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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劫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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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终于过去了,迎来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季。这会儿天是染着点橘色亮光的,比都察院门前的几盏旧风灯要更鲜艳得多,本来这样的日子在长安这个府地稀松平常,只是清风连带着将纪青史身上那点用热酒筑起来的热意邪去不少,除却神识上的清明脸却冻得发痒,仿佛浸润进骨里。
雨丝还斜斜打湿青衫下摆。纪青史手中是刚灌下还余半盏的热酒,喉间尚余暖意却抬手随意抹了把唇角酒渍。一身男装穿得松垮散漫领口微敞,袖口挽到肘间,偏生得一副疏狂纨绔模样。雨气裹着酒气间他漫不经心扫过长街雨幕接着笑意懒懒散散,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洒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泥水由远及近,一名都察院的小吏披蓑戴笠浑身淋得半湿慌慌张张奔至近前,他顾不得抹掉脸上的雨水躬身拱手声音还带着急喘:“大人!宫里内侍刚出宫传了口谕,太后娘娘命您即刻入宫觐见,一刻也不能耽搁!”
纪青史捏着酒盏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还慢悠悠地将空盏在指间转了半圈,唇角勾起一抹懒懒散散的笑意,声线压得偏低,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散漫调子。
“太后?眼下这个时辰?对了,京鹤侯府那位素来与我形影不离的小世子可也一同被召入宫了?”
小吏被问得一怔,连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回话,声音里满是惶恐与拘谨:“回大人,小的……小的委实不知。宫里只传了您一人的口谕,吩咐务必请您即刻动身,其余之事,小的未曾听闻。”
纪青史面上笑意不变,可心底却轻轻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妙。难不成……昨日他与京鹤侯小世子在南城青楼吃花酒,闹到半夜才归,动静闹得太大所以被哪个多嘴的人捅到了太后跟前?他在心底暗暗咂舌,面上却半点不露,只随手将空酒盏搁在身侧的木案上。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声,语气依旧洒脱,“去,给本官牵一匹马来,要脚力快的。”
小吏猛地抬头,望着外头倾洒不止的冷雨,路面早已积起浅浅水洼,一时愣在原地,讷讷开口:“大人……这雨下得这般大,道路泥泞难行,骑马必会浑身湿透。宫里备了马车在街口等候,您不乘马车入宫吗?”
纪青史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通透,又有几分玩世不恭的狡黠。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到的雨丝,身姿挺拔且眉眼疏朗,一身少年意气混着纨绔散漫,在雨幕里格外鲜明。
“乘马车做什么?”他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就是要淋得一身狼狈,满脸雨水,才好入宫扮可怜。”
说罢他抬眼望向雨雾深处的宫城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依旧说得漫不经心:“你跟着本官也有些时日了难道还不清楚?太后娘娘哪一次急召我入宫是有什么好事?”
