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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弱点 若是前路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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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就说话,不要舞刀弄剑的嘛,司融兄。”
干枯的杂草丛里,稍一动就引发窸窸窣窣的各种动静,混在风中都十分突兀。
方才还安静如石头的盛平松了口气,即刻又活力满满了,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把司融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往外推。
“我劝你在我‘这货可能还有救’的想法没消散之前,言简意赅地招供自己的罪行,然后我再打算要不要放了你。”
盛平惊讶地发现,司融看似斜斜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剑没什么力道,自己使了几分力气却完全纹丝不动。
挣扎过后,在心里估量了一下二人的力量悬殊,盛平摊了摊手:“好吧,反正我们是朋友,告诉你也无妨。”
司融心说“谁是你朋友”,捏紧了盛平的后勃颈:“不要撒谎,不然我会立马割开你的喉咙。”
“好啦好啦,我信还不行吗?——我好像确实惹了一点事情。”盛平用手指比出一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距离,“但是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我都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事,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所以我只能先跑了。我只知道,好像是惹到了那些皇亲国戚吧,但是他们也没明面上对我怎么样。”
说完,他还断断续续地报了几个名字,的确是宫中的人。
对于宫里那些腌臜事儿,司融略有耳闻,但他和清异司的态度一样,懒得去管那些人的闲事,省得惹一身骚。
他寻思着,看这小子的样子也不像能闯出什么大货,兴许是撞破那位大人背地里出入风月场所也不一定。
还没听盛平磕磕巴巴地背完名单,司融的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
“这些事儿不归我管,你走吧,别再跟着我了。”
见他果真转身就走,盛平反而还有些失望一样:“我对你没有价值吗?那我再透露一些别的呢?你别走啊司融兄!”
谁能知道他心中想要什么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司融心想。
盛平狗急跳墙,下定了抛出一个定时炸弹的决心一般低声说道:“我知道利安德的线索!”
他生怕周围有其他埋伏的人听到了,用的是还不如蟋蟀叫声的气音,司融脚步未停。
盛平以为他没听到,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喊出来。
司融及时抬手,制止了他。
长剑锵然入鞘,司融将剑扔到另一边手,只见那剑鞘上雕刻着朴素的暗纹,把手上,还有一个“清”字。
“你是看到我的剑鞘上有清异司的纹样,便认为我是清异司的?你也不想想,万一这剑是我偷的呢?人人都知道清异司在抓利安德,你这借口找得太简陋了。”
盛平咽了一口唾沫,抬头看着他:“如果我能透露给你一些,你能确定是真的的线索呢?”
他神情有些紧张,此时依然蹲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抱着膝盖,带着孤掷一注的淡淡绝望感。
司融从未和利安德正面交锋过,无法验证盛平话中真假,但这并不妨碍他面上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深沉模样。
罢了,听听也无妨。
“说来听听。”
“两年前,利安德在与清异司的一场追逐混乱当中,伤到了清异司司主,”盛平缓声道,“伤口在胸口处。若是你长期在司主身边护卫,应当知道,司主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作某种不为人知的病痛。”
司融心中像是猛然被人一脚踩塌了一部分,散落的碎片都汇聚成了在苟家商船上时的场景。
难怪雪薇那么个小丫头他都解决不了、难怪他胸口流了那么多血、难怪他那天后半夜显得如此虚弱,难怪……
司融心中大骇,手中的剑一分都未偏斜。
“我常伴司主左右,从未听说过此事。”
盛平耸了耸肩:“你不信那我也没办法,我对这件事可是清楚得很,因为那毒是我配的。”
话音刚落,就见丛中刀光四闪,周遭的荒草齐刷刷被腰斩。
金铁交击声之后,荒草才慢半拍似的,缓缓落到地上。
只见盛平不知何时已抽身,单膝跪地,双手举起剑鞘挡住司融压下的利剑。
转瞬之间,司融已在盛平身前,那剑快如日光,凌厉地劈向盛平。
“你竟敢?”
司融面带怒色,手中的剑往下压,竟激得冲击而出的剑气拂起了飘散的落叶,无边落叶哗然分散四方。
盛平明显十分吃力,两只手不住颤抖着,但脸上竟然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转瞬间,那抹了然就被他敛去,变成了吃力。
盛平撑不住变成双膝跪地了。
顶住地面的膝盖渐渐深入了地面几分,层层叠叠的落叶被挤压着往膝盖周围飞溅,甚至飚出了雨后沤出的腐水。
盛平眨眼间就大汗淋漓,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我……说的都、都是真的——”
他大喝一声,肘部抵住胸膛借力,另一手迅疾抽出剑,往斜上方一挑。
司融人随影动,反方向避开后一个前刺,盛平左鬓一凉,另一边的鬓角也无声落地了。
窄长的清异剑偏移了几分,贴上了盛平突突作响的胸膛,司融的剑尖只差几寸就能刺入盛平的心脏。
然而此时此刻,盛平微微仰头看着他,目光中竟无一丝恐惧,只是极力睁大了眼睛,紧咬着牙关。
司融言简意赅道:“解药呢?”
“我可以先给你一半,”盛平咳嗽了几声,喘了口气,“剩下的,等你送我到松川目的地,你就会知道了。”
闻言,司融反问道:“等到了松川才知道?”
