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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羊毛雪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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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上一次闻到酥油茶的味道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
严懿行很久都没有忘记那个烛火下的有烟火气息的夜晚。
成年人从确定自己的心意到把这种海市蜃楼一般的想法摒弃也就一根烟的功夫。从离别时他就决定就把这样的一场萍水相逢遗忘,但午夜梦回时,他又感觉到那个人的气味。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很喜欢对方。
他觉得,邢嘉言其实很像一种只在个别地区销售的,用地方命名的香烟。从陌生的手里接过来点燃,烧完了变成烟,变成灰。除了气味什么都不剩。
但他确实对他来说只能是香烟,现实的残酷把他的想念镇压在一根七分钟左右的烟雾中。
中文系大学生不当老师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上一年考研失败,他放弃了,他决定随便去做什么,去哪里都可以。
他是成都人,但大学是在重庆上的。两地现在发展都很迅速,不分伯仲。但他是个没出去过的人,他想去北方,去看雪,去看风。
但有的时候只能说人生太柳暗花明。
大学期间他总是伤春悲秋,搞了一个账号用来写点酸诗,但阅读量一直呈现个位数,他也就没管了。
这次出门有邢嘉言拍的照片以及他自己拍的一些照片小视频什么,闲的时候就顺手剪了,然后发在了这个号上,这些视频里,有他露脸的一条忽然火了。同时大量的模特公司新媒体公司蜂拥而至。
说实话,他没考虑过做这个。他教师家庭,整个家族从上到下能想到的工作都得和稳定沾边,这样的工作从没想过。
但大海一般的消息中有一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愿意拍一些在风里的照片吗?我是独立摄影师,现在在西北。”
发消息的账号叫妙语连珠。
“这什么名字。”
他给这个账号发去私信:“你好,我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
“愿意的话,明天就可以。我在门源。”妙语连珠回复。
“好。”高山景行回复。
“不问薪资,不问合同么?”妙语连珠问。邢嘉言用的是语音输入,尾音压的有点低。现在的大学生这么好骗么,什么都不问就要来啊,他心想,亏你还叫严懿行呢,很冒失啊。
“啧,高山景行,名字不错。”他摁着打火机玩。
“有工作就够了,其他都是浮云。”高山景行说。严懿行回复完,打开了铁路购票app,给自己买了一张明天下午从重庆出发直达兰州的火车票。他还没回家,短期内也不打算回去,回去了估计离大西北就很远了,得考语文老师的编了。
没给家里发消息,跟林叶和舒扬说了一声。他跟林叶是舍友,林叶本地人,他的一些东西就托给林叶了。
他立即开始收拾东西,林叶从对床探头问他:“大哥你明天上班么?这会开始收拾东西了?”
“你怎么知道?”严懿行边收拾边说,他把发尾挽了一个丸子,几根头发在脑后轻轻晃动。
“我靠?”林叶不可思议。“这就不对了吧哥们?你不跟我们说?”
“没故意瞒你们,刚决定的。”
“去哪上班?”
“西北。”
“西安吗?挺好的,当老师还是文员?”
“算甘肃还是青海啊,两地交界处吧,当模特。”
“这就下海了?”
“滚,正经模特好吧。”严懿行拿出手机,给林叶看那条视频:“就这个不是火了么之前,然后好多人联系我问我做不做模特,做不做短视频什么的,就决定去做了。”
“也挺好。”林叶仔细看了看,想了一下觉得也有道理,为什么一定要稳定的生活呢,二十一世纪了也饿不死谁了,他又问:“那你为什么不选大公司选这个摄影师?”
“你看他头像。”严懿行放大了妙语连珠的头像。
“这什么?”林叶不明就里。
严懿行也不解释,拿过手机打开了另一张照片,那是邢嘉言给他拍摄的一张照片。照片上他坐在民宿的藏式椅子上,手里提着装甜茶的暖壶,正笑着给大家倒茶。照片上的青年笑眼弯弯,面上挂着青稞酒上脸导致的红晕,明媚又感性。
但他把这张照片背景暗部的一堆东西放大:那是邢嘉言摄影包上的一个羊毛毡挂件——一座三角形的,底部是绿色的雪山。正是妙语连珠的头像。
“你是说妙语连珠是邢嘉言?”
“对。”
“你小子。”林叶笑骂道:“安的这样的心,没谈着不准回来啊。”还在西藏的时候舒扬就看出来严懿行有情况,小两口被窝里面一合计,林叶也知道了。
要是舒扬听说严懿行要去找邢嘉言估计还要顾虑一番,但林叶没有这种想法,他很直接的认为要是邢嘉言是坏人,当时严懿行一个人在山里的时候害他就完了,完全不用这样大费周章。
次日,严懿行和舒扬林叶一起吃了顿火锅,算作饯行。本来说他自己打车到重庆北去就好,临行的时候,两个人还是挤上车,说要送他远行。
在火车站门口站着挥手的时候,他第一次想垂泪,这次真的要离开南方了,离开这里的雾,离开这里的朦胧。
又回头看了送行的两个人,舒扬的长发在风里拂动,她深情有点复杂,但坚定的向他挥手。林叶冲他喊:“别他妈忘了回来,p龟儿!”
“晓得。”
他转身走的很快,但临行还是又回头看了一眼:重庆今天是晴天。
重庆北上这一路全是隧道,不出意外的没有信号。他完全没准备打发时间的方式,在删照片,阅读自己的作品,试图入睡等事都做完后,真真只能靠在椅子上回忆自己前二十二年的人生轨迹。
二等座有一种特殊的座位,是四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一条桌子的座位。严懿行坐在背对车辆行驶方向的靠窗位置,隔壁座位的小学生正在平板电脑上外放观看汪汪队,吃薯片弄的油腻的手在硅胶平板壳上留下几个油腻腻的指印。
对面坐着小学生的奶奶和父亲。奶奶剪着老年人普遍的短头发,灰白的颜色显得很凌乱。她拿着一卷枣红色的毛线正在织着什么。父亲是疲惫中年人的写照,寸头和紧皱的眉。
严懿行穿着普通的t恤短裤,头发在椅背的挫磨下乱成一团,面前摆着吃完的泡面桶。他近视,今天带了框架眼镜,透明框的眼镜挡住了他空白的目光。
想抽烟,他心想。下了高铁抽。不,到广元就下去抽。
他这样想,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在火车开后第二站,上来了中年的一男一女。
女人纤细秀气,但面色疲惫。男人留着长发,但能看得出发际线已经开始岌岌可危。但在他们经过的时候,小学生的父亲突然站起来抓住了走在后面的男人的袖子。
“你!”男人回头,看到这个皱眉的男人:“锋哥……你怎么在这?”
“梁家贵,我有没有说过,不准跟她见面?”
“你别针对他。”女人开口说。
“到底几个才够?”小学生的父亲突然松了手,坐下了,一个字都没说。对面的小学生在那女人说话时抬了抬眼睛,之后一直沉浸在动画片中。
“你在怪我?”女人忽然歇斯底里起来:。
“你怪得着我吗?他是谁带进家里的?你能喜欢男的他还不能喜欢女的吗?”
“算了。”
“凭什么算了?你说话?你什么意思?你找了男的,我多找几个不行吗?还有,他能找你他不能找我吗?”
“你不嫌脏?”
“你还知道脏这个字怎么写呢?”
……
两人扯皮起来,前后近一个小时,停在广元的时候发展到了乘警调解的阶段了,被堵在里面的严懿行没法下去抽烟,而长桌上的另外两位全程沉默,祖孙二人默契的做自己的事,一声不吭。