冷雨敲打着廊下的青石板,声声碎响,像是一把钝刀,轻轻撬开了纪青史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旧年尘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面上那副纨绔散漫的笑意未曾消减半分,眼底深处却已漫过一层化不开的寒雾。五年了,他踏入长安这座城池已然整整五年。五年光阴足以让一个稚子长成挺拔少年,也足以将一段血淋淋的过往埋入无人敢问津的深渊。
他他是茶郡淮北侯纪京山的嫡子,生母乃是当年名动京华的戚氏长女戚香乃是名门嫡女,风华绝代。只可惜红颜薄命,在他记事那年便撒手人寰,独留他一人在侯府深宅里茕茕孑立。淮北侯纪京山生性风流后院姬妾无数,庶出弟妹更是多得数不清,偌大侯府从无他的立足之地。生母临终前唯一的执念,便是保他性命,于是从襁褓之中,便将他以男子之姿养在身边对外宣称是淮北侯嫡长子,以此在虎狼环伺的宅院里争得一丝喘息,换一席安稳之地。
他就这般顶着男子的身份,长到十余岁,本该一世安稳,偏生戚氏祸起萧墙,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戚氏举族谋反暗通北狄铁骑,一夜破关,燕鸿山与天妃阙接连陷落,大靖连丢三城,边关震动朝野哗然。海家临危受命,倾全族兵力出征浴血死战方才堪堪平定叛乱收复失地。谋逆大罪本该株连九族,戚燕侯戚侯山被押赴市曹当众问斩,鲜血染红了长街,曾经煊赫百年的戚氏一族就此灰飞烟灭,满门抄斩,府邸焚毁连一丝余烬都未曾留下。而他身上流着一半戚氏的血是叛族余孽,是理当一同赴死的罪臣之后。
淮北侯纪京山为求自保,为向朝廷表尽忠心,毫不犹豫地将他这个嫡长子推了出去。一纸奏书,自愿将独子送入长安为质,以此换取侯府满门的平安。他舍弃的是他唯一的嫡出孩子,换来的是爵位稳固,是家族无恙与后宅庶子们无忧无虑的前程。那一年他孤身离开茶郡踏入这座金碧辉煌却也冰冷刺骨的长安城。
太后见他无依无靠又是淮北侯明面上的嫡长子便将他留在宫中亲自教养,说是教养实则是圈禁是质子,是悬在淮北侯头顶的一把利刃。五年来他学着收敛锋芒,学着放浪形骸,学着做一个玩世不恭胸无大志的纨绔子弟,唯有这般才能让皇室放心才能在这座吃人的京城里,活下来。
雨丝落在眉梢带来一丝刺骨的凉,将他从回忆里轻轻拽回,纪青史缓缓抬眼望向雨幕深处的宫墙,唇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依旧洒脱,依旧纨绔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无人能懂的寂然与寒凉。
…
这世间明面上仍是谢家的江山,可但凡在长安城里活过三年五载的人心里都清楚得很,真正执掌这天下权柄牵动朝局风云的从来不是深宫御座上的帝王,而是盘踞朝野百年根深叶茂的卫氏一族。
海氏一族是当年靠铁血军功站稳脚跟的将门,曾与卫家一文一武互为制衡,是先帝用来平衡朝局的一柄利刃。可先帝一道冰冷遗诏直赐后宫以命海贵妃以身殉葬。一杯毒酒悄无声息,一代宠妃香消玉殒,海家在宫中唯一的靠山轰然倒塌,从此虽仍握兵权却处处被卫家钳制打压再难有当年与卫家分庭抗礼的风光。
时至今日,太初帝后宫后位悬空已近二十年,迟迟不立。宫中嫔妃本就不多,真正能站稳脚跟体面尊荣的唯有卫昭妃一人。他是卫太后亲侄女,也是根正苗红的卫家贵女,容貌才情家世皆冠绝后宫,论身份论靠山论朝野支持无人能与她相争。若不是先帝临终前留下铁血遗诏,明令后世子孙绝不允许卫氏女子立为皇后断了卫家借后宫掌控储君的路,凭卫家的手腕与势力早已将卫昭妃稳稳推上后位再诞下嫡子,江山恐怕早已改姓卫了。
其中卫王最为特殊,他是先帝晚年所得的老来子,年纪与太初帝的几位皇子相差无几,今年方才行过冠礼,正是少年时候,这些王爷虽都是宗室旁支,有的还已经是前朝王爷,但势力野心都不小。
雨丝落在眉梢,冰凉刺骨,猛地将他从绵长而沉重的思绪里拽回现实。纪青史轻轻抬眼,望向雨雾深处那座巍峨森严的宫城,唇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依旧,只是眼底早已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凉。太后这一声急召究竟是为了昨日吃花酒的荒唐小事,还是这盘他只想旁观的棋局,终于要将他狠狠拖入漩涡中央了?