盛平垂着头,平息着胸前因咳嗽导致的震颤,低声说:“对。知道另一半药方的人,在松川。你杀了我也没用,只有我能让他说出另一半的药方。”
司融略一思忖,收了剑,盛平立即脱力,双手撑地,孝子贤孙一般跪趴在司融面前。
他的手还在发抖,语气却十分沉稳,虽缓慢,但清晰地念出了一系列药名。其中还牵扯到一些南疆才备的秘方,以及极难搞到的阿斯卡药物。
将这一半的药方铭记在心里,司融心想,下次若是见了孟诉,必须验一下他的伤。
盛平抬头看着司融,汗液顺着他光秃秃的两鬓往下滴落,显得格外狼狈。
他神色怪异,说是不忿,又显得狰狞了些许;说是嫉妒,又夹带了几分欣慰。
这边盛平用神情表演着五味杂陈,司融收了剑,大摇大摆地朝着迷雾客栈的方向跑去。
朝廷官兵这么一闹,怕事儿的客人多数跑了,那客栈的“男女老少”四位老板房门紧闭,在屋里装着鹌鹑,想必外面此刻爆炸都不敢开门了。
进了马厩,好在他俩的马还没被偷。
只是司融刚一上前,就发现两匹马的前足上拴着一根锁链,上面挂着两把小锁。
用剑鞘碰了碰,声音清脆悦耳。
司融挑眉:嚯,还是精钢炼制的。
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一身草渣的盛平迈着小碎步走过来,掏出了两把钥匙,恭恭敬敬地打开了小锁。
他心虚地一笑:“嘿嘿,权宜之计。”
没想到到客栈的时候盛平落在后面,是在搞这些小动作,司融对自己的大意有了一定的察觉。
司融仿佛刚认识盛平一般,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我似乎有点过于以貌取人了。”
他摸着下巴,眼神深而专注,仿佛要看入人的眼底中一样。
盛平的眼神与他一触,立即像被烫了一般缩开,讷讷道:“司融兄,对不住了。”
司融的戾气只展现了一瞬,在这走到马厩的几步里就消散了个一干二净,恢复了往日那种对盛平此类人的态度:懒懒散散的玩味。
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时候,司融对于这种不及自己岁数大的人,都有种过来人看年轻人的消遣心态。
虽然在行事作风上,他不一定比小自己的几岁的人成熟。
司融一向对“年龄活到狗肚子里去了”一类的说教耳熟能详,但他并不妨碍他对待天真无邪、少不更事的特征,不知不觉带有一点轻敌。
这也是他会对盛平做了那么多小动作毫无察觉的原因,但他此刻貌似并未察觉到教训,光看神色就知道此人故态复萌了。
“你的确对不住我。在官道上的时候,你就跟上我了吧。这条小路道旁植被茂密,第一次路过,恐怕很难轻易找到。如果不是你对这片地貌十分熟悉,那就只有你跟踪我一个可能了。”
“我的确是跟着你过来的,但是我也没办法。”盛平含糊道,“我需要一个人保护我,我一个人没法去松川。反正你也不在乎那些朝廷的官兵,对吧?”
“不在乎归不在乎,不代表我想招惹他们。”
说到这里,司融才想到了这件事情有多麻烦。
谁能想到盛平浓眉大眼,缺心眼二百五,结果是个朝廷通缉犯,还是个晏卡志士!
自己一路护着他,要是被人知道了,肯定会给孟诉惹麻烦的。
这么棘手的人,这么糟心的任务,他竟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唉,要怪就怪自己太过柔情侠骨、义薄云天吧!
他一向想得很开,一时半会解决不了的事儿统统都往脑后扔,等火烧屁股了再现想办法。
在团体协作中,他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但到了绝境、或者单独行动,这种随机应变能力经常能扭转局势。
这次自己一个人去松川,他除了嘴有点闲,还真没察觉到什么坏处,还暗自想着,好久没一个人出来溜达了。
捎上一个人也好,途中还有人帮他刷马,反正盛平对他造不成威胁。
至于追兵么,他天生就是个做贼的料子,不是最擅长和这类人打游击了吗。
当二人骑着马离开迷雾客栈,司融已经在心里将自己劝导开了,他看着盛平圆润的脑袋瓜,心想:“大不了临死的时候还能当个垫背的呢。”
于是,他十分顺手地往盛平的后脑勺上呼了一爪子:“二傻子,还敢上官道,等着吃断头饭呢?走这边小路!趁天亮前我们得多走一段,以后就得晓宿野行了。”
司融毫无防备地策马向前,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盛平,没有看见盛平看着自己的眼神。
那是一种极其眷恋、带着苦涩的笑意,他眨了眨眼睛,很快将其掩在了一贯的直白和茫然之下。
“司融兄,你等等我!”
司融将手放上缰绳,心里想着:“这小子的后脑勺手感还挺好的。”
就好像自己以前什么时候拍过类似的后脑勺一样。
可是以前,以前,已经变成了他脑海中一片经久不散的浓雾。
司融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恢复记忆的那一天。
他一贯向前看,也没怎么担心过这件事情。
若是前路尚好,何必挂念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