛钱,买一大包虾片,或者是去学校的小卖部买一包辣条。
几乎所有的小学生都和她一样爱吃零食,一到课间,学校的小卖部总是挤满了小学生,吃完了的零食包装都溢出了垃圾桶。
但林霖和其他小学生又有点不一样,林霖不是每天都有早餐钱,有时嘎嘎起得早会给她煮面、煮糯米粑粑,林霖在家里吃了早餐,自然就没有另外的早餐钱可以买零食了。
但零食的香味实在是太吸引人了,同桌砸吧砸吧吃完了一包辣条,吃得嘴唇上全是又红又亮的辣油,他仰头把最后一点辣条丝丝往嘴里倒,吃完了随手将零食袋往地上一丢就跑出去玩了。
林霖等他出去后,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做贼一样从地上捡起包装袋,将食指伸进去,揩出一点剩余的辣油放在嘴里嗦啰。
林霖知道她不应该捡地上的东西吃,可她实在太馋了,她不仅捡过零食袋,还捡过掉在地上粘了灰尘的咪咪虾条,吃在嘴里还裹着一点泥沙的味道。
林霖1996年出生,属鼠。
过年时亲戚送到家里的礼品食物,不论嘎嘎藏在哪里都会被她翻出来找到偷吃,林霖还会把吃完的八宝粥空罐子又放回去,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嘎嘎常说家里养了一只偷吃的老鼠,林霖觉得自己也确实像是一只老鼠,见不得光。
除了食物的不满足,林霖还有新的不满足。
珍珍姐上二年级,她上一年级,她们经常会一起上学,但很少会一起回家。
因为珍珍要和她的同学一起回家,林霖也是第一次知道,珍珍姐在学校还有新的朋友。
原来她不是唯一,林霖有些落寞地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逐渐懂得了老师在课堂上说的孤独是什么意思。
不过,一个人也挺好,她可以尽情编织着她的取经之路。
林霖的小学生活并没有她期待得那么开心,她以为她会一鸣惊人,她以为所有人都会看到她,但她只是淹没在人潮中的一粒沙子,无人在意。
连老师看到她也只会说:“欸,那个谁。”
幸好,那天起,林霖拥有了小白,在小白眼中,林霖不仅是唯一还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