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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两幅面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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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晨雾如一层薄纱，笼罩着寂静的书院。一个个子矮小还驼背的白发老者推开了书院的门，慢慢走过长廊，那是去往祠堂的方向。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院长，晨安。”声音的主人是个青年男子，他小步快走到老者面前，鞠躬行了个礼。老者虽看不太清对方的样貌，但凭着声音也能确定是谁。
“是子渊先生啊，来得好早。”老者朝着来人的方向回了礼。
“昨夜没有睡好，到半夜醒了就怎么也睡不着了，所幸早早来学堂。”
“是你的学生昨天突然在学堂上晕倒是吗？找郎中看过了吗？孩子怎么样了？”
“昨天请了郎中来给茜儿看病，只说是气血不足，并无大碍。我请顾姑娘送她回了家。”青年男子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院长，我今天可否早退，我想去看看那孩子。”
“好的，你去吧。正是换季的时候，先生也要注意身体。”说完话，老者就继续往祠堂走去了。
“多谢院长，您也注意身体。”青年男子目送着老者离去后，转身步入斋舍关上门，靠在门边低声向虚空质问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茜儿为什么会醒不来。你们究竟对那个孩子做了什么？”
话说完，青年男子立刻就像换了个灵魂一样，脸上一阵诡异的抽动，眼神中的焦急迅速褪去，被一种纯粹的冷漠所取代。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喉间发出：“明知故问。既然有人来了，就得有人离去。很不幸，这回被选中的是那个女娃。”
犹如判决的声音回荡在耳边，青年男子恢复之前的神色，顺着门板跌坐下来，头深深地埋进了臂膀里，无力地沉吟道：“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还只是个孩子。”
当天晌午，到了午休的时候，陆先生匆匆收起课本就要走出讲堂，学生们围拢上来。
“先生，听说你要去茜茜家，茜茜是得了什么病吗？”
“先生，我娘亲做了些点心，能帮我带给茜茜吗？”
“先生，这是我家种的梨，也请您帮我带去。”
看着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一件件礼物被塞进自己的怀里，陆先生很不是滋味，只能强作笑脸。“谢谢大家……”他的声音干涩得发颤，“你们的心意，老师一定……带到。”
走出讲堂，陆先生阴沉着脸，全然没有往日的从容，疾步向门口走去，一时没留意到在门口等候着的顾姑娘。
“先生，您不要紧吧。需要我陪您去吗。”
“不了顾姑娘。对了，曹先生今天下午请了事假也要早退，方便的话帮忙照看下孩子，多谢。”
陆先生来不及把话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顾姑娘很担心陆先生，本想悄悄跟着，但想到书院的孩子只好作罢。
穿过两条街巷，陆先生来到了卢府门外。卢家并不是易拾城的本地人家，三年前从隔壁县城搬来了这里，有说是卢家家主为了拓展自家的生意，也有说是卢家家主为了爱女的学业。不管怎样，虽是外来户，但这些年卢家广结善缘，在城里也是小有名气，与很多城里的富户来往密切。
陆先生拾级而上，正准备叩门，府门从里面打开，七八个挎着药箱的人走了出来，一个个嘴里嘀咕着“真是怪病”“古怪得很”，好几个还很是眼熟。看来卢家家主为了爱女，找遍了城里有名的郎中。
卢家的下人见了陆先生，就把他迎了进去。
距里屋还有二十步远，就听到里面传来啜泣声。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和一个郎中从里面走出。
“卢老板，真是对不住，在下行医二十载，确实没见过令千金这样的病。”郎中满怀歉意地说道。
“连你都这么说，这可如何是好啊。”卢家家主说话声都带着哭腔。
卢家家主把郎中送到门口，回身抹了把泪，才注意到陆先生。
“是陆先生来了。多谢您挂念小女，还带这么多东西来看望。”卢家家主拱手向爱女的师傅行了礼。只见他双眼布满血丝，眼角还有泪痕。
“很多是茜儿的同学送的，托我带来表达慰问。”
“多谢大家。多谢……小女好端端的……怎么会……”卢家家主终究忍不住哭出了声。他把陆先生迎向里屋。在走到里屋前，卢家家主努力止住哭泣，拭去眼角的泪水，两次深呼吸，才勉强恢复表面镇静。
里屋站着一排卢家的仆人，面朝床榻，好几个也在抹着眼泪。床榻边坐着一个妇人，用手绢捂住眼睛，全身因哭泣而不住地颤抖。
“夫人，陆先生来探望茜茜了。”
卢家主母放下手绢，朝着陆先生欠了欠身。
陆先生走到床边，只见床上的女娃紧闭双眼，均匀地呼吸，和寻常的睡眠状态别无二致。
“……这孩子，在昨天以前……有什么异样吗？”陆先生不知该说什么，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他想确认什么，但又害怕得到回答。
“茜儿这些天晚上总睡不好，要么睡不着，要么半夜就醒……前天夜里还走到我们的床边，缠着我哄她睡觉。”卢家主母回答道，话语中夹杂着抽噎声。
听到此话的陆先生深深地闭上了双眼，脑海中的另外一个声音正催促着自己。他紧皱双眉，额头渗出了汗水，背过双手紧握双拳，像是在抗拒着什么。过了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睛。
