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惟愿 惟愿,惟愿 ...
-
常成宗觉得自己已经到了理智的极限,他和周清荣四目相对,她的眼睛里明明无波无澜,那么静,却似乎什么都表达了。
她叫他快乐,可是清荣,被爱摧毁过的人再快乐又能快乐到哪里去?
常成宗只觉自己的心一阵昏沉的抽痛,他清醒地意识到周清荣并不想见他,甚至这个时候似乎他再耽误下去,她会彻底崩溃。
她原是那样的厌恶自己。
为了彼此的体面,为了她好受一些,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身后有响动,他以为是清荣追了出来,便赶忙回头,看见的是空荡荡的医院过道,或许只是一阵风吹过。
他醒觉自己对周清荣存了太多不恰当的希冀,他竟然指望做她的小三,常成宗为自己感到不齿。
在他来之前,游启明阻止过他。
游启明说:“九哥,我不是说清荣不好,是人本质上还是动物,被圈养多年的宠物早已经失去自我,她不会有爱恨,只有被调教过的听话。你懂我的意思吗?实际上周清荣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让你爱的人了,你别去了,她不会跟你回来的。”
他当时很决绝,谁也阻止不了他,不亲耳听到周清荣的拒绝,他是不会死心的。
*
等常成宗离开后,赵屿前来寻周清荣,她已经坐在手术室门口,望着那绿莹莹的几个大字,而后崩溃大哭。
她以手遮住惨白的面孔,伏在膝盖上。卷曲的长发即刻如慢镜头般顺着肩背往前滑,犹如天罗地网,将她死死困住。
赵屿的声音惊人的嘶哑,“清荣,没事的,会没事的。”
“赵屿,我想带我妈回北京。”
赵屿沉默地看着她。
很久以后,他叹一口气将人拥进怀里,“我早就答应过你了,你忘啦?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的,你不是想读书吗?等孩子生下来,我送你去读书,你不是还剩两年大学没念完,我陪你去。”
*
回国后,为了周清荣养胎,赵屿打算搬家。
那段时间他到处看房,助理送来的房源信息堆在书房里。某天周清荣午睡过后去找书看,将一堆文件碰到地上,蹲下来捡时,看到了香山公馆的一处房源信息。
房子很漂亮,花园种的树都是按她的喜好来的,记得最中二那年,她在社交平台上发帖说:自己见不得花的凋落,故而以后的院子里种树就可以了。
所以花房里那些花,赵屿送来的那些稀奇古怪色泽艳丽的花朵,其实从来不是她喜欢的。
可惜没人知道,无人再知道了。
她反复翻看着房子里的装潢和设计,每一处的小巧思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从未想过这世上竟有如此投缘的人,能把房子设计的如此合她心意。
最雅致的地方在于房主喜欢收藏古玩,一楼是大大的琴房,里面的琵琶装满了玻璃展柜。
老红木、紫檀、象牙玳瑁饰件,经典的六相二十四品,唐代的四弦曲项琵琶,以及某演奏家的旧藏,听说这些会一并过户给下一任房主。
只是香山公馆这样好的房产,不是急用钱,应该是不会出手的吧。
售价也并非天价,看来是诚心要卖。
*
怀孕第七个月的时候,周清荣肚子大了一圈,身体养好一些了,赵屿抽了时间陪她去了宝华寺。
方丈围着她做了一场法事,在她面前双手合十,“施主,有何心愿?”
她站在大殿中央,缓缓仰起脸。光线从高处渗下来,落在佛像低垂的眼睑上。她看见佛的指尖结着印,微微的弧度,像是要向虚空里递出什么,又像是已经递了很久。
身后忽然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她终于低头,看着自己的足尖说:“希望家人身体健康。”
赵屿爽朗地笑了两声,他心情极好,拥着周清荣说:“真傻,怎么这个时候还想着别人?”
周清荣的睫毛颤了颤,家人?她哪里还有家人?
她问方丈:“我可以跪拜吗?”
方丈微笑地看着她,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
她缓缓跪下来,双手合十,匍匐在佛像脚下。
惟愿,惟愿常成宗先生,身体康健,幸福快乐。
*
常成宗离开北京之前,再一次去了榕城。
司机将他送到榕西山脚,徒步路过一家客栈,木制古屋门口种着一株红梅。
常成宗顿了顿,便走了进去。
招呼他的是个当地人,普通话不标准,平翘舌不分,向导在身旁给他翻译了一遍。
他径直往里,看到一面墙上贴满了照片。
部分已经泛黄,有一些年头了。
他盯着左下角那张少女的婚纱照发呆。
向导搞不清楚情况,只以为他感兴趣,便问了服务员后翻译给他听。
“这家店的老板以前是个国际摄影师,很有名气,给很多超一线大明星拍过照。这一张是她以前还在做摄影师时拍摄的,听说是一对情侣的婚纱照,这是正式拍摄前她抓拍到的,后来她问过本人可不可以把这张照片授权给她,这姑娘爽快答应了,还将底片一起送给了她。”
向导不确定常成宗有没有在听他的话,对方只是专注地看着那张照片,直到很久以后,常成宗点了点头问:“可以给我吗?多少钱都可以。”
向导笑着说:“常先生稍等,我去帮您问一问。”他侧头看常成宗一眼想要再次向他确认,却见他长长眼角似乎有泪光在闪。
...
到山顶时,正值贡嘎山浩荡降雪,冬日晃眼,山头沉寂,他低垂着眼平静地点了一支烟,或是因风大而手抖,试了几次终于点上。
常成宗指了指山头,笑着对身旁的向导说:“很多年前,我原本要在这里给我女朋友求婚。”
向导忐忑地接了话,“那后来呢?是有什么变故吗?”
后来啊,她在这里嫁给了别人。
日光照上山头,山脉起伏淌着金光,是个好兆头。
常成宗记起初见周清荣的那个盛夏,日光漫漫,身旁人嬉笑声不止。她的白T在浓荫下像盛开的雏菊,如雪如浪,又像是黑白默片的某一帧,有独属于她的质感。
后来总有人说他看不惯她,圈子里的人都不带她玩,其实他知道,明明是她不想融入进去。
他刻意挑了她的下课时间将那辆红色恩佐停在她的宿舍楼下,像一只开屏的孔雀等着她的光临。而她提着单肩包回来,手上捏着半化开的冰淇淋,旁若无人地从他车旁走过。
他不甘心,开了车门追过去,走入了一场为他量身打造的骗局。
布局之人何时收网,败兴而归或是倾家荡产,皆由不得他。
好久以前存草稿箱的文,写了开头终于补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