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狼狈》雨小予

5、晨雾未散 裴枫醒

　　裴枫醒来的时候，枕畔只剩一片凹陷的冰凉。窗帘没拉严，一道晨色像被刀削过的薄刃，斜斜劈在地板上，亮得刺眼。腰窝深处还留着昨夜潮汐拍岸后的酸疼，仿佛有人用指节在裴枫骨缝间刻了一行私密的盲文——陆远之三个字，一笔一画，都带着火星。

　　客厅传来报纸翻页的脆响。裴枫扶着墙，一步一颤地挪出去，木质地板发出细微的呻吟，与裴枫同病相怜。陆远之就坐在那片碎金般的晨光里，休闲衫的领口微敞，锁骨下淡青血管若隐若现。他垂眼读报，睫毛在脸颊投下一排细齿状的阴影，咬住了整张面孔的锋利。

　　“陆远之……”裴枫嗓子发干，“你他妈……昨天是吃了药吗？”

　　他抬头，眼尾还沾着一点未褪尽的暗火，唇角却先一步扬起。报纸被随意撂在茶几上，哗啦一声。他走到裴枫面前，俯身，用一个极轻的吻盖住裴枫额前暴起的青筋。那触感像雪落进火塘，瞬间化散，却烫得裴枫往后一缩。

　　“抱歉，裴警官。”

　　裴枫哼了一声，嗓子眼里滚出一点委屈的尾音。疼，是真疼，可疼里又掺着一丝甜，掺了蜜的刀刃，舔一口就见血。他抬腕看表，金属表盘闪过一道冷光，给时间上了镣铐。

　　“十点半讲座。”裴枫捂住眼睛，指缝间漏进的天光刺得发酸，“只剩一小时。”

　　陆远之笑，声音低而滑，绸缎掠过耳廓：“那得抓紧，裴警官。”

　　衣柜门被拉开，冷杉的气味扑面而来。陆远之拣出一套休闲装，回身时领口擦过裴枫的唇，带着淡淡的烟草味。裴枫由他抱去洗漱间，镜子里映出两具影子——一个惫懒，一个餍足，彼此啃噬，又彼此依存。

　　水流声盖住呼吸，牙膏的薄荷味在舌尖炸开，冷得发苦。裴枫抬眼，透过镜面与陆远之对视，他倚在门框，目光一寸寸掠过裴枫的颈侧。那视线有形有质，所过之处泛起细小的战栗，仿佛早冬第一场雪落在尚未封冻的湖面。

　　“陆远之，”裴枫吐掉泡沫，声音含混，“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挺爽的？”

　　他低笑，胸腔震动，声音贴着裴枫耳后最薄的那块皮肤往里钻：“嗯……确实。”

　　裴枫踹他一脚，脚底却打滑，反被他扣住腰往怀里一带。洗漱间的灯是冷白的，照得陆远之眸色暗沉，裴枫跌进去，连回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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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滑出地下车库时，晨雾正浓，路灯一盏盏熄灭，被谁掐断了芯。玻璃窗外，城市尚未完全苏醒，高楼只剩剪影，天幕是洗笔水般的淡青。裴枫窝在副驾，安全带勒过锁骨。陆远之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指尖在裴枫腕侧轻轻摩挲，节奏与引擎声同步。

　　“到了叫你。”陆远之抬眼，声音散在空调的暖风里头。

　　裴枫“嗯”了一声，车速放缓，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震动好似心跳漏拍。裴枫听见自己的呼吸渐渐绵长，疼痛被睡意折进更深的褶皱。再睁眼时，车已停稳，窗外是校园林荫道，阳光穿过悬铃木，碎成一地跳动的铜钱。

　　陆远之俯身替裴枫解安全带，发丝擦过裴枫鼻尖，带着冷冽的松雪气。他唇贴着裴枫耳垂，声音低得只能气音分辨：“裴警官，加油。”

　　裴枫下车，回身时被他捞住手腕，一个极短的吻落在唇角，盖下一枚隐形邮戳。学生们三三两两掠过，笑声撞碎在初冬的空气里。裴枫整了整衣领，迈步往会场去，脊背仍残留陆远之掌心的温度，越走越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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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座比预想中顺利。报告厅穹顶高阔，灯光打下来。裴枫立在讲台中央，声音撞向四壁又弹回耳畔，带着微微的回响，仿佛有人在远处替裴枫应和。幻灯片一张张切过，黑白脑成像、彩色折线图。学生们目光灼灼，那些年轻的瞳孔里盛着尚未打磨的刀，亮得晃眼。

　　裴枫讲到社会功能恢复的关键节点，指尖点在屏幕上一道猩红的箭头，忽觉后颈一紧——被谁隔空掐住了命门。目光掠过台下，最后一排，陆远之懒懒倚在门边，双臂环胸，灯影将陆远之的轮廓削得锋利。他抬手，冲裴枫晃了晃手机，屏幕亮着，是直播界面，弹幕正疯狂滚动——

　　【陆总现身！】【裴老师今天好A！】【这俩人的气场杀疯了！】

　　裴枫喉头一紧，声音险些劈岔。陆远之却笑，眼尾弯出一点薄而利的弧。那一瞬，裴枫突然分不清自己是在讲课，还是在被他当众拆解，每一根神经都绷成即将离弦的箭。

　　讲座结束，掌声潮水般涌来。学生们围拢，问题像碎玻璃片子迎面飞来——

　　“老师，阴性症状与认知损伤的因果关系？”

　　“社区干预的循证依据？”

　　裴枫一张张答疑，嗓子开始发干，余光却瞥见人群外，陆远之被几个女生怯怯围住。他低头签名，笔尖在纸面游走。忽而抬眼，目光穿过人头攒动的缝隙，与裴枫短暂相接，那眼神在说：你逃不掉了。

　　终于脱身，裴枫抱着电脑往外走，外头日头已高，悬铃木影子缩成脚边一团浓黑的墨。陆远之几步追上，外套带着陆远之的体温落在裴枫肩头，袖口拂过颈侧。

　　“裴警官，”他贴着裴枫耳廓，声音混进风里，“怕你被学生拐跑，我只好亲自来逮人。”

　　裴枫嗤笑，尚未回嘴，身后忽然炸开一片尖叫——

　　“陆远之！真的是陆远之！”

　　“陆总！我超喜欢你——”

　　快门声、欢呼声、脚步声，是暴雨砸在铁皮屋顶。学生们蜂拥而来，手机镜头举成一片森冷的森林。陆远之伸手，将裴枫往怀里一带，臂弯像铁箍，护住裴枫后脑。世界瞬间暗下来，只剩他胸口沉稳的鼓动，一下一下，敲在裴枫耳膜上，盖过所有喧嚣。

　　“介意我帮你解围吗？”裴枫的声音贴着裴枫头皮，带着一点恶劣的笑意。

　　裴枫叹口气，电脑包带子勒得指节发白：“随你。”

　　他低笑，掏出手机，拨号，声音冷冽如刀锋划开绸缎：“让保镖进来。”

　　人群被黑色西装迅速劈开，像摩西分红海。陆远之揽着裴枫往外走，步伐不疾不徐，仿佛红毯而非逃难。日光落在陆远之侧脸，照出一层近乎透明的釉质。

　　裴枫抬头，望见远处教学楼玻璃幕墙反射的光——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他们交叠的影子，一个被护在臂弯，一个执刀开路。风掠过，吹乱他额前发丝，也吹得裴枫心底某根弦，嗡嗡作响，迟迟不肯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