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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拒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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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珘瞳孔一震,前世是因着这场围猎,让人看破了她的仰慕之情,再有义父助力,才促成的这门婚事。可现下,她在明面上并未跟顾长璌有多余交流,竟也引起皇帝的注意?
好端端的,为何非要为她乱牵红线!
千珘按下自己躁动的心,平稳地说:“殿下玉叶金柯,民女一介草民,断不敢做此念头。往日是民女初来乍到,不守规矩,玷污了晋王殿下的名节,现下已经知道错处,还望陛下从轻处置。”
千珘宛如惊弓之鸟,皇帝倒觉着她反应十分值得寻味。
“我大雍民风开放,鼓励女子主动追寻所爱。尹姑娘为人豪爽,何错之有?如此看来,是没看上我儿。”
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千珘低下头:“陛下莫再耻笑民女了。”
周遭皆将目光停留在千珘身上,想她一介孤女,若旁人给面子便称她是楚相的继女、忠烈之后,若有意轻贱,多的是形容乡下没规矩丫头的腌臜话。
皇帝都屈尊询她心意,好心为她指婚,晋王虽说不得宠,毕竟也是堂堂正正的皇子。她找这样的由头回绝,扫陛下面子,实在容易招人编排。
千珘眼珠转动,轻轻一笑,朝陛下福了个标准的礼,不卑不亢地继续说:“殿下英姿飒爽,民女仰慕还来不及呢。”
“只是民女亦自知配不上殿下,且生父在世时,曾为民女许过一门亲事。虽然还没来得及定亲,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父亲离世,千珘仍然记得。”
皇帝语气一扬:“哦?是谁家的男儿?”
“汝阳折冲都尉长子,廖昱。”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连皇帝也迟疑片刻:“那个至今仍昏迷不醒的少年?”
千珘的声音掷地有声:“是。”
廖家世代从军习武,守卫边疆,祖上出过许多名将,宫里还有位做妃子的女儿。
虽然今昔不比从前,逐渐走向落没,好歹也是簪缨世家,廖昱胫骨出奇,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早早便被寄予全族的希望,廖父为磨练他心志,更是从小带着一块行军打仗。
廖昱也确实不负厚望,年纪轻轻便得了诸多战功,被提拔为旅帅,可惜过早显露天赋,前几年在战场上遭了暗算,那毒箭割破他脊背,差点连命都丢在了边疆。
是她的父亲拼死将人运回来的。
虽然白白捡回一条命,却整日昏迷不醒,那毒物的解药,甚至在前世她死前也没能研制出来。即便未来还能苏醒,大夫也都断定,他再不能握剑杀敌。对于一个前途无量的武士来说,简直比杀了他更痛心。
天妒英才。
谈起他的时候,无人不对其感到惋惜。
这耀眼的少年逐渐沉寂下去,昔日爱慕他的闺秀小姐都避之不及,那些喊着非他不嫁的更是早被许了人家。而今这种状况,谁还会上赶着认这种亲事啊?
所以场上无一例外,全都惊异地望着她,想从中寻出几分隐情。
千珘还真不是为了拒婚便信口胡诌,此事是真的,不过只是父亲和廖昱阿兄的口头话,细究起来根本作不得数。
阿爹问她意愿时,千珘满心满眼都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顾长璌,哪里会把父亲的话放在心上?
廖昱现下昏迷不醒,也不会跑来戳穿她。廖家也就这么一个嫡子,从天之骄子,沦为无人问津,暗地里遭到多少白眼,这凭空得来的媳妇,也更是不会冒出来打岔。
千珘笃定她会因此成功脱身,还能绝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高门纨绔的心。即便今后事态发展下去,让她嫁给廖昱哥守活寡,以廖家百年家风,定也不会委屈了她。
得了自在,还寻了个切实的靠山。
千珘觉得自己打的这门算盘很是不错。
果然,皇帝听了她的话,立即赞叹她一片孝心,还说她令人倾佩,即便未婚夫婿伤成这副模样,她也不曾有过半分轻贱。
千珘自知自己没有那么伟大,说了些客套场面话,让人听了更觉得她为人谦逊,是个聪颖的好姑娘。
皇帝捋捋胡须:“人之行,莫大于孝。尹家闺女,性情贞淑,秉性温良,上天会厚爱你的。若廖昱未来苏醒,有福气娶你,待你们二人完婚之际,朕定要为你送上礼祝贺!”