雨丝敲打着油纸伞,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响,细密如针,密密麻麻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湿冷大网,将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苍茫之中,青灰色的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高耸暗沉的宫墙,还有飞檐翘角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模糊轮廓,天地间一片静穆,唯有风雨声在耳畔反复回荡以致于清寂得近乎空旷。伞下这方寸之地稍稍隔绝了外头的寒凉与湿意成了风雨之中唯一安稳的角落。
纪青史静静听着孟铎安的述说,一言不发,耳畔是连绵不绝的雨声,脑海里却反反复复回放着方才帘后惊鸿一瞥的模样。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那双墨黑温润、带着病后清弱的眼眸,那轻得仿佛一触即碎的颔首示意,那混着药香与菩提檀香的浅淡气息……一桩一件,一丝一缕都在雨幕之中被无限放大。
谢黼,字兰雍。
苍白易碎的眉眼,清隽雅致的风骨,久病缠身的单薄与手握权柄的沉稳威严在他身上奇异地融合成像一株扎根于深宫风雨中的青竹,看似纤弱无依却自有一股不可撼动的端方气度,令人见之难忘。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微凉的气息混在雨雾之中,化作一缕淡淡的白汽,转瞬便被风吹散。指尖缓缓松开紧绷的马缰轻轻落在身下黑骏温热的脖颈上,骏马似是感受到了他心绪的起伏所以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马蹄轻轻刨着积水的石板溅起几粒细小的水珠。漫天雨雾依旧沉沉压落,将整座皇城裹在一片化不开的湿冷与苍茫之中。
纪青史仍僵立在马背上,周身被冰冷的雨水浸透,劲装紧贴着肌肤,寒意一寸寸钻入骨缝,可他却浑然不觉。他望着谢黼消失的雨幕尽头,那道青绸小轿早已彻底隐没在朱红宫墙的拐角之后,连一点模糊的轮廓都再寻不见,可帘后那抹苍白清绝的面容,那双藏着十年孤寂与伤痛的墨色眼眸,那轻得仿佛一触即碎的颔首,却在他心底刻下了一道深刻而清晰的痕迹,挥之不去,触之生疼。
无边的怅然与心疼,混杂着宿命般的震撼,在他胸腔之中缓缓蔓延,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直到身旁孟铎安的声音骤然一沉,打破了这片死寂的沉重,才硬生生将他飘远至十年前血色长街上的神思,猛地拽回这冰冷湿滑的宫道之上。
“回神。”
他的语气里再无半分叙说旧事的沉痛与唏嘘,只剩下风雨欲来的紧迫与凝重,眉头紧紧拧起眼底还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马鞍边缘示意他立刻清醒过来。
“别再沉在旧事里了,太后此番急召你入宫,从不是什么寻常问询,更不是随口召见,而是兴师问罪。”
纪青史浑身一震,被雨水打湿的长睫猛地一颤,凝在睫尖的细小水珠簌簌落下,冰凉地砸在脸颊之上,他骤然抬眸看向孟铎安,桀骜飒爽的眉眼之间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沉郁与怔忪,声音因方才的震撼而微微发哑,同时带着几分茫然的错愕:“问罪?我近日安分当值,未曾有半分疏漏,更未触犯宫规,何罪之有?”
