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悔景》三月的番

3、晨光里的新篇

　　天刚蒙蒙亮，院外的雄鸡便扯着嗓子打了第一声鸣，清亮的啼声穿透晨雾，在夏家宅院的青瓦白墙间荡开。夏清川是被这声鸡鸣惊醒的，一睁眼，窗棂外已透进一抹浅金色的晨光，将帐子边缘染成了温暖的橘黄。

　　昨晚月光下的约定，像一颗被清水洗过的石子，清晰地沉在他心底。那个缩在床角、抱着布老虎低声啜泣的小不点，那双红通通的、像受惊小兔子似的眼睛，还有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我罩着你”，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让他原本赖床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他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起来，脚刚沾地，又想起什么似的，顿住了动作。往日里，他总是由丫鬟伺候着穿衣洗漱，性子娇纵，哪里会自己动手。可今天不一样，他想早点见到林景明，不想浪费半点时间。

　　夏清川胡乱抓过床头那件月白色的短褂，套在身上时，却因为着急，把衣襟穿反了。他低头看了看，皱了皱眉，又手忙脚乱地脱下来重新穿好。脑后那束母亲特意为他留的小辫子，也因为他的动作太过急促，散了大半，几缕发丝垂下来，贴在颈间，痒痒的。

　　他也顾不上梳顺，只随手抓了根红绳，潦草地将头发束成一团，便趿着鞋，轻手轻脚地往隔壁房间跑。

　　指尖刚触到门把，夏清川又猛地顿住。他想起自己往日里的模样，总是昂首挺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样子，如今这般急吼吼地跑去见一个小不点，若是被下人们瞧见，岂不是要笑话？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放慢脚步，挺直脊背，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这才轻轻推开门。

　　屋里的光线还很柔和，晨光只堪堪爬上窗沿，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痕。林景明正蜷缩在床角，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老虎。布老虎的耳朵已经掉了一只，身上的花纹也褪得看不清了，却被他抱得极紧，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的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许是换了新地方，睡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嘴角还下意识地抿了抿，看起来比昨天初见时更显瘦小，也更惹人疼。

　　夏清川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过去，蹲在床边，仔细打量着他。圆圆的脑袋，肉乎乎的脸颊，哭红的眼睛此刻闭着，少了几分昨日的怯懦，多了几分孩童独有的乖巧。他想起昨天自己喊他“矮冬瓜”时，他那瞬间绷紧的肩膀，想起他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抬眼打量自己时，眼里的好奇与畏惧，心里的愧疚便像潮水般，又悄悄冒了出来。

　　“喂，起床了。”夏清川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林景明的胳膊，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份变化。

　　林景明被戳得身子一颤，猛地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迷茫，待看清床边的人是夏清川时，迷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他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规规矩矩地坐好，小手紧张地抓着衣角，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小声喊了句：“清、清川哥哥。”

　　这声“清川哥哥”，喊得有些结巴，却带着十足的认真。夏清川心里瞬间熨帖极了，像是吃了一颗最甜的糖，连鼻尖都透着一股甜意。但他脸上依旧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下巴微扬，故作严肃地说：“嗯，醒了就快起来，娘让我们去前院用早膳。”

　　林景明连忙点点头，低头去摸索自己的衣服。他的衣服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尾。许是平日里很少自己穿衣，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小手抖抖索索地拿起衣服，往身上套时，胳膊半天都伸不进袖子里。

　　夏清川看着他费劲的样子，心里的别扭劲儿又上来了。他想伸手帮忙，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口是心非的催促：“快点，磨磨蹭蹭的，像个小姑娘似的。”

　　话虽这么说，他却一直站在原地，没有真的离开。目光落在林景明那双忙乱的小手上，眼底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

　　林景明听到催促，动作更急了，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好不容易把衣服套上，系扣子时，又因为手指不够灵活，总是扣错扣眼。夏清川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笨死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却还是拿起衣服的扣子，一个个帮他系好。他的动作不算轻柔，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毛躁，却格外认真。指尖触碰到林景明冰凉的小手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林景明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夏清川，眼睛瞪得圆圆的。他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那么不好惹的清川哥哥，竟然会帮自己系扣子。夏清川的侧脸在晨光的映照下，轮廓格外清晰，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林景明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只觉得脸上热热的，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好了。”夏清川帮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对他说，“跟上。”

　　林景明立刻小步跟了上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只乖巧的小尾巴。他的脚步很轻，生怕自己走得太快，会惹清川哥哥不高兴。

　　到了前院，夏夫人已经坐在餐桌旁等着了。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淡蓝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本佛经。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两个孩子一起过来，尤其是看到夏清川虽然头发乱糟糟的，却一脸精神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

　　“清川，景明，快来坐。”她放下佛经，朝两个孩子招了招手。

　　早餐很丰盛，长条的木桌上，摆着软糯的白粥，金黄酥脆的油条，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腌得爽脆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酱黄瓜，以及一碗冒着热气的咸鸭蛋。