有皇帝的金口在,千珘终于能够安下心,不顾场上人的反应,笑着应和下来。
抬眼之际,恰恰对视上一双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盯得人不住轻颤,千珘莫名心虚地撇开眼。
甚至后面好半天,千珘还都觉得场上有一双眼睛在直直地追随自己,却也究不出任何原因,只得告诉自己多疑。
因着这门突来的亲事,千珘被好几波人拉着问话。
廖家的人更是看她像看一尊吉祥娃娃,对着她嘘寒问暖,满脸堆笑。廖昱的母亲拉着千珘的手,捏着帕子掩面抹泪。
她面容慈爱,温声细语道:“我之前想给昱儿寻门亲事,他却告诉我他有了心仪之人,问好久都羞得说不出口,后来只说是在边疆认识的姑娘,为人善良,还会骑射,我便猜是你。”
“真没想到,患难见真情。我儿当真是有福气,能得姑娘如此惦记。”
这话听得千珘羞愧难当,便说自己也只是遵从父亲遗言罢了。
“廖家日渐式微,昱儿生死未明,不论如何,你有这份心已令人感动。”
廖母擦去眼角的泪,拍拍她的手,又苦口婆心道:“只是你还这样年轻,实在不必将一辈子赌在昱儿身上。孩子,若你今后爱上别的男子,廖家都会像你的娘家人一样,无论你走到哪儿都会永远祝福你的。”
千珘在羞愧之余,也觉得动容,不过她经历过感情之事,也爱上过某个人,如今却是一点男欢女爱都不再幻想。
看着面前这位不过短短几年,便已经苍老得如同老媪的女人,千珘感到悲伤,温和着说:“伯母,我是真心实意的,廖昱兄长待我极好,我每天都盼着他早日痊愈。”
“伯母也要多多保重身子,放宽心,廖昱兄总有苏醒的一日,总归一家人还团聚在一处,未来会好的。”
廖母这才笑起来,看千珘的眼神愈发慈爱,又来来回回说了些宽慰人的话才离开。
正笑着目送廖母,刚刚转过身,眼底还透着明亮的笑容,就撞上了一个毫无血气的眼眸,身子骤然僵住,彷佛被遏住了脉搏。
冷冷淡淡的,没有丝毫温度。
他立着,乌发随风飘逸,一只手托腮,将半边脸都隐去,看不清是什么神色,千珘却觉得他好像在笑。
已经不知道在暗处站了多久。
方才那股不明晰的感觉又浮现起来,千珘头一次看他那双眼,脊背会冒出一身冷气。
她只想离开,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即便他看不出来有任何变化,可直觉告诉她,顾长璌和从前不太一样。
旁人或许不知,千珘毕竟是见过顾长璌嗜血时的模样,为了夺位,如同地狱走来的恶鬼,不顾手足之情,一刀刀剜去太子的性命。
他生的一张温良无邪的脸,却是个行事狠辣的人。
千珘低下头,当什么也没发生,避开他的方向就要走。
好在,她徐徐走着,顾长璌并没有跟过来阻拦。
千珘舒出一口气。
可下一秒,温热的嗓音骤然炸响——
“阿舟。”
“你去哪儿啊?”
少年音扬起,尾音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夹杂着一丝闷闷的黠笑,宛若一股寒冰陡然刺进耳膜,忽然就将她硬生生定在原地,抬腿也不是,静默也不是。
顾长璌阴鸷的眼眸垂下,邪佞的笑容还荡在脸上,想起女孩那张明媚天真的脸,默默地将自己这副表情遮掩起来,生怕吓着她。
千珘呼出一口浊气,抬起僵化的腿缓慢旋身,移步迈向男人。
顾长璌生得俊美,不笑的时候又冷又硬,显得生人勿近。此刻,漆黑的瞳孔凝望千珘,掠过一片寒冽,见她离自己越来越近,暴戾的情绪顷刻荡然,脸上又扬起以往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美得令人心颤。
千珘朝他盈盈一拜:“晋王殿下。”
顾长璌平和道:“相识这么久,竟不知你与廖兄之间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他仍然笑着,一副纯良的模样。千珘看着他,忽然便打消了心底那种迥异的危险感。
说起来,顾长璌喜欢的另有其人,想他当初不拒这门亲事也有自己的考量,或是怕她名节受损,总不会是像她那样的爱慕之情。
前世,至少在他登基之前,顾长璌待她多有照拂,实在算不上面目可憎。
如今他们都不必再走老路,顾长璌再也不用难为自己,于他并无任何损失,何来的不悦呢?
千珘如此想通,便不再纠结。
“阿昱哥昏迷不醒,我实在也找不到什么机会说,”千珘淡淡一笑,认真解释着。
顾长璌眉目深邃,一眼望不到底,抿了抿唇,下唇早已被咬得泛白,他冷凝着好一会,鼻尖忽然溢出一声笑:“原来如此。”
他低眉浅笑:“阿舟,待你出嫁,可定要请我去喝喜酒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