孟铎安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小卫王出事了。今日午后小卫王闲来无事前往御马场跑马消遣,他骑乘的那匹马正是你前几日亲手挑选亲自赠予他的那匹神骏黑驹。你比谁都清楚那匹马性子温顺,脚力稳健素来驯服从无半分暴烈之举,可谁也未曾料到不过片刻功夫那马行至御马场弯道之处,竟毫无征兆地发狂惊窜,四蹄腾空且暴嘶不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心神般疯了地在场地之中横冲直撞。小卫王猝不及防来不及反应便被狠狠甩落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之上。一声闷响之后人当场便昏死过去,右腿腿骨寸断畸形弯折,鲜血瞬间浸透衣料,触目惊心。
随行的侍卫与宫人吓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若非恰好被途经御马场附近卫侯卫禀韫及时撞见出手镇住惊马拖延到御医赶到,此刻的小卫王早已是性命不保,可即便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如今的小卫王至今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虽被连夜抬进宫中太后跟前静养,可御医们束手无策以致情况越来越岌岌可危。
而整件事的源头是那匹发狂惊窜的马,明明白白的事实是你纪青史送出去的。马惊主责在赠马之人,如今罪责便落于你的头上。如今满宫上下所有的矛头与嫌疑无一例外全都直指你一人。太后早已在殿内等候传召你即刻入宫觐见,这一去是问责追责,是彻头彻尾的问罪。”
纪青史牵着马,跟着孟铎安一道踏入内宫宫门,刚过永巷拐角,便被一行人拦在了前路。为首的是个身着紫绒蟒纹太监服的老者,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阴鸷与漠然,正是太后宫中最得势一手掌印生杀的大太监蔺進贵。他身后立着两排腰挎长刀的内侍护卫,个个面无表情气息沉冷地将整条宫巷堵得严严实实。
蔺進贵抬了抬眼,“纪都事,孟经历,太后娘娘有旨尔等二人,罪责加身不必起身,不必入殿,便在此处雪地跪候以听候发落。”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护卫已然上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而来。换作平日以他桀骜不驯的性子断不会轻易受此折辱,可此刻小卫王坠马重伤的罪名悬在头顶也只是缓缓屈膝,膝盖重重磕在冰冷湿滑的雪地里,积雪瞬间浸透衣料,寒气顺着肌肤一路往上钻,冻得他骨节发疼。
身旁的孟铎安亦沉默相随,一同屈膝跪倒在雪地之中,两人并肩跪在寂冷的宫巷里,像两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青竹,沉默却挺直。
蔺進贵看着二人顺从跪下,嘴角勾起极冷的笑意缓缓踱至二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太后娘娘还未传召问话,咱家便先替娘娘,传一句外头的风头,吏部右侍郎周寅早已递上密折参了你们一本。”密折上写得明明白白:纪青史身为新任都察院使却不思职守,深夜私出禁中,孟铎安身为锦衣卫亲卫,知法犯法徇私纵容。二人结伴同往坊间青楼楚馆,饮酒作乐喝花酒狎玩伶人,秽乱宫规败坏朝仪,藐视皇权。”
碎雪簌簌落在肩头,湿冷的雪水浸透衣料,贴着肌肤冻得人骨节发僵。纪青史跪在冰凉的雪地里,他微微抬起下巴,被雪水打湿的长睫轻颤,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漾开一抹玩世不恭的纨绔笑意,明明是跪伏在地姿态却依旧带着纵马驰骋时的肆意与张扬。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拂去落在肩头的碎雪,动作慵懒又随性,全然不像待罪之身,倒像是在坊间酒肆里闲坐听曲的逍遥客。
“蔺公公这话,可就说得差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散漫,一字一句,轻飘飘却力道十足:“什么叫深夜私出、秽乱宫规?什么叫饮酒作乐、狎玩伶人?周大人这折子,写得倒是文采斐然,可惜啊,全是没影儿的编排。”
纪青史微微偏头,看向身旁一同跪着的孟铎安,眼底掠过一抹心照不宣的狡黠,随即又转回目光,望着蔺進贵,笑得愈发肆意放浪:“我与孟兄确是出过禁中,可那是当值间隙,寻个地方暖暖身子解解乏。再说了男儿郎、女英傑,年少气盛偶尔寻个清净地儿喝两杯小酒算什么天大的罪过?”
“至于喝花酒、狎伶人……”他故意拖长语调,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玩世不恭,“蔺公公怕是有所不知,我纪青史看不上那些软玉温香,孟兄更是眼里只有腰间刀、杯中酒。真要论起来我俩凑在一处顶多算臭味相投、结伴胡闹,离周大人嘴里那秽乱朝仪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周大人整日埋在吏部卷宗里,大概是闲得慌便爱捕风捉影,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往人身上扣。”他纨绔之下藏着冷锐,“只是公公不妨细想想,我一个刚入都察院的新人,孟兄是锦衣卫亲卫,我俩无冤无仇周大人为何偏偏挑这个节骨眼上折子?莫不是……看我们即将落难,便急着上来踩一脚好讨某位主子的欢心吧?”