　　夏清川刚拿起筷子，就瞥见林景明正局促地站在一旁，小手紧紧抓着衣角，眼睛盯着桌面，不敢坐下。他的身子站得笔直，像一株刚被种下的小树苗，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愣着干什么？”夏清川皱了皱眉，朝他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过来坐我旁边。”

　　林景明看了看夏清川，又看了看夏夫人，见她笑着点了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走到夏清川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极规矩，屁股只沾了椅子的一角，双手放在膝盖上，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夏清川心里叹了口气，这小不点，也太拘束了。他拿起一根刚炸好的油条，油条还带着滚烫的温度，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他递到林景明面前，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耐烦，却难掩关心：“吃这个，刚出锅的，可香了。”

　　林景明受宠若惊地抬起头，看着递到眼前的油条，又看了看夏清川那双带着几分傲娇的眼睛，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句“谢谢清川哥哥”，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他拿着油条，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嚼着。那副细嚼慢咽的样子，和夏清川平日里狼吞虎咽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夏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拿起勺子，给两个孩子各盛了一碗白粥，粥熬得恰到好处，糯糯的，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她将粥推到两个孩子面前，轻声说：“景明，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不用拘束。清川比你大些，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互相照应。”

　　“娘，我知道。”夏清川抢先开口，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酱黄瓜，放进林景明的碗里，“我会罩着他的，没人敢欺负他。”

　　他说这话时，挺了挺胸脯，脸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林景明抬起头，看向夏清川，眼里满是感激。他用力点了点头，嘴巴塞得鼓鼓的，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用那双清澈的眼睛，传递着心里的暖意。

　　早膳就在这样温馨的氛围中结束了。夏清川放下碗筷，擦了擦嘴，对林景明说：“走，跟我去书房。”

　　昨天母亲说过，从今天起，林景明就是他的读伴，要和他一起读书习字。以往，夏清川最讨厌的就是读书，总觉得那些之乎者也的文字，枯燥又乏味。可今天，他却莫名地有些期待。

　　林景明立刻点点头，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夏家的书房很大，占据了整个宅院的东厢房。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书香气便扑面而来。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有泛黄的线装古籍，也有崭新的手抄本。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户，洒在宽敞的书房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摊开的书。夏清川走到书桌旁，拿起一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论语》，递给林景明：“你会读书吗？”

　　林景明接过书，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爹爹教过我一些，他说，读书能明事理。”

　　“那好。”夏清川搬了两张椅子，放在书桌旁，一张自己坐，一张推到林景明面前，“从今天起，我们每天都在这里读书。我读一句，你跟着读一句。要是读不好，我可要罚你抄书的。”

　　他嘴上说着罚抄书，心里却并没有真的想罚他。只是往日里，先生就是这样对他的，他便下意识地学了过来。

　　林景明用力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我会好好读的。”

　　夏清川满意地点点头，率先翻开书，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清亮的少年音，读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林景明立刻跟着读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字正腔圆。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却又透着一股认真劲儿，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书房里荡开层层涟漪。

　　夏清川心里微微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这个小不点竟然真的识字，而且读得还不错，比他刚开始读书时强多了。他看了林景明一眼，见他正认真地盯着书页，圆圆的脸上满是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一个字。

　　那一刻，夏清川心里的那份排斥，早已烟消云散。他只觉得，有这样一个小不点陪在身边读书，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继续读下去：“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林景明跟着读：“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户，洒在两个少年的身上。夏清川端坐着，手里拿着书，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林景明坐在他旁边，微微仰着头，眼睛紧紧盯着夏清川手里的书，跟着一字一句地读着。他的声音虽然软糯，却很坚定，每一个字都读得格外认真。

　　书房里回荡着他们朗朗的读书声，像一首悠扬的曲子，打破了宅院的宁静。窗外的鸟儿似乎也被这读书声吸引，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为他们伴奏。

　　林景明读着读着，偷偷抬眼看向夏清川。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精致的眉眼，脑后那束乱糟糟的小辫子，随着他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看起来格外好看。他想起昨晚夏清川说的那句“我罩着你”，想起早上他帮自己系扣子时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一个小太阳。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连读书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笑意。

　　夏清川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看他：“你笑什么？是不是觉得读书很有趣？”

　　林景明被抓了个正着，脸瞬间红了，连忙低下头，小声说：“没、没有。”

　　夏清川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伸手揉了揉林景明的头发，把他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像个鸡窝。

　　“好好读书，”他笑着说，“要是今天能把这一篇背下来，我就带你去后院，看我的蛐蛐。”

　　林景明听到“蛐蛐”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他抬起头，看着夏清川，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一定能背下来的！”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盯着书页，更加认真地读了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两个少年身上，也洒在那些泛黄的书页上。读书声依旧在书房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的朝气与活力，也带着一份刚刚萌芽的、真挚的情谊。

　　林景明看着眼前的夏清川，心里默默想，有清川哥哥在，这里好像真的可以成为他的家。而夏清川看着身边认真读书的小不点，也觉得，往后的日子，或许会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