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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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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一处山脚之下,河水哗啦啦流淌。
千珘躺在河边,呛出一口水,阳光斑驳地洒在她身上,刺得眼睛生疼。她缓缓睁开眸子,顿时觉得肌肤也被石子硌得酸疼,浑身肿胀得厉害,像是被抽筋断骨,紧紧贴在身上的衣物也似是半干半湿,十分难耐。
她呆呆地躺着一动不动。
这是哪儿啊?
抬眼是蓝蓝的天空,一望无际的,刺眼的光照得眼睛生出重影,似暗似明,好难受啊……
记忆逐渐回拢,千珘记得她是在打猎?
然后,一只箭射至她的马背上,紧接着,驹马狂奔,驮着她,摔下悬崖……
倏地,一阵耳鸣,刺得千珘耳膜生疼,大脑也又晕又疼。
不对。她不是死了么?在一个雨雪纷纷的冬天,染上风寒,不治身亡,死在了那堵宫墙里!
对,她是死了的。
变成孤魂,飘在空中,千珘看到她宫里的人跪在床边,鼻涕眼泪糊成一团。
那岂是假的?
可是现在……
死了,还能有如此清晰的触感么?
千珘抬起胳膊,仔细地盯着这双白嫩嫩的手,上面还留着几道新的伤口,像是被草刮的,她按了下小臂的淤青,酸疼感立即袭来。
真的又重新能感知到疼痛,还能切实地触摸到身侧的石子——这是作为她魂飘时,完全做不到的!
千珘头脑欲裂,索性不去想,只任由天旋地转,浑身乏力得厉害,片刻后,脑海里炸响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她重生了?!
正当脑子发懵之际,耳边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那声音愈发清晰,千珘想忽视都忽视不了,不由地支起身子望去,只见离她不远处,有一只成年的野猪,张着血口撕咬几只兔子。
刹那间,原本松懈的身子一僵,下一秒骤然挺拔,手指碰到一张弓箭,几乎是本能地拾起它站立,警觉地盯着那只野猪。
它毛发黢黑,身躯敦实,嘴角渗着血,眼底凶光乍现。
千珘汗毛竖起,攥紧手里的弓箭对准野猪。
野猪,弓箭,还有这条小河流……好熟悉的感觉!
等等,皇家围猎,这里是她被河水冲刷到的一处山脚下!
犹记得,那是早春时节,润雨浠沥沥落在繁华京都半月之久,一年一度的皇家围猎本该因此推迟,临近日子时,天空却倏然放晴,春和景明,便如期举办。
那年的围猎设在京都一处偏远地区的山头,树木葱葱绿绿,野兽硕大肥美,一派欣欣向荣。
那时她刚随母上京,母亲改嫁,她也认了楚相为父,以楚府小姐的名头参加围猎比赛,才入场便已抓获五、六只野兔,数量不输太子,还被人恭维说巾帼不让须眉,有机会拔得头筹。
听了那话,千珘血气涌起,就在独自骑马追鹿途中,竟遭了一支暗箭,那马疼得不受控制地狂奔,驮着她直直冲向悬崖——
不幸中的万幸,悬崖之下是溪流,千珘拼死抓着峭壁松树借力缓冲,捡回一条命。
摔下去之后她便晕倒了,湍急水流裹挟着顺流而下,带到这平坦岸边。
后来,是顾长璌寻到她,制伏了野猪,搀扶她回去。
这般亲密地出现在大众视野,即便事出有因,难免惹些闲话。
好在两人此前便有些苗头,楚相借此推波助澜,皇帝问过千珘的意思后,竟大手一挥,当场赐婚了。
那件事来得突然,千珘被幸福砸晕脑袋,也不曾细想,只是眼冒金星地盯着顾长璌看,然后羞红着脸,低头说好。
这婚事便顺理成章地定好了。
如今想来,千珘当真觉得此事颇为奇怪。
且不说两人身份差距便是难以跨越的鸿沟,关键是,她摔下悬崖这件事,后追查起来也只说寻不到刺客,或是谁不小心射偏,才导致如此祸端,于是只当她倒霉,后来渐渐作罢。
不等千珘思索个所以然,那野猪已是蓄势待发,踮踮千足,身子前倾,猛地朝她进攻过来。
千珘从前跟着父亲学过一些制敌招式,只当是强身健体,临危防御,可多年困于深宫,整日只知捻花拾针,哪里还能使得上什么招式制伏这野猪?
只怕是连拉弓的力气也没了。
不过若是在此等死,千珘宁愿放手一搏,好歹博个生机。
电光火石之间,千珘手臂已经蓄满全身的力气,攥紧弓,迈开步子,像从前父亲教的那般,取箭上弦,瞄准野猪额心最薄弱之处,试探地拉弓,放箭——
可是,那箭却只是侧过野猪的耳朵,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再接连两、三支箭,皆是如此,堪堪伤它皮毛。
千珘额头冒出冷汗,朝后退了一步,再次使出全身力气,举起酸胀的手臂,箭矢对准那野畜。
猛地,野猪张着獠牙向她扑来。千珘躲闪不及,跌坐在地,箭飞了出去,却仍不伤这野畜。
大脑一片空白。
上天究竟是厚爱她,还是折磨她?
给她重来一次的希望,又瞬间将它收走?!