一旁孟铎安立刻心领神会,紧跟着低笑出声,配合着他摆出一副浑不吝的纨绔模样。他微微侧首,眉梢轻挑,语气散漫又带着几分锦衣卫特有的痞气,朗声接话:“纪兄说得极是。我与他不过是少年心性,贪了两杯酒,解了半日乏,就算真有过失,也不过是小惩大诫的过错,犯不着被周大人如此大张旗鼓地污蔑构陷。”
他抬眼迎上蔺進贵冰冷的目光,毫无惧色,反倒笑得坦荡放肆:“再说了真要论行止不端,京中世家子弟朝堂官员哪一个没有过私下宴饮?怎么偏偏到了我们这儿就成了藐视皇权败坏朝仪?蔺公公执掌宫中规矩多年可要明辨是非,别被有心人当枪使平白冤枉了我们两个,寒了底下卖命之人的心。”
“我们承认年少轻狂偶尔放纵是我们不懂规矩。”孟铎安语气一转,故作愧疚却依旧放浪,“可这喝花酒狎玩伶人的罪名,我们担不起,也不能担。还请公公明察莫要让小人得逞坏了宫里的规矩也污了太后娘娘的圣明。”
他肩线微微一塌整个人像是被这阵仗生生吓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头也下意识放低,只露出一截清瘦却略显惶然的下颌,活脱脱一副初入宫廷被大阵仗惊得失了分寸的少年模样。
不等旁人催促,他微微往前跪行了半寸,膝盖碾过积雪,发出细碎轻响。下一刻,他扬声朝着殿内方向开口,声音是少年清嗓,却慌得发颤,急得有些走调,全然是一副被吓懵了的愚直模样:“太后娘娘恕罪!太后娘娘明鉴!”
“纪青史年少无知初入都察院,不懂宫中规矩森严,是我糊涂,是我胆大,趁着当值间隙,一时贪玩拉着孟兄偷偷出去喝了两口酒,是我轻狂放肆,不守规矩我知罪,我认罚任凭太后责罚绝无二话!可……可周大人说我喝花酒狎玩伶人,实在是天大的冤枉啊!”
他声音更急带着几分无措的委屈,拼命摇头,“纪青史刚从外地入京,连京中街巷都认不全,那些地方我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怎么敢做那种秽乱宫规的事!求太后娘娘慈悲,明察这诬告陷害之罪,纪青史……纪青史当真不敢,也不会啊!”
细白的雪沫子扑在殿门的铜环之上,簌簌作响。纪青史那一声声惶急又粗浅的告饶穿透紧闭的殿门一遍又一遍撞在殿内的寂静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慌乱与嘈杂,殿内长久的沉默之后,一道略显倦怠却威严沉冷的女声,隔着厚重的殿门与漫天风雪缓缓传了出来,语调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与厌烦。
“吵死了。”
“让那两个不知规矩的东西,滚进来回话。”
蔺进贵直起身,冷冷瞥了一眼仍跪在雪地里的两人,尖着嗓子扬声传令:
“太后有旨,纪青史、孟铎安,进殿觐见!”