“我这边也找找关系……也许能找到大城里的郎中来给茜儿看病。易拾毕竟也只是县治，看不了茜儿的病……”陆先生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只能几乎自己听见。
“多谢先生，如能治得了小女的大病，先生就是我卢家的恩人。”卢家家主刚要向陆先生鞠躬行礼，就被陆先生搀住。
“我……我是茜儿的师傅，这是我应该做的……事不宜迟，我这就去联系，告辞。”
卢家家主就要送陆先生出府。“卢家家主留步。”陆先生顿了顿，缓缓说道：“今天……你们就好好陪在茜儿身边吧……”
近乎逃走一般跑出了府门外，在街角处陆先生突然站住脚步，回身看向卢府，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对着虚空说道：“再给他们点……最后的时间吧。”
在得到脑海中同意的回复后，陆先生点了点头：“谢谢。”
拐过街角，突然一阵风起，只一瞬，这个青年男子的身影就在街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远处的茶楼上，一位老者一边抿茶，一边望向窗外。像是从远处看到什么，他放下茶杯，原本柔和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犀利。他拿起桌上的斗笠，起身离开茶楼，向卢府所在的方向走去。
而在星守村——
扑通一声，张西一屁股重重地坐在田间小路就站不起来了。这天天亮之前好不容易赶回家里，还没躺下多久，张三爷和刘大娘就起床了，叫起张西收拾家务，完了就是下地干活。忙活一上午，张西困得走路直打颤，还免不了被爹娘数落。
想来也是，原来的张西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娃，而现在这个，在本来世界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城里人，自然啥农活都不会。
张西干脆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叼着一片树叶，跷着二郎腿。张西本想偷懒补个觉，但午夜时王掌门的话语始终萦绕在心头。
“祈泰宫……可是专门管理我们这些‘已死之人’的地方。”
“是祈泰宫让我们穿越来的吗？”
“是……也不是。自三十五年前我来到这个世界，我就一直在探寻真相。我很确信，祈泰宫是导致我们穿越来的关键所在，但是要想主动接触祈泰宫的人并不容易，或者说是接触‘那群人’并不容易。”
“那群人？”
“我刚才说过，祈泰宫表面上是个寻常的宗教组织。在整个丰国大小城镇、村庄都有他们的庙，丰国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头百姓，大多是他们的信众，所以要接触到祈泰宫一般的‘祈士’可一点不难。但那些操纵生死的人，却藏得极深。这三十五年里我也就见过三次。”
“那你的意思，城里的陆先生，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应该是，但是他‘单独’找你。这……并不符合‘规矩’。”
“‘规矩’，什么意思？”
“穿越来这个世界的人，彼此之间会产生某种‘联系’。这种‘联系’可以被视为体内魂灵作用的结果。当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看到了征兆，就会来找你。确定我找到你之后，祈泰宫的人会在某个时间让我们一起去找他。”
“你说的‘联系’是指传承吗？”
“你这小子的头脑真不赖。确实如此。我第一次见到祈泰宫的人，就是上一代掌门带我去的。是的，上一代掌门也是穿越来这个世界的人。我们在祈泰宫的人的见证下完成了象征传承的仪式。”
“那他现在在哪？”
“已经过世了。在那天之后，上一代掌门把星守门托付给了我，从此很少露面，也不肯让我去找。等到再见面的时候，是第二年了，已经病得很重。在临终前向我交代完遗言后，就……”
“这样的‘传承’已经是第几代了？”
“已知的，星守门传到我这已经是第二十五代。每一代掌门都是从其他世界穿越而来。”
“……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穿越来的人吗？”
“当然。三十五年间，我游历了丰国的十三州，我能找到的加上我有十三人。我和他们有过接触，巧合的是，我们十三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降生’在不同的州。他们和我一样，也是从他们的上一代传承下来的。”
“祈泰宫……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我研究星象，是祈泰宫的任务，找的名目是通过观测星象来预测未来一年的国运，这是整个星守门都知道的事。但实际上……根据上一代掌门所说，祈泰宫要的只是‘答案’，至于是什么问题，又是什么问题的答案，得自己找，而提示就是星象。”
“所以你和上一代掌门找到‘答案’了吗？”
“那是在三十五年前的那场仪式上，上一代掌门给出了他的‘答案’，但祈泰宫的人不置可否，只说让我继续研究下去。我也不知道我的‘答案’是不是祈泰宫想要的。”
“对了，你刚才本来想让我加入‘观星系’，为何又改了主意？”
“据我所知，过去的二十四代掌门也并不都是观星系的人。既然你没有底子，也没有兴趣，那就罢了。而且……祈泰宫显然不急于得到‘答案’，因为他们从没干预过历代穿越者的选择。这三十五年里，我也一直在做准备，到时如果有后来人对观星研究感兴趣，你把历代掌门和我写的书传给他就行。”
“答案”，究竟是什么呢？
想着想着，疲惫终于压倒了思绪，张西沉沉睡去。在睡梦中，他仿佛看见一个穿着书院青衫的小女孩在空无一人的学堂里抽泣。他本想上前，女孩却突然抬起头怒视自己。他猛地惊醒，发现天边夕阳如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