千珘含着泪花,以防身的姿势,一边倔强地攥紧了弓,一边默默朝后蹬腿,只想着默默远离这危险。
野猪继而张着獠牙,向她扑来。
千珘几乎是本能地闭上眼睛,顷刻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如此潦草地死在此处,千珘觉得十分委屈。
可等了好半天,手脚都还没发疼,便大着胆子缓缓睁开眼。
只见脚边躺着方才还十分凶猛的野猪,身上三支利箭齐齐刺穿它的肚皮,奄奄一息倒地不起。
千珘仰头,睁着剪水秋眸,盈盈望向远处。
果然见那郁郁葱葱的灌木丛中,立着一个清艳俊极,浑身却冷光乍现的男人。
墨黑长发用银冠高高束起,玄色骑装衬得他英姿飒爽。
顾长璌嘴唇紧绷,见那畜牲已经构不成威胁,提着的心才将将落下。
千珘盯着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心有余悸地顺了顺胸脯,动了下轻微扭伤的脚踝。
虽然度过眼下的危险,可之后难免又要跟顾长璌拉扯不清,千珘正愁思着,顾长璌已经快步行至她面前。
顾长璌弯腰,宽大的手掌捏着千珘细弱的手臂,把她扶起身。
千珘微微一颔首,却是神色晦暗,立即后退了半步,不动神色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换做旁人,定然对她疏远无所察觉。可是顾长璌习惯了洞察人心,如此细微的转变也看在眼底,打量她的神情多了一丝古怪。
“多谢晋王殿下救命之恩。”
顾长璌歪着头,眼前顿时浮现起今早还朝他眉飞色舞地分享猎物的姑娘,不禁细细打量起千珘。
她何时变得这般疏离、客套?
顾长璌淡淡一笑,忽然抬手抚上她的发顶。
千舟怔住,像被人定在原地。
下一秒,却只见清俊男人从她凌乱的发髻里拨弄出几片枯叶,眉眼一弯,扬起温柔得彷佛能沁出水的磁音,似笑非笑着说:“举手之劳,阿舟不必放在心上。”
“舟”是她的小字,只有很亲近的人才知道。
从前千珘过分痴恋顾长璌,早已忘记在什么时候,将如此私密的称呼也和盘托出。
前世他却极少如此唤她,“阿舟”一词,只在那些闺房之乐中才频频出现。
现下他突然唤出,千珘总觉得他在故意挑逗,脑海里又突然涌现起某些耳鬓厮磨时,他哑着嗓音唤她小字的场景,脸突然红了一下。
顾长璌本就生得好看,态度稍微软和下来,说话又是一派温柔,很容易惹得人被牵着鼻子走。
不过,千珘也不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她很快便理好心绪,朝顾长璌福身:“殿下的救命之恩,民女没齿难忘。天色渐晚,不宜在此逗留。还请殿下先行一步,民女稍作整理再随后跟上。”
避嫌的意思不言而喻。
顾长璌攥着弓的手一僵,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讪笑道:“山野间能伤人的禽兽诸多,若你再次遇险,我可万死难辞其咎。”
见千珘面露难色,顾长璌话锋一转,温声道:“不如你先行,我远远跟在后头,若遇危险,也好护你周全。”
话已至此,千珘不好继续拒绝,以免露出太多破绽,便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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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驻扎营地时,众人还在议论她的事情,随行的护卫更是被派了一半去寻她下落,见她独自安然回来,纷纷大喜,围着她叽叽喳喳询问状况。
与千珘相熟的,更是拉着她左看右看,又是关切又是心疼。
千珘全都得体应对,随后回到自己的席位。不一会儿,顾长璌也回来了,身上还扛着那只血淋淋的野猪。
众人计算猎物,顾长璌只得了一只战利品,最后是太子获胜。皇帝一高兴,挥手命人端上一只玉带当彩头赏给太子,还说了许多夸赞词,眼底是藏不住的自豪。
太子似乎还嫌这礼不够好,非磨着皇帝往宫里送一碟烤肉给自家娘亲。
以往的猎物都是皇帝和随行的官员烤来简单吃后,将剩余的尽数送给附近的百姓,鲜少有带去给宫里后妃食用的。
太子这看似无礼的讨赏,反倒尽显孝心,皇帝跟他玩笑几句,就把方才亲手烤制的鹿肉,命人快马送去皇后宫中。
千珘看着这父慈子孝的戏码,心中无端生出几分酸涩,眼眸不自觉地望向顾长璌。
若非为了救她,耽误那么长的时间,将猎物也放走了,此次胜出者,大概也会是顾长璌。
在千珘记忆中,往常都是他夺魁,几乎无一例外,可皇帝每次都是随口称赞几句,便将烤制的鹿肉随手赏给他当奖励。
顾长璌像是一颗明珠,还是没有蒙尘的明珠,却是自己的父亲,亲手将盖头给他遮上,看不见他的闪耀。
千珘不禁想,或许便是这份偏心,以及多年的打压之下,害得顾长璌内心扭曲,最后才做出弑父杀兄的谋逆大案。
她叹了一口气,总归这和她不再有什么干系了。
顾长璌彷佛知道自己正被人注视着,微微侧过身子,将视线不偏不倚地停在千珘身上。后者恰好收回眼神,低下头给自己倒酒喝,错开了与他的对视。
隔了好半晌,楚相和皇帝不知道说起什么,千珘突然听见有人唤她名字。她正神游着,还以为自己幻听,紧接着便被身旁的人推搡了一下手臂。
千珘这才抬眼望去。
皇帝盯着她,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你叫尹千珘?尹崇的女儿?”
千珘一愣,父亲只是一个校尉,出身更是普通平民,竟能让陛下记住?
她不明所以,起身行了个礼,回道:“是。”
皇帝笑起来:“初见你只当是弱柳之风,却没想到身姿矫健,从那么高的崖摔下,还能化险为夷,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说着,他看了眼楚相,和气道:“尹崇的闺女都这么大了,说亲了吗,可有心仪之人?”
千珘愣住,又听到那威严的声音继续响在耳畔:“若为你和我儿文思赐婚,你可愿意?”
文思,是顾长璌的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