纪青史这才停了告饶,垂着头,一副依旧惊魂未定的愚钝模样,与身旁的孟铎安相互搀扶着,从冰冷的雪地里缓缓起身。双腿早已冻得麻木僵硬,每动一下都带着刺骨的疼,他却只是微微瑟缩了一下低着头弓着背,步履踉跄而笨拙全然是一副被吓得腿软,毫无气场的少年郎模样,一步一步跟着蔺进贵朝着那座深寂如渊的殿宇走去。
殿门被内侍轻轻推开,一股暖香混着淡淡药气扑面而来。殿内阔大幽深,四下燃着鎏金兽脚暖炉,青烟袅袅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贡毡踩上去无声无息,四周垂挂着暗金线绣云纹的厚重锦帘隔绝了一切窗外寒意也隔绝了外头所有声响,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上首暖榻之上,斜斜倚着一人。
卫太后并未穿戴繁复朝服,只着一身家常的绛色织金夹棉常服,衣料绵软却依旧掩不住那一身沉淀多年的威严,鬓发梳得整整齐齐仅簪一支通体莹润的赤金点翠步摇,鬓边两缕银丝若隐若现不显得苍老反倒添几分深不可测的沉敛。殿内暖炉青烟袅袅缠上鎏金灯架以致将烛火映得明明暗暗。
卫太后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之上,方才那点温和慈软的笑意,在听完纪青史那番荒唐无忌的话语后缓缓淡去了几分。她只是轻轻将暖玉手炉递回身侧侍立的侍女手中,指尖缓慢而有节奏地轻叩着榻边描金缠枝的扶手,抬眸看向殿下立得松松垮垮、全无半分仪态的少年,目光依旧温润柔和,可语调里已然多了一层长辈训诫晚辈的沉缓与威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倒还有心思替小卫王张罗寻医,也不低头好好看看,你自己近来在京中在宫里究竟闹下了多少荒唐事,坏了多少规矩体统,哀家这几日听了多少禀报,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因你而起?纵马长街肆意喧哗,马蹄所过之处,冲撞路人惊散摊贩,视京畿法度于无物,私下聚众赌博与市井泼皮江湖游医称兄道弟出入酒肆赌坊毫无世家子弟的半分模样,更甚者竟敢在宫禁禁地之内蹴鞠嬉闹,追逐跑跳惊扰内宫安宁以致于几乎丢尽了都察院与你家族的脸面。你父亲当年离京赴任之前亲自入宫将你郑重托付在哀家身边,千叮万嘱只求哀家照看你修身养性引你走上正途也好将来在朝堂之上谋一份清贵安稳的前程,不负家族不负自身。可你呢?朝中清贵闲散的职位任你挑选,陛下也屡次示意,可你偏偏一个都看不上眼,放着光明坦途不走执意一头扎进了都察院。哀家知道都察院地位水涨船高,可究其根本你也只是躲个清静,何曾用过心?你与孟铎安一般心性,浮躁跳脱顽劣难驯的同时还满身江湖气,最缺的便是沉淀与打磨。哀家思来想去后已经替你们安排妥当,翰林院清贵闲雅文气深厚,最是磨练心性涵养风骨。往后你二人便调离都察院入翰林院当差,日日与书卷笔墨为伴,好好学学何为规矩,何为礼法,何为真正的仕途正道。”
纪青史却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立刻往前站了半步,一张清俊的少年脸上瞬间写满苦不堪言,眉头皱成一团,浑身都透着抗拒与不耐,那副纨绔顽劣的模样展露无遗,想也不想便张口急声拒绝。
“太后!万万不可啊!这万万使不得!翰林院那些之乎者也、经文典籍卷宗文案,枯燥沉闷得能把人活活闷出病来!整日埋在故纸堆里对着笔墨纸砚摇头晃脑,规矩繁文缛节多如牛毛比被关在禁闭室里还要难熬百倍,臣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浑身不自在!那样枯燥死板、勾心斗角的事情,臣是半分也做不来,半分也不想沾!臣只求留在都察院,别的任何地方,臣都不去!求太后开恩收回成命吧!”
太后面容保养得宜,肌肤细腻,看不出太多岁月痕迹,只是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常年养尊处优与执掌权柄的清冷薄凉。眉形细长,微微下压,一双眸子半睁半阖,眸光浅淡,不怒自威,只淡淡一瞥便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寒意。
两侧各立着两名侍女皆低眉垂目,大气不敢出。
左边一人捧着温热的手炉,铜罩上錾刻着缠枝莲纹,温度适宜,只等太后伸手便可奉上。右边两名侍女,一人执着一柄极轻的拂尘静静立在角落,只在尘埃微动时才极轻极缓地拂过,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另一人则捧着一叠叠整齐的折页与卷宗,指尖稳稳托着分毫不动,只等太后示意便可立刻呈上。太后眉眼温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审视,指尖轻抵暖玉手炉,语气慈软,目光却如细水浸骨缓缓落在纪青史身上。
“你送小卫王的那匹马,是北狄新贡的汗血宝驹,连御马监都未入册竟先到了你手中。私赠贡品已是不合规矩,如今更害得他坠马重伤、昏迷不醒,此事你当真半点不知情?”
“回太后,这马……实在是小卫王缠了我足足半旬,天天堵着我要,又是夸马又是夸我,嘴甜得不行,死活求着我让给他。”他头微微抬起一点,眼神坦荡又散漫,带着几分少年人被烦透的不耐大大咧咧续道:“臣本就不爱被人纠缠,想着不过是一匹马,他喜欢便给他玩去。臣哪里想得到那马好好的会突然发疯?臣是真的半点不知啊!对了,臣光顾着辩解,倒把正经事忘了。”
他微微倾身,语气真诚得近乎粗浅,目光直直望向软榻上的太后,全无半分避讳,“不知小卫王此刻伤势如何可还安稳?御医们……可能稳住性命?臣在京中混迹这些日子,倒也认识几位游走四方的江湖郎中。他们不在太医院名录里,却各有各的独门秘术,正骨续脉吊命醒神的手段丝毫不比宫内御医差,外头百姓权贵寻诊的能排成长街,口碑一向极稳。若是太后不嫌弃来路草根,臣这就让人去传他入宫给小卫王多看一眼也算多一条生路。再说了……那郎中还欠着臣一笔不小的赌债没还清呢。臣此刻派人去叫,他就算是在酒坛里泡着,也得立刻爬起来赶进宫绝不敢有半分推脱怠慢。”
一股淡淡的寒气随着推门的动作飘了进来,一道纤细清瘦的身影,逆光立在门口。
正是当今圣上。
两侧侍女、内侍齐齐俯身见礼,连蔺进贵都连忙垂首避让。卫太后见状也微微直起身,语气里多了几分自然的亲近:
“陛下怎么来了?”
太初帝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缓步走入殿内。他走得很慢,身形清瘦步履轻浅,落在厚绒地毯上几乎无声,明明是九五之尊却更像一位误入深宫的清寒少年。待走到殿中他才微微抬手,声音清浅略有些轻,像久病之人气息不足却清晰安稳:
“儿臣路过此处听见殿内似有争执,便进来看看。”
太初帝微微侧首,望向软榻上的卫太后,语气依旧恭顺温软,却带着一层不动声色的维护:“母后,儿臣听说了御马场的事。依儿臣看,那不过是场意外。马性本烈忽而受惊发狂,在所难免并非纪青史有意为之。纪青史年纪轻所以性子跳脱顽劣了些行事不知分寸是真。可要说他故意害小卫王,儿臣是不信的。孟铎安一向稳重只是跟着他胡闹了些,也算不得大罪。”
太初帝微微垂眸,声音轻缓,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一点小事,母后便别太过苛责他们了。他们心性还浅,罚几句警醒一番便罢了,不必如此动气。”
卫太后坐在软榻之上,闻言先是眸色微沉,随即缓缓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露出几分无奈又带着薄怒的神情。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里添了几分故作严厉的斥责,声调不高,却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嗔怪与恨铁不成钢,听上去真切无比,半点看不出是假意做态。
“陛下!你看看你又这般毫无原则地惯着他们!”
太后眉峰微蹙,唇角的笑意彻底敛去,换上一脸严肃的责备,目光先扫过立在一旁垂首噤声的纪青史与孟铎安再落回太初帝苍白清俊的脸上。“这两个孩子,年纪轻轻心性未定顽劣跳脱,目无规矩,一桩桩一件件荒唐事做得数不胜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教不知礼哀家今日严苛几句不过是想磨一磨他们身上的浮躁气叫他们明白何为宫廷法度,何为言行分寸。你一进来便忙着为他们开脱求情,这般一味纵容袒护只会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越发不把规矩礼法放在眼里。长此以往将来如何能担当重任,如何在朝堂与都察院立足?”
太后说着,又斜睨了纪青史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假意的厉色,嘴上却已是松了口风:
“若非陛下亲自开口求情,今日哀家定要好好罚你二人叫你们牢牢记住这次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